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樂优樂优刘

8、山中人兮芳杜若 山洞里彻底

　　山洞里彻底安静下来。

　　杜若靠在石壁上，手里还捏着那根鱼骨头，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但她还是忍不住偷偷打量对面的人。

　　巫玄坐在火堆旁，正在用一块石头磨着一把小刀。

　　火光照着他那张白得过分的侧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杜若看着他，心里的恐惧莫名消退了大半。

　　这野人虽然行为古怪、说话像块木头，但从头到尾也没真伤害过她。

　　喂她吃鱼，给她盖兽皮，还帮她赶走了那些看不见的脏东西。

　　“你。”巫玄看着她，指了指她，“名字。”

　　“我？”杜若指了指自己，“我叫杜若。”

　　她怕他不明白，又补充了一句：“山中人兮芳杜若。就是《九歌·山鬼》里面的那句诗。意思是说，山里面有个美人，就像杜若草一样芬芳。”

　　杜若本来想展现一下自己作为现代文科生的文化底蕴，结果话音刚落，洞里的气氛突然变了。

　　巫玄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他原本还带着一丝新奇和探究的眼睛，骤然冷了下来，眼底像结了冰。那种漫不经心、像在报天气的语气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排斥的阴沉。

　　“山鬼？”

　　他咬着这两个字，声音有些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随着他情绪的变化，盘在他手腕上的青蛇和红蛇突然竖起上半身，嘶嘶地吐着信子，呈现出一种攻击的戒备姿态。

　　杜若吓了一跳，手里咬了一半的果子都差点掉在地上。

　　“怎……怎么了？”她结结巴巴地问。

　　她完全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这不就是一个诗名吗？屈原写的啊！怎么他突然就翻脸了？

　　巫玄死死盯着她，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极其厌恶的东西。

　　在巫咸国，在登葆山，“鬼”是低贱的、该被镇压的、是惧他避他的。而“山鬼”，在他们这些不通人情、被排斥的异类听来，就是一句最恶毒的咒骂，骂他像个不人不鬼的野兽，只配在这深山老林里游荡。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瞬间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他走到杜若面前，蹲下，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手指很用力，粗糙的指腹磨得她有点疼。

　　“我，不是山鬼。”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语气硬得像石头。

　　巫玄的手指粗糙，常年握骨珠和药草，磨得她下巴生疼。

　　杜若一个连重物都没怎么提过的现代社畜，哪里受过这种力道。几乎是瞬间，她的眼眶就红了，泪水“吧嗒”一下砸在了巫玄的手背上。

　　巫玄的手猛地一烫。

　　他看着那滴眼泪，又看了看她红通通的鼻尖和疼得直抽气的模样，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就像他平时在山里不小心踩死了一株刚冒头的小嫩芽。

　　他猛地松开手，眉头死死拧着。

　　“我没用力。”他冷硬地扔下一句，站起来转过身。

　　杜若揉着被捏红的下巴，委屈得要命

　　山洞里安静得可怕，她又不敢过去拿，只能坐在干草堆上生闷气。

　　过了一会儿，她实在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沉默，试探着喊了一声：“子玄？”

　　没人理。

　　“巫玄？”她又喊。

　　巫玄连头都没回，但他手腕上的红蛇吐了吐信子，表示他听见了。

　　杜若知道他不高兴了。她叹了口气，自己一个现代人，跟个不通人情的少主计较什么呢？而且她也是嘴欠，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扶着石壁，一瘸一拐地挪到他旁边，小心翼翼地坐下。

　　巫玄余光瞥见她过来，往旁边挪了挪，还是不说话。

　　“你别生气了。”杜若软下声音，看着他的侧脸，“我刚才说‘山鬼’，真的不是骂你。”

　　听到那两个字，巫玄的眼神瞬间又冷了，手一松，左腕上的红蛇直接滑到了地上，顺着草堆朝杜若游过去，嘶嘶地吐着信子吓唬她。

　　“啊！”杜若吓得往巫玄身后一躲，死死抓着他的袖子，“你把蛇收回去！先收回去行不行！”

　　巫玄看她吓得脸色发白，心念一动，红蛇乖乖退了回去，重新盘上他的手腕。

　　“解释。”他冷冷吐出两个字。

　　杜若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伸出手，轻轻覆在了他捏着烤鱼的手背上。

　　巫玄浑身一僵。

　　她的手又小又软，白白净净的，热乎乎的贴着他。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被女人这么碰过。他想抽回手，但不知道为什么，手背上的触感让他觉得有些发麻，连带着半边身子都不敢动了。

