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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中秋 一起看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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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迟醒来的时候,已经十二点了。
窗帘只拉开一道缝,光从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白。
昨晚的事一点一点浮上脑海,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几秒,才掀被坐起来。洗漱完,胡乱抓了两把头发,也没换衣服,就穿着睡衣推开了卧室门。
客厅里,裴景砚已经坐在餐桌边了。
商迟的脚步顿了一下。
餐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白瓷杯、好几笼早茶,码得整整齐齐。裴景砚背对着他,身上套着一件商迟的白T恤,短了一截,下摆卡在胯骨上。
商迟的目光在那半截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裴景砚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醒了?”
“你什么时候起的?”商迟走过去,嗓子还带着刚睡醒的哑。
“十点。”
“你穿我衣服干什么?”商迟皱了皱眉。
“难道我光着吗?”裴景砚说得理所当然。
商迟被这话噎了一下,没接茬,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还是温的,入口刚好。
“让厨房送了点儿吃的,”裴景砚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你昨晚没吃多少。”
商迟的手在杯沿上顿了一下。
没吃多少。这个人记得。他垂着眼“嗯”了一声,没抬头。
“你吃了吗?”
“等你一起。”裴景砚说得平平淡淡。
商迟抬起眼。裴景砚坐在对面,坐得端端正正,看他的眼神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一层东西,商迟读不懂,也不想懂。
“我下午要去片场。”商迟把茶喝了一口,放下,“你自己吃。”
“我知道。”裴景砚点了点头,“我等你。”
又来了。
商迟没再说话。两个人安安静静吃了顿午饭。裴景砚吃得慢条斯理,偶尔抬眼看他,目光一触即收,像是怕惊着他似的。商迟只当没看见。
吃完,商迟起身,从沙发上抓起手机和外套。走到玄关看见车钥匙,又折回餐桌,把钥匙往裴景砚面前一搁。金属碰着桌面,轻轻“嗒”了一声。
“你开出去转转。”
裴景砚低头看着那把钥匙,没急着拿。
“别在酒店窝一天,”商迟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怪无聊的。”
“我想——”
“想什么?”商迟打断他,眉梢一挑,“我也没个准点,说不定半夜才回。你等我,等到什么时候?”
裴景砚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他伸手把钥匙拿起来,握进掌心,五指慢慢收拢。金属的凉意一点点从掌纹渗进去,他脸上倒看不出什么,只是垂着眼,睫毛压得很低。
商迟看着他这副不声不响的模样,心里那点烦没下去,反而更重了。他抿了抿嘴,把外套往肩上一搭:“走了。”转身就去拉门。
“商迟。”裴景砚走到门口,在身后叫他。
商迟的手停在门把上,没回头,只是侧了侧脸。
“早点回来。”裴景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疾不徐,“注意安全。”
很平常的几个字。商迟没应声,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很轻的一声。他站在走廊里停了两秒,舌尖顶了顶腮,然后往电梯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片场在老城区,骑楼底下。商迟到的时候天已经压低了,洒水车停在街口,两条水枪往天上打,水落下来砸在骑楼瓦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他套上黑色雨衣蹲到监视器前,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如炬。
屏幕上是一场改了很多遍的戏:一个群演从巷口走出来,撑一把旧伞,经过骑楼,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
“卡。”商迟没动,眼睛还钉在屏幕上,一只手抬起来朝画面某个位置点了点。“雨的位置不对。雨得先打在伞面上,再顺着伞骨淌下来,正好滴进他领口。我要的那一下,就在那一滴水上。”
他说得不快,声音也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道具组的人二话不说跑过去调水枪。商迟就蹲在那儿等,雨衣帽檐往下滴水,他眼睛没离开过屏幕,一眨不眨的。
这场戏,他拍了五遍。拍到第五遍的时候,他盯着屏幕,下巴绷得死紧,直到画面里那个人抬头的角度、那一滴水的落点全都对了,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过。”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眉头拧着,眼睛这才从屏幕上移开,闭了闭,又睁开。
