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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十指断归期 桑海的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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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海的秋雨下了一整夜。
天亮时，郡狱外墙的砖缝里还淌着水，墙根积着一层薄薄的泥。远处街市已经传来车马声，卖炭的、挑水的、赶早市的人陆续经过，谁也不会多看那扇紧闭的黑色狱门。
沈知遥已经在里面待了六日。
她不知道外面的秋菊开到了什么模样，也不知道东院的书案上是否积了灰。
她只知道自己的膝盖还疼。
高热虽然退下去一些，身体却始终没有恢复力气。前一夜她勉强喝完了药，睡到半夜又被冷醒，直到天色将明才重新合眼。
这一日，她醒得很晚。
女狱卒送来早饭时，见她仍靠着墙闭着眼，便没有立即叫醒。
过了片刻，沈知遥自己睁开了眼。
“现在什么时辰了？”
“辰时快过了。”
“这么晚……”
她撑着草席想坐直，膝盖忽然一疼，脸色顿时白了。
女狱卒将陶碗放在她手边。
“别乱动。医者说你还得养着。”
沈知遥低头看了看腿。
“今天是不是还要问话？”
“严使那边没有传令。”
女狱卒顿了顿。
“你若身子撑不住，也该如实告诉医者。”
沈知遥轻轻点头。
她捧起粥碗，喝了两口。
“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什么？”
“外面有没有人来找过我？”
女狱卒看了她一眼。
“你府里送过衣裳。”
“除了这个呢？”
“我不知道。”
沈知遥沉默片刻。
“好。”
她没有继续问。
女狱卒走后，她将剩下的粥慢慢喝完。
随后，她伸出手，借着门上透进来的光，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前几日在石墙上擦出的掌心伤口已经结痂。
她试着活动手指。
还算灵便。
她忽然想起星魂留下的那套木工工具。
等回去之后，她大概还得从削平木料开始练。
那块没做完的书签，四角仍不齐整。
她想着想着，竟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笑意还没散去，长廊尽头便传来一阵陌生的脚步声。
同一时刻，桑海城南的一处废宅里，灰衣男子正听着手下回报。
“严使的人已经查到韩承当年借调旧档房的事。”
灰衣男子没有说话。
手下继续道：
“掌印吏招了。旧印失踪一事瞒不住了。”
灰衣男子将手中的茶盏放下。
“韩承呢？”
“仍无消息。”
“那份证词？”
“沈知遥始终不肯签。”
灰衣男子抬头。
“严使准备什么时候重新问她？”
“今日原定要复核，但医者说她伤病未愈，可能延期。”
灰衣男子沉默了片刻。
窗外雨后的水滴从破瓦间落下来。
一滴。
又一滴。
他忽然笑了一声。
“延期。”
手下不敢接话。
灰衣男子起身，在屋中走了两步。
“她倒是有命等。”
他已经接连失手。
第一次递进郡府的摹本，只被当成来源不明的线索。
第二次送入狱中的证词，没有得到签押。
第三次借废印安排私审，不仅没能让沈知遥认罪，反而引来了严使对郡狱内部的彻查。
如今连韩承的名字也被翻了出来。
再这样下去，先被揪出来的人恐怕就是他自己。
手下低声问：
“先生，我们是否该撤？”
灰衣男子猛地回头。
“撤？”
“严使查得太紧。阴阳家那边也在动。”
灰衣男子盯着他。
“正因为如此，才不能空手走。”
他走到桌边，打开一只木匣。
匣内放着一份已经写好的供词。
上面不仅有沈知遥冒名入府的经过，还写着星魂在婚礼后授意她继续隐瞒真实身份，并利用护国法师的身份压下婚盟疑点。
最下面留着签押的位置。
灰衣男子用手指点了点那片空白。
“只差这个。”
手下迟疑道：
“可她不肯。”
