《无声证夜》窝馍馍

16、祸起暗涌，咫尺心澜 高铁驶

　　高铁驶入霖市站台时，天色刚擦黑。
　　深秋的晚风裹着寒意卷过来，温知予攥紧手机站在出站口，指尖还停留在下午温父发来的那条消息上，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知予，之前相亲的事，是爸不对，以后不会再逼你了，你安心在霖市上班，不用操心家里。】
　　字句平平，可温知予心里那股怪异感始终散不去。
　　她太了解温父了。固执、看重利益，心心念念二十八万彩礼，怎么可能仅仅因为一场不欢而散的相亲饭局，就轻易松口放弃？
　　出发回老家前，他还放了狠话，要是相亲不成，就要亲自跑到市局找领导闹，怎么转眼之间，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甚至连提都不提弟弟买房缺钱的事。
　　无数个疑问像细密的藤蔓缠上心头，可翻遍聊天记录，温父只重复说自己想通了，别的半句不肯多解释。
　　“在想什么？”
　　一道熟悉低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温知予猛地回头，看见沈屹站在几步之外，一身深色警服，肩章在路灯下泛着冷光，身形挺拔如松。他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裤脚沾了一点夜露的潮气。
　　“沈队？你怎么来接我了。”温知予愣了愣，下意识把手机锁屏塞进外套口袋。
　　“刚好开完案情会，顺路。”沈屹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又扫过她下意识轻轻按住胃脘的手，眉头微蹙，“胃病回来之后有没有再疼？药按时吃了？”
　　“吃过了，已经好多了。”温知予轻轻点头，心底那点怪异感又浮上来。
　　又是这样。
　　每一次她狼狈难受的时候，沈屹总能恰到好处出现，关心她的身体，叮嘱她吃药，细致到让人分不清这份关照的边界。可只要她心底生出一点不该有的期许，他又会立刻退回“队长与下属”的安全距离，冷静克制，从不会越雷池半步。
　　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脚步声落在空旷的路面，一轻一重。
　　“U盘破译出来了？”温知予想起临走前沈屹说技术部卡住进度，开口问道。
　　沈屹脚步顿了半秒，眼底掠过一层沉冷：“就在一小时前，完整解密成功。”
　　温知予心头一紧：“名单拿到了？”
　　“嗯。”沈屹拉开副驾车门，示意她上车，自己绕到驾驶位坐好，发动车子，“比我们预想的要可怕得多。不止是几个基层干部，里面牵扯两名市局退休老领导，还有几个和顾明山常年利益捆绑的地产商人。”
　　温知予呼吸一滞。
　　顾明山落网，原来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藏在水面之下的关系网，盘根错节，扎根霖市十几年。
　　“名单已经同步移交纪检了？”
　　“一部分加密的核心证据刚刚拷贝送出。”沈屹握着方向盘，眸色沉沉看向前方夜色笼罩的马路，“但消息走漏了。”
　　温知予猛地抬眼：“走漏？”
　　“技术部内部有人被收买。”沈屹声音冷了几分，“残余势力已经知道U盘破译完成，清楚我们手里握着完整证据链。今天下午，纪检那边收到匿名威胁，还有……法医室。”
　　温知予心口一沉。
　　“法医室怎么了？”
　　“傍晚时分，有人翻后墙闯入市局后院，目标是法医室物证保管柜。”沈屹侧头看她，眼神凝重，“安保巡逻发现的时候，对方已经撬开外层门锁，好在里面存放证物的保险柜有双重密码，没能得手，听见动静就翻墙逃跑了。”
　　温知予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寒意。
　　法医室存放着仓库案所有关键物证，苏砚提供的U盘备份、当年现场采集的血迹样本、周凯的口供录音副本，全都锁在里面。
　　对方不是单纯想要销毁物证。
　　是狗急跳墙。
　　顾明山背后那群人清楚，一旦所有证据全部移交纪检立案，等待他们的就是牢狱之灾，所以不惜铤而走险潜入警局，抢夺证据，甚至……
　　温知予不敢继续往下想。
　　“他们会不会……”她声音微微发紧。
　　“会。”沈屹直接打断她，语气没有半分缓和，“现在证据是他们最大的软肋，而你，是全程参与仓库命案勘验、保管物证、整理尸检报告的核心法医。在他们眼里，你就是最容易下手的突破口。”
