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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叩门 失眠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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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之后,裴景砚才试着把商迟从床上抱起来。
商迟已经没力气挣扎了,脑袋不受控地往后一仰。裴景砚立刻腾出一只手,稳稳托住那颗乱晃的脑袋,按进自己肩窝里,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可指尖是颤的。
“干什么?”商迟的声音哑得厉害,眼皮只掀开一条缝,瞳孔散着,半天聚不起焦。眼尾泛着没褪干净的薄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目光晃晃悠悠,落在裴景砚的锁骨上,像一只停不稳的蝶。
“洗澡。”裴景砚偏头看他,眼睛弯了一点,灯光碎在瞳仁里,柔得像化开的蜜。
商迟挂在他身上,两条腿夹着他的腰,手臂搭在他颈后,想下来,又使不上劲。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指尖抠着裴景砚后颈那一小片皮肤,抠出浅浅的月牙印。
“我自己会洗。”
裴景砚没应声,抱着他往浴室走,步子放得极缓,像端着一件薄胎的瓷器。
“到了。”
裴景砚把他抱到洗手台边上,轻轻放下。
他把商迟搁在洗手台边沿,轻轻放下。商迟撑着台面站了会儿。镜子里,他头发乱着,嘴唇红着,下唇有一小块被咬过的痕迹,微微肿着。鼻尖那颗痣被热气蒸得格外分明,黑得扎眼。
“你去次卧那间洗。”他说,目光在镜子里和裴景砚对了一下,又错开,像被烫了似的,“我不想跟你一起。”
裴景砚看着他,没动。目光从他镜中的眼尾滑到那颗痣上,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像翻书时不小心翻到了夹着旧信的那一页。
“去啊。”商迟的声音硬了点,“还愣着。”
裴景砚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收回目光,垂下眼,转身出去了。
卧室门被带上,很轻的一声,像怕惊了什么。
商迟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他闭着眼,让水冲了很久。水顺着眉骨往下淌,分成两小股,在下巴尖汇合,滴下去。
心里那团火没散,反而烧得更闷、更乱了。
他睁开眼,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尖。指腹碾过去,那颗痣在指腹下微微凸起。
裴景砚亲他鼻尖的时候,停得太久了。商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他想起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裴景砚看他的眼神——有时候,会有一瞬间,不像是在看他。像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
裴景砚走进次卧的浴室,左手撑在墙上,右手拧开了花洒。水声很大,大到能盖住所有声音,却盖不住他脑子里的东西。
他做错了。他真的做错了。他不该来,不该忍不住,更不该在□□的时候一直盯着那颗痣。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然后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掐得生疼。
言言走了六年,他就熬了自己六年,像一具会喘气、会说话的行尸走肉。直到遇见商迟。商迟像一根漂在水上的浮木,让快要溺水的他几乎本能地抓了上去,然后就再也不想松开。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糟糕。一边对自己说,商迟是商迟,岑言是岑言;一边又忍不住,一遍一遍,在商迟身上找一个已经不在的人。他对不起言言,他把言言变成了一把尺子、一种参照。他更对不起商迟。他太自私了,不择手段,试图把一个无辜的人拖进深渊。他无法接受自己如此的卑劣,可又是真的——忍不住。靠近商迟,能让他真真切切地觉得自己还活着。
裴景砚将额头抵着瓷砖,肩膀开始发颤。他咬着牙,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鼓着,像要把什么东西压在喉咙里。可他压不住。那口气从胸腔里往上顶,顶到喉咙口,顶到鼻腔里,顶到眼眶后面,眼皮绷得发酸。
眼泪一束一束地掉在瓷砖上,很快被水流冲走。他哭得无声无息,像一场下在夜里的雨,等天亮时,地上连个水印都不剩。
商迟先洗完了。他换了身睡衣,毛巾披在肩头。头发没擦,发梢还在往下滴水,一路从卧室滴到客厅,像一串没写完的省略号。
走到客厅,他一眼看见了那束白玫瑰。
商迟走过去,把花从瓶里抽出来,去厨房重新接了水,顺手拿了把剪刀,然后返回客厅,跪在地毯上,一枝一枝地把花梗尾部斜斜剪掉一截。剪完了,再一枝一枝插回去,高低比了比,把最弯的那枝挪到中间。
做完,他把花瓶摆在茶几正中间,退后半步,歪着头看了看。
“好看。”他自己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毛巾搭在头上胡乱擦了两把。手机在茶几上,他探身拿过来,按亮屏幕,看了一眼——没有消息。又按灭,丢回原处。
不一会儿,次卧的门开了。裴景砚出来了,肩上搭着一条毛巾,光着,什么都没穿。
他头发湿着,水珠从颈侧往下滑,滑过锁骨,滑过胸口,沿着腹肌的沟壑往下走。灯光落在他的肩线、手臂、腰腹上,把那些线条照得清清楚楚,像美术馆里打了追光的雕塑。
商迟抬起眼。目光滑下去,又飞快地滑上来。
“你怎么不穿衣服?”