“那是因为她还觉得自己有退路。”
灰衣男子合上木匣。
“告诉里面的人，今晚之前，我必须拿到她的签押。”
“若她还是不肯？”
灰衣男子眼神阴沉。
“那便让她知道，十根手指究竟能替她守住多少秘密。”
午后，桑海郡府忽然收到一份来自郡狱的病情呈报。
呈报上写着，沈知遥晨间精神尚可，膝伤仍需静养，暂不宜长时间讯问。
严使看完，提笔批下：
延期复核。医者继续诊治。未经核准，不得提审。
书吏接过文书。
“下官这便送往郡狱。”
严使点头。
他原本打算今日亲自核对沈知遥的供述，但眼下更紧要的，是查明那枚失踪官印的去向。
他不愿为了赶进度，再让一个伤病未愈的人被反复折腾。
只是他不知道，在这份批示送达郡狱之前，另一道没有登记的命令，已经先一步进了牢门。
未时将尽。
沈知遥正在牢房里休息。
门外忽然来了两名狱卒。
其中一人是她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沈知遥，起来。”
她抬头。
“什么事？”
“核验署有几项旧档要你辨认。”
沈知遥皱眉。
“不是说今日不审吗？”
狱卒冷着脸。
“让你去便去。”
她没有立即起身。
“有正式文书吗？”
另一名狱卒不耐烦地敲了敲牢门。
“你还想验我们的文书？”
沈知遥看着他们。
“前几日有人拿了假凭证来问我话。严使已经说过，往后须有正式核准。”
两人对视一眼。
其中一人忽然走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臂。
“少废话。”
沈知遥猝不及防，被拽得向前一倾。
膝盖撞上石地。
剧痛骤然袭来。
“啊——”
她忍不住叫出声。
狱卒却没有松手。
“起来！”
沈知遥疼得眼前发黑。
“我自己走……你先松开……”
对方没有理会。
她被硬生生拖起，受伤的腿几乎无法着地。
守在廊口的女狱卒听见动静，快步赶来。
“你们做什么？”
为首狱卒亮出一块腰牌。
“奉命移送核验。”
女狱卒皱眉。
“严使已经禁止私审。”
“我们只负责带人。”
“核准文书呢？”
那人眼神一冷。
“你去问上头。”
说罢，他推开女狱卒，带着沈知遥向后廊走去。
女狱卒还想追，却被另一名狱吏拦住。
“别管闲事。”
她看着几人消失在拐角处，脸色渐渐变了。
那条路不是去正式问讯房的。
是通往旧刑房的侧廊。
沈知遥很快也发现了不对。
她来过郡狱的问讯室。
知道正常的路应该往东。
可这两人带着她一直向西，经过一处狭窄的石阶，又穿过一道平日上锁的铁门。
里面没有书吏。
没有案卷。
甚至没有负责记录的官吏。
只有一盏灯。
一张长桌。
以及坐在桌后的灰衣男子。
沈知遥停住了。
“你是谁？”
灰衣男子抬头。
“沈姑娘。”
他的语气竟十分客气。
“终于见面了。”
沈知遥看着他。
“你不是郡府的人。”
“是不是，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
她扶着墙，努力站稳。
“我要回牢房。”
灰衣男子看了一眼她受伤的腿。
“你现在这副模样，走得回去吗？”
沈知遥没有回答。
灰衣男子从桌上拿起一张纸。
“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
他将供词展开。
“只要签下，今日便可以结束。”
沈知遥看了一眼。
那些字，她已经见过许多次。
星魂事先知情。
星魂授意隐瞒。
星魂借婚盟谋取利益。
她缓缓抬头。
“还是这份。”
灰衣男子笑了笑。
“你认得便好。”
“我说过，这些不是事实。”
“事实？”
灰衣男子起身。
“沈姑娘，你似乎还没弄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走到她面前。
“你冒名嫁入护国法师府，秦廷已经查实姓名不符。云绮公主另有其人，澜岐方面也已确认。”
沈知遥没有否认。
灰衣男子继续道：
“你若只是个冒名女子，最后会怎样？”
她的手指缓缓攥紧。
“我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
