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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风雪不问归人 桑海郡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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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海郡狱的清晨，比城中来得迟。
沈知遥醒来时，门外的油灯尚未熄灭。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昨夜退下去的热似乎又有些反复，额头沉沉的，喉咙干涩。膝盖仍旧肿着，只要稍稍弯曲，便会牵动深处的疼痛。
她没有急着起身。
医者昨日反复叮嘱，伤处不能再受压。她记得很清楚，也不想再因为逞强，把自己弄得更加狼狈。
牢房里多了一床干净的薄被。
草席也换过了。
门边的陶碗里放着温水，旁边还有半碗尚未凉透的米粥。
这些变化细小得几乎不值一提。
可沈知遥知道，它们意味着狱中的情形终于发生了一点改变。
至少有人开始认真对待她的病。
她伸手去拿水碗。
手腕使不上力，碗沿碰到地面，发出轻轻一声响。
门外立刻传来脚步声。
“醒了？”
昨日照顾她的女狱卒走到门前。
沈知遥点头。
“嗯。”
女狱卒打开门下的小窗，看了看她的脸色。
“医者说了，今日还得再诊一次。你先吃些东西。”
沈知遥端起粥。
喝了两口，忽然问：
“今天是什么日子？”
女狱卒报了日期。
沈知遥在心里算了算。
她被带进郡狱，已经过去好几日了。
星魂离开桑海的时间则更久。
按照原先的归期，他本来还要过些日子才回来。
她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收到消息。
更不知道，他若收到，会作何打算。
女狱卒见她半晌不动，问道：
“怎么不吃了？”
沈知遥低头。
“在算日子。”
“算什么？”
她笑了笑。
“算一个人什么时候回来。”
女狱卒没有继续追问。
只将陶碗往她面前推近些。
“先把粥喝完。”
沈知遥应了一声。
这一次，她没有再剩下。
桑海郡府。
严使昨夜几乎没有合眼。
天亮之后，他将昨日查出的两份假凭证并排摆在案上。
一份是灰衣男子进入郡狱时使用的临时通行文书。
另一份，是狱吏擅自提审沈知遥时出示的旧印核验条。
两份文书上的印记都出自同一枚早已停用的官印。
问题在于，那枚官印按规矩应当在数月前销毁。
负责销毁的记录上，甚至有三名官吏共同签押。
严使看着那份记录，问：
“销印当日，谁在场？”
书吏答：“郡府旧档房主事、掌印吏，以及一名负责监销的佐吏。”
“人呢？”
“旧档房主事已经调任。掌印吏仍在桑海，监销佐吏去年病故。”
严使将记录翻到背面。
“掌印吏传来了没有？”
“已经候在外面。”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四十余岁的官吏走进内堂。
他行礼时，袖口不住发颤。
严使没有让他跪。
“坐。”
那人愣了愣，小心坐下。
严使将两份文书推到他面前。
“认得这枚印吗？”
官吏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便白了。
“这是……旧核验署的临时印。”
“销毁了吗？”
“按记录，已经销毁。”
“我问你亲眼看见没有。”
官吏额角渗出冷汗。
“当日属下在场。”
严使看着他。
“既然在场，为什么还有人能用它出具文书？”
官吏嘴唇动了动。
没有说话。
严使也不催。
堂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擦过石阶的声音。
过了许久，那人才低声道：
“当日销毁的，是一枚已经损坏的旧印。”
严使目光一沉。
“什么意思？”
“原本那枚印……此前便找不到了。”
“找不到？”
官吏低下头。
“旧档房的人说，印已经磨损，准备销毁。后来清点时发现原印不在，便拿了另一枚损坏的备用印顶替。”
严使盯着他。
“谁提出的？”
官吏没有回答。
严使将一张空白供纸放到他面前。
