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樂优樂优刘

7、书里写的 杜若嚼着那

　　杜若嚼着那条没什么滋味的烤鱼，嚼得很慢。鱼肉勉强咽下去，嘴里只剩一股淡淡的腥气和焦糊味。

　　她舔了舔嘴唇，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向蹲在旁边盯着她看的巫玄。

　　“我问你个事儿。”杜若晃了晃手里的鱼，“这里是巫咸国，对吧？登葆山。”

　　巫玄点头。

　　“登葆山有盐泉。”杜若的语气很笃定，“你们靠盐泉活着的，对吧？那为什么这鱼上一点盐都不放？你们守着盐泉，吃白水煮鱼？”

　　巫玄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她吃东西。

　　听到“盐泉”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变了。

　　他原本蹲着的姿势微微一僵，深陷的眼窝里那点闲散的好奇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锐利的审视。左腕的赤蛇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猛地昂起头，朝着杜若的方向吐了吐信子。

　　“你怎么知道盐泉。”巫玄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盐泉是巫咸国的命脉。部族靠着盐泉制盐，用盐和外面的人换东西，才在这深山里活了几千年。

　　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登葆山有盐泉，更不可能这么随口就说出来。

　　杜若被他陡然冷下来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但烤鱼还在手里，她也没打算为了一句盐泉就跟他翻脸。

　　她咽下嘴里的鱼肉，理所当然地说：“书里写的啊。”

　　“书？”巫玄皱眉。

　　“嗯，书。”杜若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心里那点吐槽欲又上来了，但看着他这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到嘴边的刻薄话打了个转，变成了：“就是……记载事情的东西。反正就是有人把你们这儿的事记下来了。有个叫《山海经》的书，上面写了巫咸国，写了登葆山，写了盐泉。还写了你们‘右手操青蛇，左手操赤蛇’。”

　　她一边说，一边用油乎乎的手指比划了一下，指了指他右腕的青蛇，又指了指左腕的赤蛇。

　　巫玄顺着她的手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他的表情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松动。

　　那种常年挂在脸上的、近乎空白的平静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的困惑和一丝极其细微的震动。

　　他看看蛇，又看看杜若，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说的每个字他都听懂了，但合在一起，他听不懂。

　　什么叫“书里写的”？什么叫“有人记下来了”？登葆山的事，盐泉的事，操蛇的事，外人怎么会知道？

　　这个小兽，从天上掉下来，穿着奇怪的衣服，说着奇怪的话，现在居然连他们巫咸国的命脉都能随口点出来。

　　他盯着杜若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不解和探究。

　　他想问她“书”到底是什么，想问她到底是什么人，但杜若已经把注意力从烤鱼转移到了别的事情上。

　　她嚼着鱼肉，含糊不清地问，“你叫什么来着？刚才没听清。”

　　巫玄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有没有陷阱，然后才回答：“巫玄。子玄。”

　　“子玄……”杜若重复了一遍，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看着巫玄那张在火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脑子里某个角落突然被“子”这个字戳了一下。她学过的那些零零碎碎的历史常识开始自动往外冒。

　　“子。”杜若用鱼骨头指了指他，“你这个‘子’，是姓吧？”

　　巫玄看着她，没说话。他不懂她在说什么。

　　杜若自言自语般地往下说：“上古有姓有氏，姓是族号，氏是分支。商人的祖先是子姓，后来才分出殷、宋、孔这些氏。孔子其实是子姓孔氏……”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看向巫玄，“你们这儿，有‘姓’这个概念吗？”

　　巫玄依然沉默。他认真地听着她嘴里蹦出来的那些词，每一个都陌生，每一个都超出他所有的认知。

　　她说的那些“商人”“孔子”，他一个都不知道。但她说话时那种理所当然、甚至有点絮叨的样子，让他移不开眼睛。

　　杜若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明白了。他不知道。

　　对他来说，“子玄”就是一个名字，两个字而已，没有什么姓和氏的区别。

　　他连字都不认识，更不可能知道后世那些复杂的姓氏制度。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眼前这个野人少主，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手腕上缠着两条蛇，白得像月光，却连自己的名字意味着什么都不知道。

　　他是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会拿草药糊她额头的“上古文物”。

　　“行吧。”杜若把最后一点鱼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子玄就子玄。挺好听的。”

　　她拍了拍手上的渣，靠着石壁，目光从巫玄身上移开，落在山洞顶部的藤蔓缝隙间，那里漏下来一线灰蓝色的天光。

　　“登葆山……”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渐渐轻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登葆山到底在哪儿来着？现在的话……巴蜀那边？巫山？巫溪？”

　　她皱着眉，努力回忆那些早就忘得差不多的地理知识，“好像是重庆那一带……巫溪县？宝源山？”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离谱。

　　一个加班猝死的社畜，莫名其妙掉进了《山海经》里，还坐在一个操蛇的野人旁边，试图用现代地理知识定位自己穿越到了哪个省。

　　巫玄看着她。

　　她不再看他了，目光飘在半空中，嘴里念叨着一些他完全听不懂的地名和人名。

　　她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在族人身上见过的、懒洋洋的随意。好像她说的那些东西，都是她早就知道、早就习惯了的，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可她说的那些东西，每一件都让他觉得，这个小兽身上藏着太多他看不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