他俯下身。
“欺瞒婚盟，牵涉两国礼制。你以为自己还能安安稳稳回东院，继续做你的夫人？”
沈知遥看着他。
“这件事该如何处置，由秦廷依法裁断。”
灰衣男子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你倒是学会了不少官话。”
他退回桌边。
“可惜，这里没有人替你讲道理。”
沈知遥望向门口。
两名狱卒已经将门关上。
她心里猛地一沉。
灰衣男子重新坐下。
“最后问你一次。”
他将供词推过来。
“签不签？”
沈知遥低头。
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知道自己只需拿起笔，便能暂时结束眼前的威胁。
至少那人是这样说的。
可她也知道，签押一旦落下，这份供词便会被当成她亲口承认的证据。
她慢慢摇头。
“不签。”
灰衣男子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没有半分耐心。
“动手。”
最先被按住的是她的肩膀。
沈知遥猛地挣扎。
“放开我！”
可她本就虚弱，膝盖又有伤，根本无法挣脱两个成年男子的钳制。
她被迫坐到一张矮凳上。
一只手被拽到桌面。
她看见狱卒取出一副木制指夹。
那东西并不大。
几根细长的木条以绳索串连，放在桌上时，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沈知遥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曾在书里见过这种刑具。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它会套在自己的手上。
“不……”
她下意识往后缩。
“你们不能这样！”
灰衣男子看着她。
“签了便不用受罪。”
“我没有说谎！”
她的声音已经发颤。
“星魂没有指使我！”
灰衣男子抬了抬手。
狱卒将她的手指固定在木夹之间。
沈知遥浑身僵住。
“等等……”
她几乎是哀求着开口。
“你们要查什么，我可以回答，我真的可以回答……”
没有人理会。
下一刻，绳索被收紧。
剧痛骤然贯穿指节。
沈知遥整个人猛地一颤。
“啊——！”
她本能地想抽回手，却被死死按住。
疼痛沿着指骨直冲手腕，仿佛所有神经都在同一瞬间被扯紧。
她的呼吸一下乱了。
“松开……松开！”
灰衣男子坐在对面。
“星魂是否指使你隐瞒身份？”
“没有！”
绳索又紧了一分。
沈知遥的尖叫几乎失了声调。
她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凳沿，指甲刮过木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她想把手抽出来。
想站起来。
想逃离这间屋子。
可她的膝盖根本使不上力。
每一次挣扎，都会牵动旧伤，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我说没有……”
她哭着摇头。
“真的没有……”
灰衣男子面无表情。
“继续。”
沈知遥的声音骤然破碎。
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疼痛。
过去在现代，手指被门夹一下，她都要疼得掉眼泪。
如今十指被木条死死挤压，她甚至分不清究竟是哪一根手指最疼。
所有疼痛都混在一起。
她哭得浑身发抖。
“求你们……”
她哽咽着。
“求你们停一下……”
灰衣男子终于抬手。
绳索暂时松开。
沈知遥整个人向前一倾，额头几乎碰到桌面。
她急促地喘息着。
手指仍在剧烈发痛，甚至不敢弯曲。
灰衣男子将供词推近。
“签。”
沈知遥低头看着纸。
墨字在泪水里模糊成一片。
她真的很想答应。
哪怕只是为了让这场折磨停下来。
她甚至已经伸出另一只手，想去碰那支笔。
可就在指尖快要触到笔杆时，她看见了供词最后一行。
星魂授意沈知遥继续隐瞒婚盟身份。
她的动作停住。
星魂没有说过这句话。