　　车厢里陷入死寂，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温知予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角，胃部因为骤然升起的紧张，隐隐泛起熟悉的闷痛。她一直清楚这桩案子凶险，可直到这一刻，才真切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恶意与危机。
　　“接下来一段时间，上下班我亲自接送。”沈屹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容拒绝，“晚上不要独自出门，外卖、快递全部放警局前台，不要填家里详细地址，任何陌生人敲门都不要开。”
　　“不用这么麻烦吧，警局安保……”
　　“不是麻烦。”沈屹打断她，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夜色里那双黑眸深邃得望不见底，“对方已经被逼到绝境，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我不能让你出事。”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撞得温知予心跳漏了一拍。
　　她怔怔看着沈屹，喉间微微发涩，鼓起勇气轻声问：“沈队，你为什么这么拼命护着我？仅仅只是因为我是专案组法医、你的队友吗？”
　　这个疑问，已经在心底埋藏太久。
　　少年时匿名送到学校的助学金，刚进警局时一次次莫名其妙化解的刁难，出外勤永远备着她的胃药，回老家相亲时恰好出现在县城咖啡馆，如今危险来临第一时间想着保护她……一桩桩一件件，堆叠在一起，早就超出普通上下级该有的范畴。
　　沈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车内昏暗的光影下，他长睫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多想告诉她全部真相。
　　告诉她少年时在学校第一次看见安静读书、却因为凑不齐学费差点辍学的她；告诉她打两份工熬夜打工凑齐学费匿名送到教务处；告诉她每一年生日悄悄准备礼物送到宿舍楼下；告诉她她刚入法医室被老法医刻意甩脏活刁难时，是他不动声色出面摆平；告诉她掏空二十八万积蓄，和温父签下约定，斩断她原生家庭的枷锁。
　　可他不能。
　　前路危机四伏，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手段阴狠，目标已经锁定温知予。一旦这份十几年的心意摊开在阳光之下，她就会变成敌人拿捏他最致命的软肋。
　　更何况，他早已预判到最后的结局。
　　这一场博弈，总得有人站出来挡下最致命的一击，那个人只能是他。他没有资格许诺她未来，更不能在危险来临之前，把她拖进更深的漩涡里。
　　短暂的沉默过后，沈屹重新抬眼，脸上恢复惯常冷静疏离的模样，语气平淡地将那份汹涌情愫死死压在心底。
　　“温法医，你是案件关键证人，一旦你出事，整桩案子证据链会断裂，前面所有人付出的努力都会白费。”
　　又是这个理由。
　　公事公办，无可辩驳。
　　温知予眼底刚刚燃起的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漫上来，胃部闷痛加重，她偏过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路灯，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失落，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车子很快抵达温知予公寓楼下。
　　沈屹熄火停车，从后座拿起一个牛皮文件袋递给她。
　　“明天上午九点案情分析会，这份是解密U盘里整理出来的人员资料，你提前看一遍，重点留意两名退休老领导当年和顾明山往来记录，需要你从法医物证角度，看看有没有遗漏可以佐证的线索。”
　　“好。”温知予伸手接过文件袋，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两人同时一顿。
　　温热触感转瞬即逝。
　　温知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收回手，耳尖微微发烫，慌忙推开车门：“沈队，那我先上楼了，明天警局见。”
　　“等一下。”沈屹叫住她。
　　温知予脚步顿住，回头。
　　沈屹从储物盒里拿出一盒胃药递过来：“家里药应该快要吃完了，记得按时吃，晚饭一定要吃热的，不准泡方便面应付。”
　　“嗯，我记住了，谢谢沈队。”温知予接过药，转身快步走进单元楼。
　　沈屹坐在车里，看着楼道灯光一层一层亮起，直到三楼那扇属于她的窗户透出暖黄灯光，才发动车子离开。
