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樂优樂优刘

45、当面打探，句句诛心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剖析权宦，句句诛心

　　偏殿的日头毒，温如兮坐在廊下，一边摇着蒲扇，一边问正在晾晒草药的春桃：“春桃，你这几天去内侍省送东西，有没有瞧见那个季大监长什么模样？”

　　春桃手一顿，赶紧摇头：“主子，奴婢哪敢抬头看掌印啊。每次去都是李公公接的东西，内侍省的人个个跟庙里的泥像似的，奴婢连正眼都不敢瞧。”

　　温如兮叹了口气，扇子摇得更快了。

　　到了夜里，池塘边，她便忍不住跟那个“侍卫”小郎君念叨起来。

　　“小郎君，我向你打听个事儿。你说那个季川，到底长什么模样？”温如兮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温如兮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不敢说，自顾自地接着往下猜：“我听说他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出头。你说，他是不是跟你差不多大？”

　　季川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垂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他避开她的视线，声音干涩地否认：“不……不一样。人家是掌印，我只是个侍卫。”

　　“掌印怎么了？”温如兮撇了撇嘴，不以为然，“掌印也是人啊。我是打听过的，听说他虽然是个太监，但腰板挺得比谁都直，从来不弯腰。”

　　她随口又嘟囔了一句：“一个太监，腰那么直干什么，难不成还想装成个将军？”

　　“咔嚓”一声轻响。

　　季川手里的那半个冷馒头，被他生生捏碎了。

　　夜风吹过，温如兮没注意到他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依旧在自顾自地瞎猜：“我还听说，这季大监手段极其阴狠。你说，他长得是不是特别难看？相由心生嘛，天天折磨人，那张脸估计也见不得人。”

　　她转过头，看着季川，还在兴致勃勃地大放厥词：“小郎君，你说他权势那么大，天天替皇上办那么多脏事，哪天要是惹怒了皇上，会不会直接被拖出去处死啊？”

　　池塘边死一般的寂静。

　　季川坐在那里，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转过头，借着月光，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好奇、不知死活的姑娘。

　　她正坐在他面前，一口一个“太监”，一口一个“难看”，甚至咒他哪天被皇上拖出去处死。

　　而最可悲的是，她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他最痛的伤口上。

　　那个她口中“装将军、长相丑陋、手段阴狠”的阉人，此刻就坐在她身边。

　　她一边吃着他递过去的馒头，一边用最天真的语气，把他踩进了泥里。

　　季川咽下喉咙里泛起的血腥味，声音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既然这么怕他，就别再去招惹他。收起你那些东西，也别再打听他长什么样了。”

　　她将下巴垫在膝盖上，原本随意的神色忽然收敛了些：“小郎君，就算他权势滔天，我也觉得他这步棋走得险。”

　　季川捏着馒头的手微微收紧：“什么意思？”

　　“花无百日红，一朝天子一朝臣。古往今来的宦官，哪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温如兮语气平淡，却字字句句透着锋芒，“他既不是司马迁那样能忍辱负重留名青史的，也不是郑和那样能征战四海的。至于那些权倾朝野的，更没个好结果。他再怎么厉害，终究是个无根的浮萍，一切权势都仰仗着皇上的恩宠。”

　　她叹了口气，像是在为那个素未谋面的掌印惋惜：“当今皇上都快四十了，还能在位几年？季川瞧着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等新帝登基，哪里容得下他这等前朝旧人？”

　　她转过头，看着季川，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指点江山的意味：“他那般聪明的人，若是看不清这层，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与其死守着现在的权势，他还不如趁早给自己寻个退路，投靠个靠得住的妃嫔。等我以后当了宠妃，说不定还能护他一命呢。”

　　池塘边死一般的寂静。

　　季川坐在那里，听着她这番条理清晰、句句见血的剖析，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锤，狠狠砸碎了他引以为傲的伪装。

　　花无百日红？无根浮萍？新帝登基容不下他？

　　这些话，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在那些老谋深算的朝臣眼里，早就看透了。

　　他之所以拼命揽权，拼命替皇上办那些脏事，就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个没有根的阉人，一旦失去圣心，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他心底最深、最烂的伤疤。可今天，就被这个他心心念念护着、甚至舍不得让她饿肚子的女人，轻描淡写地撕开了。

　　更可笑的是，她竟然大言不惭地说，等她当了宠妃，来护他一命？

　　季川的脸色已经冷得结成了冰，捏在手里的馒头早就碎成了渣。他猛地站起身，带起一阵冷风。

　　温如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仰起脸看他：“小郎君，你怎么了？”

　　“你懂得真多。”季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森寒，甚至带着一丝嘲弄，“连新帝登基、权宦下场都替人想好了。温选侍，你既然这么通透，不如先操心操心自己怎么活到新帝登基的那一天。”

　　说完，他没有丝毫停留，转身大步走进了夜色里，背影透着一股子骇人的戾气。

　　温如兮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这人怎么回事？我不就是说了几句实话吗，又没说他……”

　　内侍省的值房里，季川猛地推开门，将案上的折子全都扫到了地上。

　　“掌印……”李德全吓得跪在地上。

　　季川双手撑着桌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底是一片猩红的血丝。

　　荒唐。太荒唐了！
　　他在这里为了她的一点温情挣扎，可她却高高在上地将他剖析得干干净净。
　　权宦、无根浮萍、不得好死。
　　她不仅看不起他是个太监，甚至打心眼里觉得他是个随时会倒台的投机者！

　　他本想给她留最后一点余地。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去。”季川直起身，声音沙哑得如同地狱里的恶鬼，“传我的话。温选侍禁足期间，不敬宫规，妄议朝政。即日起，把偏殿的纸笔、所有的书本全部没收。”

　　李德全浑身一抖：“掌印，这……”

　　“我让她这辈子，连个字都写不出来！”季川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