他知道她不是云绮。
知道她来自一个无法用秦国郡县解释的地方。
他甚至知道，她有时候会偷偷想念早已回不去的家。
可他从来没有命令她去诬陷旁人，也没有安排她冒充公主。
那场婚礼里，他同样是被蒙在鼓中的人。
沈知遥的眼泪落在供纸边缘。
她将手缩了回来。
“我不能签。”
灰衣男子看着她。
“你说什么？”
沈知遥抬起头。
脸上满是泪水。
“这不是他说过的话。”
灰衣男子的神情终于彻底冷了。
“看来还是不够。”
第二次施刑时，沈知遥已经没有力气挣扎。
她只是不断摇头。
“不要……”
“我求你……”
“别再夹了……”
声音越来越轻。
可当灰衣男子再次问她是否承认星魂指使替嫁时，她仍然摇头。
后来，她疼得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十指肿胀，指尖麻木与剧痛交替袭来。她试着蜷起手掌，却发现手指根本不听使唤。
她哭得嗓子发哑。
一遍遍说自己没有撒谎。
灰衣男子终于失去耐心。
“给她点教训。”
一名狱卒上前，狠狠打了她一记耳光。
沈知遥的头偏向一侧。
耳中顿时嗡鸣。
她尚未缓过来，肩背又挨了一下重击。
身体撞向桌沿。
膝盖随之磕上木凳。
她痛得蜷缩起来。
“别打了……”
她声音颤抖。
“我真的……撑不住了……”
狱卒没有立即停手。
灰衣男子冷眼看着。
直到沈知遥整个人从矮凳上滑落，倒在地上，才抬手示意。
“够了。”
石室里只剩下急促而破碎的呼吸声。
沈知遥侧躺在地上。
她想撑起身体，可两只手都疼得厉害。
尤其方才受刑的那只手，指节已经肿起，稍微碰到地面便疼得浑身发颤。
她只好用手肘勉强支撑。
可膝盖又无法承重。
最后只能狼狈地伏在冰冷的石地上。
灰衣男子走到她面前。
“沈知遥。”
她没有抬头。
“我知道你听得见。”
他蹲下来。
“你还在等星魂？”
沈知遥的呼吸停了一瞬。
灰衣男子看见了。
他笑了。
“你以为他会来？”
沈知遥艰难地抬起眼。
“你……什么意思？”
“护国法师是什么身份，你不会不知道。”
灰衣男子慢慢道。
“阴阳家左护法，秦廷护国法师之一。如今婚盟出了这样的丑事，他会为了一个冒名女子，亲自与秦廷翻脸？”
沈知遥没有说话。
灰衣男子继续道：
“你不过是借着云绮的身份，才进得了他的府邸。”
“如今身份揭穿，他还留着你做什么？”
沈知遥的眼泪重新涌出来。
她知道这个人是在故意刺痛她。
可那些话仍然像针一样，扎进她最害怕的地方。
她确实不是云绮。
没有澜岐公主的身份。
甚至没有这个时代能够核验的籍贯。
她只是沈知遥。
一个刚入大秦世界的懵懂少女。
灰衣男子俯身。
“你若签了，至少还能替他挡下一部分责任。”
“若不签，你以为他会感激你？”
沈知遥缓缓闭上眼。
她想起星魂曾经冷冷看着她，问她究竟是什么人。
想起他最初对她的戒备。
也想起后来，他在东院等她用晚膳，在街市上牵住她的手，临走前将那只装着清心符的小布袋收入袖中。
那些事情都是真的。
可她不知道，星魂会不会因为婚盟被查而生气。
也不知道他究竟愿意为她做到哪一步。
她害怕。
怕他来得太迟。
更怕他根本不来。
可她仍然知道一件事。
星魂没有指使她替嫁。
沈知遥睁开眼。
“你要我认自己的错……”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认。”
灰衣男子眯起眼。
她艰难地吸了一口气。
“可你要我说他做过没有做的事……”
她摇头。
“我不能。”
灰衣男子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他站起身。
“把笔拿来。”
沈知遥被重新扶到桌前时，已经几乎无法坐稳。
灰衣男子将供词摊开。
“签。”
她摇头。
“我不……”
话还没说完，一名狱卒便抓起她受伤的手，强行将笔塞进指间。
沈知遥痛得尖叫。
手指根本握不住笔。
笔杆从指间滑落，滚到桌边。
灰衣男子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捡起来。”
狱卒再次将笔塞进她手里。
沈知遥拼命摇头。
“我握不住……”