裴景砚抬起右手,不紧不慢地擦着头发。毛巾从左边耳朵绕到右边耳朵,动作慢条斯理。
“走得急。没带换洗的。”
商迟盯着他看,眉毛皱了起来,“你不带衣服,不带行李,就带了你这个人?”。
裴景砚看向他。水珠还挂在睫毛尖上,要掉不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瑞凤眼眼尾微挑,目光沉沉——商迟忽然觉得自己才是没穿衣服的那个。他的耳朵烧了起来,连带着后颈那一小片皮肤都泛了红。
“裴教授。”商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熟悉的、试图把气氛拉回平时的轻慢,“你故意的吧?”
“不…是。”
就两个字。像在课堂上回答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可他偏偏顿了顿才说。那顿的一下,足够让人多想。
商迟先受不住了,心里暗骂裴景砚是伪君子。他叹了口气,别开脸,“次卧的柜子里有浴袍。”
“嗯。”裴景砚应了一声,却没动。他又看了商迟一会儿,看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他转身往次卧走,光着的脚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商迟的余光追着他的两个腰窝,一直追到次卧门口,才猛地收回来。他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对着电视摁了一下。
回来时裴景砚身上已经裹了件白色浴袍。带子系得松,领口敞着一截,锁骨和上胸的线条露在外面。手里多出一个吹风机。
他走到沙发边。商迟抬头看他。
“干嘛?”
“你头发没干。”
“我知道。”
裴景砚把吹风机的插头插进沙发旁边的插座上,把连着的线理了理。
然后一只手落在商迟头顶。很轻。但商迟的肩膀绷了一下。
“我自己会吹。”
裴景砚没接话。
吹风机响起来,裴景砚先用手试了试风,确认不烫,才将吹风机移到商迟的后脑上。他的手在商迟发间慢慢地走,手指分开湿着的头发,把热风送进去。动作很轻、很慢,力度恰到好处。
“你倒是挺熟练。”商迟的声音被吹风机的噪音压得有点闷。
“没有。”
裴景砚把他后脑那一撮吹干的头发拨到一边,又去吹耳朵后面。热风顺着耳廓滑下去,商迟的脖子缩了一下。
“烫?”
“没有。”
裴景砚把风量调小了一档,热风变得柔和了很多。商迟坐在那儿,听着吹风机的嗡嗡声,听着裴景砚的呼吸,感受着裴景砚指尖的温柔。每一缕头发都被吹到,每一个角度都照顾到,带着一种属于钢琴家的精准。
吹了大概五分钟。裴景砚关了吹风机,声音一下子没了,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明天下午要拍戏。”商迟先开口了,“你该干嘛干嘛。”
“嗯。我等你回来。”
商迟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他本来想说,你大老远飞过来就为在这间屋子里待一天,不值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饿不饿?”他换了个话题。
“饿。”
“吃什么?”
“你不是说让酒店厨房送吗?”