片场的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晚上。月亮已经挂到了中天,又大又圆,把骑楼顶上的瓦照出一层白。
商迟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九点了,眉心一跳。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转身朝片场外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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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迟走后,裴景砚静静环顾着这间套房。
还是那样。空,冷。茶几上摊着分镜稿,旁边那束白玫瑰花瓣边缘已经卷了,蔫蔫地垂着头。
裴景砚走过去,把花从瓶里抽出来,换了水,又仔细把枯了的边儿掐掉。做完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想帮这个人把这个“不像家”的地方,一点一点往“家”的方向收拾。
他手上动作一顿,把花放回原处,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神情有些复杂。然后他换回自己的衣服,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中秋的粤海,天光很好。
超市里节日气氛很浓,入口处堆着成排的月饼礼盒,红的金的,摞成小山。喇叭里放着喜庆的歌,来来往往的人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
裴景砚推着一辆购物车慢慢走,目光在货架间游移,带着几分茫然。
他不知道商迟爱吃什么。这个认知此刻格外清晰地浮上来:他飞了两千公里,睡了一觉,却连这个人爱吃咸的还是甜的、爱吃鱼还是爱吃牛肉都不知道。他垂下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几不可察。
他唯一能参考的,是昨晚商迟让酒店送的那顿饭——商迟似乎喜欢吃甜的。
裴景砚叹了口气,决定自己看着办吧。他挑了一条新鲜的鱼、几根排骨、一盒处理好的山药块、一包生菜,拿了姜、葱、蒜、枸杞等几样配料,又拿了一盒月饼,最小盒的,一个柚子,黄澄澄的,压在购物车最上面。
收银台前,收银员扫着条码,头也没抬:“中秋快乐。”
裴景砚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温声应道:“中秋快乐。”
拎着东西出了超市,坐回车里,他把购物袋放在副驾上,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给家里打去了电话。
回到套房,裴景砚把食材提进厨房。
他开始洗菜切菜,水声哗哗,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排骨焯水下锅,和去腥三件套一起。鱼已经是处理好的,直接铺上姜丝葱段上锅蒸。青菜留到最后快吃时再炒,才脆。
汤炖到一半时,他掀开锅盖尝了一小口,又添了半勺盐。
他把火调小,转身去摆桌子。餐桌擦得干干净净,两副碗筷,两把椅子,月饼放在中间,处理过的柚子果切摆在旁边。那盏落地灯他调到了最暖的一档。这间冷冰冰的套房第一次有了点烟火气。
商迟还没回来。裴景砚坐在沙发上等,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着。他看窗外的珠江,船过了一艘又一艘。
快八点时,他去厨房把生菜清炒了一下,连同山药排骨汤、清蒸鲈鱼和问酒店要的两碗米饭,一起放进保温抽屉。
裴景砚回客厅坐下,打开了电视。
九点出头时,他靠在沙发上,眼皮越来越沉。昨晚他没怎么睡。电视机里新闻此时更像催眠曲。
裴景砚还是没撑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商迟回来的时候是十点出头。他累得有点精神涣散,身上还带着片场没散尽的潮气,眼皮沉得快要抬不起来。
刷开房门推开——他站在门口愣住了。
客厅的落地灯亮着,沙发上窝着一条长长的人。
商迟走近些,看见裴景砚的脸枕着扶手,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又轻又稳。
旁边的餐桌上摆着一盒月饼、一盒柚子果切,保温抽屉在昏暗的厨房里泛着暖黄色的光,
他轻手轻脚地走回客厅,蹲在裴景砚身边看他。平日里眉目间那层冷峻,此刻全卸了——清隽的,干净的,带着一点毫无防备的倦意,像琴盖合上了,里面的弦还留着余温。
看着看着,商迟觉得鼻子发酸——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人做好饭等他回家一起吃了。他伸出手,停在裴景砚头顶上方,手指蜷了蜷,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来。他终究做不出那种事。
他站起身,把电视关了。
裴景砚动了动,抬起头,眼神茫然,过了两秒才聚焦,看清身旁站着的人,眼睛倏地一亮。
“你回来了。”嗓子哑得厉害。他扭头看了眼墙上的钟,一下坐直了,语气里带了点慌:“这么晚了……吃饭吧。已经做好了。”说着就要起身。
商迟伸手握住了裴景砚的手腕,下颌微微绷着,“我去弄吧。你慢点走过来就行。”
裴景砚被他握着手腕按回沙发上,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倒也没再争,老老实实坐着,仰头看他,“那辛苦你了。”
商迟没应声,松开手往厨房走,步子不急,先把保温抽屉拉开——热气扑面而来,汤、鱼、米饭都还温着。他把菜一样一样端出来,摆到餐桌上,又问:“筷子在哪儿?”