她不是在推托。
手指已经肿胀得无法正常屈伸。
稍稍用力，便是一阵钻心的疼。
笔杆第二次掉落。
灰衣男子盯着她。
“你故意的？”
沈知遥哭着摇头。
“我真的握不住……”
灰衣男子忽然一把攥住她的下颌。
迫使她抬头。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我就拿你没办法？”
沈知遥疼得说不出话。
灰衣男子看着她惨白的脸。
过了片刻，终于松手。
“那就按手印。”
狱卒取来印泥。
沈知遥看见那盒鲜红的颜色，忽然拼命挣扎起来。
“不要！”
她的声音嘶哑。
“那不是我的供词！”
两名狱卒按住她。
她受伤的手被强行拖向桌面。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印泥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有人猛地拍响石门。
“开门！”
灰衣男子动作一顿。
门外传来怒喝。
“郡府查验！立刻开门！”
一名狱卒脸色骤变。
“先生……”
灰衣男子猛地回头。
“谁把人引来的？”
没有人回答。
门外的拍击声越来越急。
“再不开门，便以抗拒官署查验论处！”
灰衣男子看了一眼桌上的供词。
又看向沈知遥。
她已经瘫软在椅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知道，再拖下去，自己也走不了。
“撤。”
他咬牙吐出一个字。
随即转身走向侧门。
石门被撞开时，沈知遥正伏在桌边。
严使亲自带人赶到。
他原本只是收到女狱卒的密报，说有人违令将沈知遥带往旧刑房。
可当他看见眼前的情形时，脚步骤然停住。
桌上摆着指夹。
地上散着纸张。
沈知遥的两只手肿得厉害，指间满是被刑具挤压后的伤痕。
她脸颊红肿，嘴角破裂，肩背衣料凌乱，整个人几乎无法坐直。
严使的脸色一下沉到了极点。
“谁干的？”
屋内两名狱卒跪倒在地。
“大人饶命！”
严使看都没有看他们。
“先把人扶住！”
随行的女吏快步上前。
沈知遥听见有人靠近，身体猛地一缩。
“别碰我……”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女吏停住。
“沈姑娘，我们是郡府的人。”
沈知遥摇头。
“我没签……”
严使走近。
他看见她的手指正不受控制地发抖。
“沈知遥。”
她勉强睁开眼。
严使道：
“我是严核验使。”
她怔怔看着他。
似乎过了很久，才认出眼前的人。
“严……大人……”
“是我。”
严使压着怒意。
“今日的私刑不是本官核准的。你先接受医治。”
沈知遥的嘴唇颤了颤。
“那张纸……”
严使看向桌面。
供词最下方的签押处仍然空白。
旁边只有一小片被打翻的印泥。
“没有你的签押。”
他道。
“我会封存。”
沈知遥看着他。
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我没有……”
她哽咽得几乎无法说话。
“我没有说星魂做过那些事……”
严使沉默片刻。
“本官知道你没有签。”
她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
紧绷许久的身体缓缓软下去。
女吏连忙扶住她。
“沈姑娘？”
沈知遥没有再回答。
她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
医者赶到时，沈知遥已经陷入昏迷。
严使命人立即将她转往郡狱内的独立医舍。
医舍虽简陋，却比牢房干燥，有床榻、热水和足够的照明。
医者检查完她的伤势，脸色十分凝重。
“手指受过重压。”
他小心查看指节。
“肿胀明显，局部有破损，暂时不能判断是否伤及骨节与筋脉。至少近期不能用力握物。”
严使站在一旁。
“能恢复吗？”
医者没有给出保证。
“须等肿胀消退后再判断。若伤及筋脉，恢复可能需要很久，也可能留下活动不利。”
严使沉默。
医者继续查看。
“膝盖原本就有伤，如今又受撞击，肿胀加重。肩背多处挫伤，面颊与口角也有伤。”
