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变心了 什么都留不 ...
-
申城的冬天,湿冷得像在咬骨头。
商迟在酒店镜子前站了一会儿。他今天穿了件花衬衣——宝蓝底,白色棕榈叶疏疏落落铺开,领口敞得很大,外头罩了一件黑色西服外套,也敞着。
陈嘉齐在门上敲了两下,推门进来,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圈:“你这身,台下得举着相机一直拍你。”
商迟嘴角一撇,算是回应。
“走吧,嘉齐姐。”
路演在城东一家影城。
商迟到时,影厅外已经排起了长队。
后台堆着音箱线和矿泉水箱,他靠墙站着,听外面的声浪。
主持人报他的名字,他走上台,站定,扫了全场一眼。
台下座无虚席,甚至过道里还站了人。
散场时,走廊里有人喊“商导牛”,他抬了下手,嘴角那点笑终于落下来。
陈嘉齐拍了拍他肩,“庆功去。”
商迟“嗯”了一声,摸出手机,给裴景砚发消息:【我这边结束了。】
对面很快回复:【晚上冷,你多穿点。】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才把手机塞回口袋。
裴景砚去了城北的墓园看岑言。
六年里,他来过无数次,哪段石阶松了角,哪棵柏树被风吹歪了脖子,他都记得。
天快黑了,园里没什么人,几盏地灯把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道横在地上的旧伤。
风从坡上淌下来,带着湿土和柏树的气味,凉飕飕地往他领口里钻。
裴景砚在岑言碑前蹲下来,把铁盒子搁在脚边。
他就那么蹲了一会儿,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碑上那个名字。
石面被风雨磨得有些毛了,刻痕里积着薄薄一层灰,他伸手擦掉。
“言言。”他喉咙发紧,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前些时候,我遇到了一个人。”
他把盒子打开,将里面的信件、照片往外拿,搁在盆里。动作很慢,像在拆自己的骨头。
那些纸页泛着旧色,边角卷了,他叠在一起的时候,手指头在最后一张上多按了一下,才松开。
他划了根火柴,火苗舔上纸角,热气扑上来,带着旧纸和墨的味道,被风一吹又散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跳动的明暗把他那点平静烧出裂纹。
“他眼睛像你,鼻尖痣也像你。我看到时,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顿了一下,嘴唇却开始发颤。
“最开始,就因为那一点像,我没舍得走。”
火苗蹿高了些,纸灰卷着边往上翻,黑色的碎屑在半空里打着旋儿,落了他一肩膀。
“可后来,日子久了,我发现他不是你。”裴景砚盯着火盆里最亮的那簇火,继续说:“他脾气比你坏多了,嘴硬,不温柔,也不体贴。”
“我变心了言言。”这句一出来,他哽了一下,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怎么拼都拼不拢,“我知道我这样很过分……可我、我是真的……”
他低下头,眼泪砸在灰里,洇开一小点深色,又一小点。
他拿手背去蹭,蹭了两下就不蹭了,任它流,睫毛湿了一小片,眼角红得厉害,眼眶里蓄着的泪把火光折成碎金子,晃来晃去,终于兜不住了,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铜盆沿上,砸在他自己那颗攥得生疼的心口上。
“……要放下你了。”
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气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挤得他整张脸都皱了一下。
他弯下腰,额头抵上石碑,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火盆里的灰积了一层,暗红的光从灰缝里透出来,一亮一暗的,照着裴景砚蜷起来的影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扶着碑慢慢直起身来。脸上泪痕还没干,被风一吹凉得发疼。
“我烧这些东西,你别生气好不好?”他对着碑说,声音哑得不像话,鼻音很重,“我就是怕他发现了,会生气。我打算一直瞒下去了,我知道我这是在逃避问题……可我实在没自信留住他。”
他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我这个人,你也是知道的,什么都留不住。”
火盆里最后一点暗红塌下去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这样的人,死后大概是会下地狱的,就碰不到你了。”
他抬手拍了拍墓碑,掌心在石面上停了两秒,才收回来。
“言言,我走了。”
他转身往墓园门口走,影子从碑前一点点收回来,收进他脚下。
坐进车里,手机在口袋里亮了一下,商迟的消息:【你自己也多穿点。】
裴景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一个字一个字地打:【穿了。你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