　　手机震动，是技术部负责人发来消息。
　　【沈队，刚刚查到，潜入法医室那人，留下一枚半截鞋印，比对数据库，是有案底的社会闲散人员，有人提前给了他一笔定金，雇主信息加密查不到，对方做事很谨慎。】
　　沈屹指尖在屏幕上敲字回复：【加派人手24小时盯紧温知予公寓周边，暗处布控，不要让她察觉，保护优先级最高。】
　　发送完毕，他放下手机，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覆上一层冷冽寒意。
　　对方已经开始动手。
　　这仅仅只是试探。
　　第二天一早，市局会议室。
　　专案组所有人全部到场，长桌上摊开U盘导出的厚厚案卷资料，空气压抑凝重。
　　沈屹站在投影幕布前，身姿挺拔，有条不紊梳理案情，声音冷静清晰，将涉案人员关系、受贿流水、当年掩盖仓库命案的完整链条一一拆解分析。
　　温知予坐在下方，指尖捏着笔，目光落在资料上，心思却时不时飘到身侧不远处的男人身上。
　　昨天车里那番对话之后，心底那点失落久久散不去。明明告诉自己不该妄想，可每次沈屹看向她时眼底藏不住的担忧，又总会让她忍不住生出奢望。
　　胃里隐隐作痛，她悄悄弯腰，伸手去包里摸胃药，指尖刚碰到药盒，手腕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温知予一惊，抬头撞进沈屹深邃的眼眸。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侧，趁着众人低头翻看资料、没人留意的间隙，低声用气音提醒：“散会之后再吃，现在忍一忍，会议室有水，在你右手边。”
　　温热气息轻轻拂过她耳尖，温知予瞬间浑身僵硬，心跳骤然加速。
　　等她回过神，沈屹已经收回手，重新回到台前继续开会，仿佛刚刚那个细微的触碰只是无意。
　　温知予低头盯着桌面文件，脸颊发烫，久久无法平静。
　　散会之后，同事陆续离开会议室，温知予收拾资料落在最后，准备拿出药片喝水。
　　“还疼？”
　　沈屹没有走，倚在会议桌边缘看着她。
　　温知予拧开水瓶吞下两片药，轻轻点头：“有一点，老毛病了，累到或者情绪紧张就容易发作。”
　　“不能一直硬扛。”沈屹迈步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几乎咫尺，“案子还没有结束，接下来会更凶险，你要是身体垮了，根本扛不住。”
　　“我知道，我会好好吃饭养胃。”温知予抬眼望进他眼底，鼓起勇气，轻声开口，“沈队，昨天你在高铁站，为什么要等我？真的只是开完会顺路吗？”
　　安静空旷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阳光落进来，落在沈屹肩头，勾勒出清晰轮廓。
　　他静静看着她的眼睛，沉默很久，像是在挣扎。
　　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想要卸下所有伪装，把十几年埋藏心底的秘密全盘托出。
　　可口袋里手机猛地震动起来，急促的来电铃声划破安静。
　　沈屹拿出手机，看见来电备注，神色骤然变冷。
　　是负责公寓周边布控的警员。
　　他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急促汇报声：“沈队，出事了！温法医公寓楼下，刚刚发现有人在单元门门锁上涂抹不明液体，我们已经上前控制住那个人，液体取样送去化验，怀疑是腐蚀性药剂！”
　　温知予站在一旁，清清楚楚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脸色瞬间惨白。
　　对方的报复，比预想来得更快。
　　沈屹挂断电话，看向温知予，眼底是压不住的冷意与后怕。
　　“不能再住原来的公寓了。”他沉声开口，“不安全，队里临时安排了一处安全屋，今天下班之后，我带你搬过去。”
　　温知予指尖微微发抖，心底升起一股无力感。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那群人一日不落网，威胁就如影随形。
　　她抬眼看向沈屹，看着男人眼底不加掩饰的担忧，轻声问道：“沈队，他们的目标是我，会不会……连累到你？”
　　沈屹深深凝望着她，眼底翻涌着隐忍多年的深情，最后化作一句低沉笃定的承诺。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好你。”
　　“绝不会让你出事。”
　　窗外日光正好，可暗流早已席卷而来，致命的危机，正在一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