“你现在有两条路。”
“如实交代当年的经过，或者继续替那个拿走官印的人遮掩。”
他声音冷了下来。
“但你要想清楚，如今这枚印已经被用来擅自提审秦廷羁押的犯人。你再隐瞒，便不只是旧年失印之责。”
官吏终于抬起头。
“是韩礼官。”
严使的手指停住。
“哪个韩礼官？”
“当年负责澜岐婚盟接待的韩承。”
堂内几名书吏同时变了脸色。
严使缓缓坐直。
“继续说。”
官吏声音发颤。
“那枚印失踪前，韩承曾借调旧档房，核验澜岐使团的补充文书。后来他被调离桑海，印也不见了。”
“你为何没有上报？”
“属下当时以为只是遗失，怕担责任……”
严使打断他。
“你以为？”
官吏再不敢说话。
严使拿起笔。
“把你知道的全部写下来。”
他停了一下。
“记住，韩承曾经借印，与韩承盗印，是两回事。没有亲眼看见的，不许添。”
官吏连忙应下。
严使将另一份名册取来。
韩承。
这个名字已经第三次出现在澜岐婚盟旧案中。
第一次，是亲验记录。
第二次，是去向不明的调任文书。
第三次，则与一枚失踪的官印有关。
三件事之间是否存在关联，尚待查证。
但严使已经不打算继续等旧档自己给出答案。
“传令。”
他看向门外。
“查韩承最后的任职地点、亲属与旧日往来。若人在桑海，立即拘查；若不在，发正式协查文书。”
“是。”
“另外，查那名灰衣男子是否与韩承接触过。”
书吏领命退下。
严使重新展开婚盟底册。
他看着那行“隔帘验礼”的旧字，忽然意识到，当年的迎亲程序恐怕远比抄本记载的复杂。
而有人正在利用这些复杂之处，重新编织一份对自己有利的供词。
东院收到大司命的消息时，青筝正在替沈知遥收拾冬衣。
虽然才入秋，桑海还远不到严冬，但沈知遥怕冷。
往年天气稍凉，她便喜欢披一件软和的外衣。
青筝挑出那件浅青色的夹衣，叠好放在床边。
她想着，若姑娘能从郡狱出来，至少要有一件干净衣裳换。
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司命走进来。
青筝连忙行礼。
“大司命大人。”
大司命看了一眼屋内。
“东西收拾好了？”
“是。姑娘平日用的衣裳、药物和几样随身物件，都已经备好。”
大司命走到书案前。
那块尚未完成的木书签仍放在工具匣里。
她没有碰。
“郡狱那边已经允许送入部分衣物。”
青筝猛地抬头。
“真的？”
“只限衣物和经查验的日用品。”
大司命道。
“你亲自送到郡狱门口，由他们登记接收。不要擅自进去，也不要与狱吏争执。”
青筝连忙点头。
“奴婢明白。”
她犹豫片刻，又问：
“姑娘现在怎么样？”
大司命没有立即回答。
青筝心里一沉。
“大司命大人……”
“还在发热。”
大司命道。
“医者说膝伤需要静养，手腕与掌心的伤较轻。昨夜一度晕厥，今日已有所恢复。”
青筝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怎么会伤成这样……”
大司命看着她。
“已经在查。”
青筝低头擦泪。
“星魂大人呢？”
“急报已经送到。”
青筝猛地抬头。
大司命继续道：
“他正在返程。”
青筝怔了许久。
随后低低应了一声。
“那就好。”
大司命却没有露出轻松的神色。
她知道星魂回来之后，事情未必会立刻结束。
秦廷已经正式核验婚盟身份。
沈知遥确实冒用了云绮之名。
这不是一句“护国法师夫人”便能抹去的事实。
但她也知道，星魂不会允许有人借此伪造证据、任意伤人。
这两件事，他会分开处理。
而那些试图混淆二者的人，恐怕很快便会后悔。
午后，沈知遥终于见到了青筝送来的衣裳。
衣物经过检查，由女狱卒抱进牢房。
最上面放着一件浅青色夹衣。
沈知遥看见时，愣了好一会儿。
她伸手摸了摸衣料。
柔软，干净。
还带着一点熟悉的皂角气味。
“这是……”
女狱卒道：
“你府里送来的。”
沈知遥低头。
她认得这件衣服。
前些日子天气转凉，她还说过，等再冷一点便穿。
没想到如今竟是在牢里见到。
她将衣服抱在怀里。
过了一会儿，轻声问：
“送衣服的人还在吗？”
“已经走了。”
“她有没有留下话？”
女狱卒想了想。
“说让你好好养伤。”
沈知遥低头笑了一下。
“嗯。”
她把衣服放在膝边。
又摸了摸袖口。
那里有一处极细的针脚。
是青筝以前替她补过的。
她原本觉得那针脚有些歪，还笑着说青筝手艺不如茗儿。
如今却觉得，那几针好得不能再好。
女狱卒见她抱着衣服不动，便道：