　　他只能戒备地盯着她，像一只被触碰了胡须的野兽。

　　“山鬼，不是长得像鬼。”杜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在我们那里，有一个很古老的诗人，叫屈原。他写了一首诗，就叫《山鬼》。”

　　巫玄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戾气稍微退了一点。

　　杜若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安静的山洞里显得很轻很柔。她慢慢背了起来：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她解释：“意思是，好像有个人在山林深处，披着藤蔓，戴着松萝。就是说，她穿的衣服很漂亮，像山里的神仙。”

　　巫玄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唇，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软手。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杜若继续念，嘴角带着一点温柔的笑，“意思说，她微微含情地看着人，笑得很好看。别人都喜欢她，因为她身段好看，人也美好。”

　　巫玄没听懂后面那半句，但他听懂了“笑得很好看”和“美好”。他看了一眼杜若，觉得她刚才红着眼睛吃东西的样子，就挺好看的。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杜若一句句背，一句句翻译，“她坐着红色的豹子拉的车，后面跟着有花纹的野猫。车上挂着辛夷花，旗子是桂花结成的。”

　　巫玄听得很认真。他懂这些，赤豹、文狸、辛夷、桂花，山里都有。他没想到，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居然能变成这么美的东西。

　　“被石兰兮带杜若，折芳馨兮遗所思。”

　　杜若念到这一句，停了下来，看着巫玄：“这句你听得懂吗？”

　　巫玄看着她的眼睛。他当然听得懂。刚才她说过，她叫杜若。

　　“她身上戴着杜若草。”杜若笑了，眉眼弯弯的，“你听，山鬼其实是一个特别漂亮、特别浪漫的女孩子。她一点也不可怕，她只是在山里等她的心上人，等了很久很久。”

　　山洞里静悄悄的，只有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巫玄一直紧绷着、像刺猬一样的防备，在杜若柔柔软软的声音里，一点点卸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一直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很软，很香，还带着温热。

　　“你……”巫玄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就是在山里等心上人的人？”

　　杜若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是在等人来救我，结果等来个你。”

　　杜若一句一句地念，一句一句地用最通俗的话解释。

　　她讲山鬼怎么在竹林深处等待，怎么因为思念而叹息，怎么在风雨交加的黑夜里，独自站在山巅。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杜若念完最后一句，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就是《山鬼》。她其实只是个在等心上人、很孤独，但却非常美好的神女。”

　　她抬起头，看着巫玄：“所以你看，‘山鬼’这两个字，一点都不可怕。它代表着极其漂亮、干净的存在。”

　　她看着巫玄深邃的眼睛，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其实……我刚才看到你，就觉得你长得特别像这首诗里写的样子。我是在夸你好看，真的。”

　　巫玄的瞳孔微微放大。

　　“我是男子。”他硬邦邦地反驳了一句，眉头皱得更紧了，似乎觉得把她自己和男子相比很奇怪。

　　杜若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了，眉眼弯弯的：“男子怎么了？男子也可以被夸好看啊。我们那里，长得好看的人，不论男女，都可以用最美的诗去夸。”

　　巫玄愣住了。

　　他从小到大，听过别人叫他少主，听过别人因为怕他通鬼神而叫他山鬼、怪物。从来没有人，会把“山鬼”这两个字，变成这么多句……好听的话。甚至连风雨、花草、赤豹，都变得有了感情。

　　他看了看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又看了看她笑得温软的脸。

　　突然觉得，这个中原女子懂的东西真多。她嘴里说出来的词，好像跟他听过的都不一样。别人避之不及的东西，到她嘴里，怎么就变得这么……让人心里发软呢？

　　“所以……”杜若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背，撒娇似的晃了晃，“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以后不随便说了。”

　　她自然地收回手，指了指自己的下巴：“我
　　也解释完了。你刚才把我捏疼了，这事算扯平，不许再放蛇吓我了，行不行？”

　　巫玄看着自己空掉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不懂屈原，也不懂诗，但他突然觉得，“山鬼”这两个字，好像也没那么让他讨厌了。

　　巫玄看着她，心里的火气早就不知道散到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