商迟看了他一眼,拿起座机话筒拨了前台,点了几样粤菜,报了房号,让对方送到房间门口。
挂了电话,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裴景砚浴袍的带子,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裴景砚被拽得往前倾了一步,手撑在沙发上。
很近。商迟仰着脸,裴景砚低着头,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温热的,带着一样的牙膏味,可频率不一样,一个急,一个压着。
“裴教授。”商迟眼皮半垂着睨过来,散漫又笃定。“你头发还湿着。”
裴景砚“嗯”了一声,没动。带子还在商迟手里攥着,他也没去掰,就那么撑着沙发靠背,维持着前倾的姿势,低头看商迟。水珠从他自己发梢滴下来,落在商迟的睡衣领口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商迟松了手。带子从指间滑脱,浴袍的前襟被扯得歪了一点,裴景砚的胸肌露得更多了些。商迟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拍,才往旁边挪了挪,在沙发上让出一个位置。
“坐下。”
裴景砚愣了几秒,在商迟让出的位置坐了下去。坐得不深,后背没靠上沙发,腰和靠背之间留着一拳的距离。手放在膝盖上,很规矩。
商迟看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裴教授,”他说。手已经抬起来了,悬在裴景砚头顶上方,没落下去,“你坐这么直,我怎么吹?”
裴景砚这才靠进沙发里,肩膀松下来一点。
商迟的手落在他头顶,比他的手法重一点,快一点,指腹插进湿着的头发里胡乱揉了两把。
“你头发比我的难吹。”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懒洋洋的嫌弃。
裴景砚没说话。他闭上眼,感觉着商迟的手指在他发间拨弄,用那种笨拙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商迟的方式,给他吹头发。动作生疏,偶尔扯到他几根头发。
菜品送到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三点了。裴景砚把碗碟一样一样地摆到餐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汤盅的盖子揭开,鲜甜的味道散开来。
“你什么时候回京华?”
“明天再说。”
商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给自己盛了碗汤,慢慢地喝。
裴景砚也盛了一碗。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除了偶尔的碗筷声,就只剩中央空调那点若有若无的风声。
商迟忽然觉得,这间套房好像没那么空了。
“好吃吗?”商迟问。
“嗯。”裴景砚说,“比我做的好。”
“你还会做饭?”
“会一点。一个人住总得会一点。”
商迟“嗯”了一声。
“你拍什么戏?”裴景砚问。
“年代片。《回南天》。”
“回南天。”裴景砚重复了一遍。
“讲什么的?”他语气平常,像两个人认识了很久。
商迟不习惯跟人讲这些。
“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
裴景砚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吃完饭已经快三点半了。裴景砚把碗碟一样一样收回餐车里,推到门边。商迟看着他做这些事——看他弯下腰摆正餐车的位置,看他顺手把台面上溅落的一滴汤汁擦干净,动作仔细得像在收拾一间长久住的屋子,而不是一间睡完这一夜就要退掉的套房。商迟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不早了。睡吧。你睡次卧。”
裴景砚看着他。吊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眼窝和鼻梁的阴影照得很深,看不太清他眼睛里到底是什么。
“晚安。”他说。
商迟顿了一下,低下头,“……晚安。”
说完就转身回了主卧。
次卧的门关上。
裴景砚在床边坐下,望着窗外的夜景发呆。过了一会儿,他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手,拧开了。他走了出去。客厅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珠江的灯火,碎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金箔。他光着脚踩过去,踩在那些碎光上面,走到主卧门口,停下来。
手抬起来,悬在门板前面。
他想敲门,想说“我睡不着”,想躺在商迟旁边,什么都不做,就听着他的呼吸。
可他觉得自己没资格。他连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都分不清——是想要商迟,还是想要商迟身上那块别人的影子。这个问题一想,手就垂下去了。
门内的商迟也睡不着。
他点开微信,翻到和裴景砚的对话框,看了一会儿那些消息,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又放回床头。
这一晚,两个人都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