“你先换上吧。旧衣裳湿气重。”
沈知遥点头。
她动作很慢。
膝盖不能用力，只能坐着一点点换。
女狱卒没有催促。
等她换好，才将旧衣物收起登记。
沈知遥靠在墙边，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的衣袖。
她忽然觉得，牢房似乎没有先前那样冷了。
同一日，桑海城北郊。
大司命安排的人终于查到了那名灰衣男子的一处落脚点。
那是一家不起眼的客舍。
掌柜说，男子三日前入住，付了五日房钱，却在昨夜突然离开。
房中没有留下行李。
只有桌脚下压着一张被撕去大半的纸。
纸上残存着几个字。
韩……
旧印……
不得留……
负责搜查的阴阳家弟子将残纸封好，送到大司命面前。
大司命看完，没有立即下结论。
“客舍掌柜可认得此人？”
“只知他自称姓许，口音偏北。”
“有无同行者？”
“掌柜说没有。”
“可曾见他与人会面？”
“夜间曾有一人来访，戴斗笠，未看清面容。”
大司命将残纸放下。
“继续查。”
弟子应声。
大司命又道：
“将这份材料抄录一份，送郡府严使。”
弟子有些意外。
“大司命大人，送给秦廷？”
“此案已经进入正式核验。”
大司命道。
“若想证明有人伪造供词，就不能只把证据握在我们手里。”
她抬头。
“但原件留存，交接时验封。”
“是。”
大司命看向窗外。
北郊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她原本正在追查那只不明方箱。
如今却不得不分出人手处理婚盟旧案。
两条线索之间，暂时没有证据能够相连。
她不会为了省事，便把它们强行并成一案。
星魂离开桑海之前，曾明确交代过这一点。
大司命记得。
山道上，星魂的车队遇到了返程以来第一场大雨。
雨势来得突然。
山间道路湿滑，一处狭窄的坡道被落石堵住半边。
随行护卫下车查看。
片刻后，执事回报：
“星魂大人，前方道路只能容一辆轻车通过，重车暂时无法通行。”
星魂掀开车帘。
雨水沿着山石不断流下。
“需要多久清理？”
“若雨停，至少半日。”
星魂看了一眼地势。
坡道外侧是陡峭山崖。
强行通过，车轮稍有偏差便可能翻落。
他没有下令冒险。
“改走北侧驿道。”
执事迟疑。
“北侧要多绕二十余里。”
“总比在这里等半日快。”
星魂放下车帘。
“先派人探路，确认桥梁可通。”
“是。”
车队暂时停在山道旁。
护卫分出两骑，沿北侧小路探查。
星魂坐在车中，展开桑海送来的第二份急报。
这份急报比先前更详细。
上面写着沈知遥遭到越权讯问，膝部撞伤，手腕勒伤，后因持续发热与虚弱一度晕厥。
医者已经介入。
严使正在查办伪造凭证与私审人员。
星魂看完，没有说话。
车厢里的灯火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随行执事站在车外，隔着帘子禀报：
“大人，北侧驿道已经派人去探。”
“嗯。”
星魂将急报重新展开。
目光落在“膝部撞伤”四字上。
他想起沈知遥前些日子修木盒时，不小心被木刺扎了一下。
那时她皱着眉，举着手指给他看。
伤口很浅。
他替她取出木刺，她还笑着说，自己以后一定会小心。
如今她在牢里。
膝盖受伤，手腕被勒，甚至因高热晕厥。
而他只能从几行冷冰冰的文字里，知道这些事情已经发生。
星魂将纸折好。
他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
但指节已经绷紧。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执事。”
“属下在。”
“回桑海的急传，今日再发一封。”
“请大人吩咐。”
星魂取过纸笔。
写下：
医者诊治记录每日送报。若伤情恶化，立即申请转往医舍，不得因身份核验拖延救治。
又写：
查明所有越权讯问经手人，保全原始供词、废印及验伤记录。
最后一行：
沈知遥本人承认之事，依法核验；旁人强加之罪，不得混同。
他封好信。
“送出去。”
执事接过。
“是。”
星魂抬眼望向雨幕。
“探路的人回来后，立即启程。”
郡狱的夜晚依旧漫长。
沈知遥换上干净衣裳之后，精神稍好了一些。
医者傍晚又来了一次。
确认她的高热有所下降，膝伤虽仍肿胀，但暂时没有明显恶化。
他叮嘱女狱卒：
“这几日不要再让她长时间站立。若必须问讯，须让她坐着，且时间不宜过久。”