他抬头。
“最要紧的是，她此前高热未愈，身体已经虚弱，又受了这场折磨。现在必须让她安静休息，不能再问讯。”
严使道：
“本官会下令。”
医者又说：
“若今夜持续昏迷，或出现高热、呼吸异常，须立即进一步救治。”
严使点头。
“药材与照护需要什么，列单送来。”
医者应下。
严使走到床边。
沈知遥躺在那里。
脸色苍白，眉头仍紧紧皱着。
双手被医者小心包扎，放在身侧。
她似乎连昏睡时都不得安稳，手指偶尔轻轻抽动，便会牵得眉心更紧。
严使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医舍。
廊下，几名被扣押的狱卒已经跪成一排。
严使停在他们面前。
“今日是谁下的命令？”
没有人回答。
他冷声道：
“旧刑房的门是谁开的？”
仍无人作声。
严使看向郡狱主事。
“所有当值人员，逐一核查。”
主事连忙应下。
严使继续道：
“那名灰衣男子从哪道门逃的，沿途谁值守，立即追查。封存刑具、供词、印泥与所有出入登记。”
他停了一下。
“今日参与施刑之人，不得再接触沈知遥。”
“是！”
严使望向医舍。
他原本以为，查出废印、暂停私审，便足以阻止有人继续动手。
如今看来，对方已经急到了不惜冒险闯入郡狱的地步。
而这种急迫，恰恰说明那份供词背后，藏着更大的问题。
消息传到阴阳家别院时，已近黄昏。
大司命听完回报，脸色骤变。
“十指受刑？”
执事低头。
“是。严使亲自带人撞开旧刑房，夫人已经被送往医舍。”
“伤势如何？”
“医者称双手肿胀严重，筋脉与骨节是否受损尚不能断定。膝伤加重，肩背受殴打，现仍昏迷。”
大司命缓缓放下手中的文书。
“谁干的？”
“灰衣男子已从侧门逃走，两名狱卒被扣押。”
大司命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神情已经冷得骇人。
“传令。”
“属下在。”
“所有参与追查灰衣男子的人，立即扩大范围。城门、渡口、客舍逐一核查，但不得擅自拘拿无证之人。”
“是。”
“另外，派人守在医舍外。”
执事迟疑。
“郡狱会允许吗？”
“按正式手续申请。”
大司命道。
“告诉严使，阴阳家不干涉他查婚盟，但沈知遥若再被私自带走，事情便不会像今日这样收场。”
执事领命。
大司命又道：
“给星魂大人发急报。”
她停了一瞬。
“单独写伤情。”
执事低头。
“是。”
大司命走到窗前。
天色阴沉。
她想起星魂临行前，将桑海事务交给她时的神情。
他向来不喜欢下属拿借口搪塞。
如今沈知遥在她留守的桑海郡狱中，竟被人施以如此私刑。
无论官署与阴阳家如何划分职责，她都必须给星魂一个交代。
更何况，那些人显然不是为了查清婚盟。
他们是冲着星魂来的。
桑海郡狱的医舍里，沈知遥直到夜深才短暂醒来。
她先感觉到的是手疼。
两只手像被火烧过一样。
指节肿胀，稍稍动一下，便有剧痛沿着手腕蔓延。
她想抬手揉眼睛。
却发现手被包扎着，根本无法握紧。
她怔了片刻。
随后记忆一点点回来了。
旧刑房。
木夹。
灰衣男子。
那份供词。
还有狱卒强行抓着她的手，想让她按下手印。
沈知遥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不要……”
她下意识往床里缩。
“我不签……”
守在旁边的女狱卒立即起身。
“沈姑娘！”
沈知遥没有听清。
她盯着自己的双手，眼泪一下涌出来。
“别碰我的手……”
女狱卒停住。
“没人碰你。”
沈知遥仍在发抖。
“我没有签……”
“没有。”
女狱卒低声道。
“严使已经把那张纸封存了，你没有签。”
沈知遥望着她。
过了很久，才慢慢安静下来。
她的嘴唇干裂，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想喝水。”
女狱卒倒来温水。
可沈知遥伸出手时，手指根本无法稳稳托住碗。
碗沿刚碰到指尖，她便疼得猛地缩回。
眼泪又落了下来。
女狱卒连忙扶住碗。
“我喂你。”
沈知遥没有再坚持。
她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喝水。