“左边灶台下面第二个抽屉。”裴景砚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懒。
商迟弯腰把筷子找出来,顺手拿了两个碗,搁在桌上。摆好了,直起身,见裴景砚还坐在沙发上没动,眉头一挑。
“不是让你走过来吗?怎么还坐着。”
裴景砚笑了笑,慢悠悠站起来。
“来了。”
“你等了多久?”商迟问这话时正拉开椅子,手搭在椅背上,没看裴景砚,目光落在桌面的碗筷上。
“没多久。”裴景砚答得轻,瑞凤眼抬了一下,眼尾那道上挑的弧线温温的,没多解释。
两人面对面坐下。商迟先盛了碗汤,放到他面前。
“你先喝。”
裴景砚低头看了看那碗汤,又看他。商迟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怎么样?”
“淡了。”商迟放下碗,语气平平的。
“我做菜偏淡。”
商迟没接话,又喝了一口。这回他没放下碗,慢慢把那一碗都喝完了,又去盛第二碗。裴景砚看着他喝,给他碗里夹了块鱼,自己才动筷子。
“鱼不错。”商迟忽然说了一句。
“那就多吃点。”裴景砚的声音温柔,还带着点意外,
“下次别等了。”商迟说。语气淡得像随口一提。
“要等。”裴景砚抬起眼,目光不偏不倚地落过去,温润里透出一点笃定。
商迟的手指在碗沿上收紧了一下。他夹了一筷子生菜,细细嚼着,目光垂在碗里,下颌的线条一点一点松下来,嘴角抿了抿,像要压住什么,没压住,唇边浮出一点极淡的、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偶尔有碗筷轻碰的声响。商迟吃得专心,眉目沉着。裴景砚吃得慢,更多时候是在看他吃。
吃完了饭,商迟把碗一推,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月亮正好从云里露出来。
他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
“走。”
裴景砚抬起头,眼里带着询问。
“去天台看月亮。”商迟已经往门口走了,走两步又回头,见裴景砚还坐着,眉头一皱,折回去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把人拽起来,“愣着干什么,快点。”
裴景砚低头看了一眼商迟拉着自己的手,没说话,由着他拉着出了门。
没几步就走到了天台。
此时的天台空无一人,夜风灌进来,很大。中秋的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把整片天都照得发白。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珠江像一条发光的带子,一直流到天边去。
裴景砚抬头看月亮,夜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商迟站在旁边,目光从月亮上移开,落在了裴景砚脸上。月光把他硬朗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眉眼都镀了一层淡淡的银。
商迟忽然想,这个人真的飞了两千公里,就为了站在这里,陪他看一个中秋的月亮。
“商迟。”裴景砚忽然开口,目光还留在月亮上。
“嗯?”
“谢谢你让我跟你一起过中秋。”裴景砚转过头看他,眼里有一点没藏住的、很亮的东西,像星星掉进去了。
商迟被他看得心头一颤,忽然往前一步,抬手扣住裴景砚的后颈,仰起头亲了上去。裴景砚愣了一瞬,眼睛微微睁大,就那样站着任他亲。
过了几秒,他才慢慢抬起手扣住商迟的腰往自己怀里带,很轻,又很紧。
这个吻很长,两个人都很用力,像要把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全按进这个吻里。
分开的时候呼吸都乱了,额头抵着额头。
裴景砚看着他,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商迟心里发慌。
“你愿——”裴景砚开口,声音是抖的。
“闭嘴。”商迟偏过头,喉结滚了一下,耳朵尖红得厉害,“看你的月亮。”
裴景砚没再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伸手握住了商迟的手。商迟挣了一下,没挣开,就随他去了。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站在天台赏月。夜风很大,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谁也没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