女狱卒点头。
医者离开后，沈知遥靠着墙，慢慢喝完药。
药很苦。
她皱着眉，还是一口不剩地喝下去。
女狱卒看着她。
“你倒比前两日听话。”
沈知遥抬头。
“因为我想快点好。”
“好起来做什么？”
沈知遥想了想。
“有很多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有一本书还没读完，一块木头还没削好。”
女狱卒听得有些莫名。
“就这些？”
沈知遥笑了笑。
“还有一个人，答应过要陪我再去逛书市。”
女狱卒沉默片刻。
“是你夫君？”
沈知遥点头。
“嗯。”
女狱卒看着她。
“听说他是阴阳家的大人物。”
沈知遥没有接话。
女狱卒又问：
“你就不怕他知道你冒名的事，怪罪于你？”
沈知遥轻轻摇头。
“他早就知道。”
女狱卒一怔。
“那他还娶你？”
沈知遥望着门外昏黄的灯。
“婚礼完成之后，他才知道。”
她停了一下。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女狱卒没有继续问。
沈知遥却忽然想起星魂第一次真正叫她名字的情景。
不是云绮。
不是公主。
而是沈知遥。
那时她还觉得，这个冷冰冰的人连叫名字都像在审问。
如今想来，她竟有些怀念。
她低头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
很快又消失了。
深夜，郡府终于收到一份来自澜岐使臣的初步回函。
回函确认，云绮确为澜岐王室登记的公主。
但对于当年婚盟迎亲前夜是否发生身份更替，使臣表示需要进一步调取澜岐国内旧档。
严使看完，眉头紧锁。
这份回函没有直接证明沈知遥冒名的具体过程。
却确认了一个重要事实：
秦廷婚牒上的云绮，确实另有其人。
而沈知遥本人也已经承认，她不是云绮。
两边证据正在逐渐靠拢。
严使将回函封存。
“明日安排一次正式复核问讯。”
书吏抬头。
“沈知遥如今仍在病中。”
“让医者先判断能否接受短时问讯。”
严使道。
“若不能，便延期。”
书吏应下。
严使又道：
“这一次，我亲自问。”
夜色渐深。
星魂的车队终于绕过山道，重新进入官道。
雨已经停了。
道路两侧的树木被洗得发亮。
车轮碾过积水，发出低沉的声响。
随行执事将新的行程表呈上。
“星魂大人，若后面几处驿站顺利，预计再过两日便能抵达桑海外围。”
星魂看了一眼。
“照此行进。”
“是。”
执事退下。
星魂坐在车中，闭目片刻。
他已经连续多日没有好好休息。
可他很清楚，回到桑海之后，真正需要他处理的事才刚刚开始。
婚盟身份问题，必须面对。
沈知遥的伤，也必须查清。
他不会因为她是自己的妻子，便要求秦廷将所有记录一笔勾销。
但若有人借着这桩案子伪造供词、越权逼审，他也绝不会轻轻放过。
星魂睁开眼。
窗外，远处的驿站灯火渐渐出现。
他伸手取出那只小布袋。
布袋里装着两张清心符。
纸角已经有些起皱。
他看了一眼，重新收好。
“沈知遥。”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车厢里没有人回应。
只有马蹄声沿着官道不断向前。
他将车帘放下。
两日。
若路途无阻，再过两日，他便能回到桑海。
而在那之前，他只能继续赶路。
桑海郡狱。
沈知遥终于睡着了。
这一夜，她没有再梦见逼供的石室。
也没有梦见冰冷的铁锁。
她梦见东院的秋菊开了。
星魂坐在廊下，手里拿着她做的木书签。
她站在旁边，认真解释自己用了多少工夫才把四个角磨平。
星魂看了一眼，淡淡说：
“还算能看。”
她不服气地反驳：
“什么叫还算能看？我可是练了好几日。”
他没有回答。
只是将书签收进袖中。
沈知遥在梦里笑起来。
醒来时，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笑意。
她睁开眼。
牢房依旧昏暗。
膝盖依旧疼。
可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前几日那样害怕了。
她不知道星魂已经快到桑海。
只知道自己还要继续等。
等伤慢慢好起来。
等事情一点点查清。
等那个曾答应陪她逛书市的人，终于走过漫长的官道，回到她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