喝到一半，忽然哽咽起来。
女狱卒停住。
“怎么了？”
沈知遥摇头。
她想说自己没事。
可那句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从前最喜欢做的事，是写字。
写给外婆的信。
记下符术试验的结果。
在书页边缘画一些奇怪的小图案。
她还想给星魂做一枚木书签。
可如今，她连一只水碗都端不稳。
沈知遥看着包扎的双手。
眼泪一滴滴落在被面上。
“我的手……”
她声音破碎。
“会不会好不了了？”
女狱卒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医者说过，必须等肿胀消退后才能判断。
她不敢轻易许诺。
只能低声道：
“医者还会来。先把伤养着。”
沈知遥点了点头。
可眼泪仍然止不住。
过了许久，她忽然问：
“星魂……回来了吗？”
女狱卒一怔。
“还没有消息。”
沈知遥垂下眼。
“哦。”
她没有再问。
只是将双手小心放回被子上。
她很想他。
想得胸口发疼。
可她又忽然害怕他回来。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更不想让他知道，她曾经在刑房里哭着求那些人停手。
她原本还想等他回来，拿着做好的书签向他炫耀。
如今却连笔都握不住了。
沈知遥闭上眼。
眼泪顺着脸颊滑进枕边。
她第一次觉得，原来等待一个人回来，也会变得这样难熬。
夜色深沉。
通往桑海的官道上，一骑快马正追赶前方的车队。
马蹄踏碎路边积水。
骑士怀中护着最新的急报。
星魂的车队已经越过最后一处山口。
若沿途顺利，明日夜间便可抵达桑海外围。
但那封写着沈知遥遭受十指私刑、昏迷不醒的急报，尚未追上他。
车厢里，星魂正查看沿途驿站送来的桑海案情摘要。
他已经知道有人伪造官印。
知道严使正在查办私审人员。
也知道沈知遥此前受伤发热。
可他不知道，今日又发生了什么。
他将卷宗合上。
“还有多久？”
随行执事答：
“星魂大人，按目前行程，明日入夜前后可抵桑海外驿。”
星魂看向窗外。
夜色浓重。
远处的官道延伸进黑暗里。
“继续走。”
“是。”
马车重新加快。
星魂靠在车壁上，闭目片刻。
他想起沈知遥临行前站在东院门口，笑着对他说：
“十五天而已，又不是十五年。”
那时她神情轻松。
仿佛不过是一次寻常分别。
他也确实以为，半月之后回去，便还能见到她坐在窗边，拿着那些稀奇古怪的小东西，兴致勃勃地讲个不停。
如今想来，竟像隔了很久。
星魂睁开眼。
指尖轻轻压住随身文匣。
里面放着她写来的第一封信。
还有那两张清心符。
他没有再取出来。
只是看着前方。
桑海已经不远了。
郡狱医舍。
沈知遥又睡了过去。
她的双手被仔细垫在软布上，避免受压。
医者嘱咐过，今夜须有人守着，若出现持续高热或意识异常，立即通报。
女狱卒坐在床边。
灯火映着沈知遥苍白的脸。
她睡得很不安稳。
偶尔皱眉，偶尔轻轻发抖。
有一次，她忽然低声叫了一句：
“外婆……”
女狱卒抬头。
沈知遥没有醒。
过了一会儿，她又轻轻喊：
“星魂……”
声音很轻。
像是怕惊动谁。
女狱卒替她掖好被角。
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沈知遥等的那个人，还没有回来。
而此刻的沈知遥，连自己还能不能重新握住一支笔，都不知道。
窗外，雨后的风吹过郡狱高墙。
医舍里的灯火晃了晃。
沈知遥的十根手指静静放在软布上。
她曾用它们画符、写信、修木雕，也曾在分别时，主动握住星魂的手。
如今那些手指肿胀、疼痛，无法再轻易蜷起。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握住他的手。
更不知道，等他终于回来，看见这一切时，会是什么模样。
她只在昏沉的睡梦里，轻轻念着他的名字。
一遍。
又一遍。
仿佛这样，便能让那条漫长的归路，稍稍短上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