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樂优樂优刘

44、一盒薄荷香膏，错许了谁的欢喜 盛夏的暑气

　　盛夏的暑气熏得人发昏，连吹进殿里的风都是热的。

　　温如兮坐在偏殿里，看着桌上那些又被原封不动退回来的食盒，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送吃食，这招行不通。那位季掌印谨慎到了骨子里，来历不明的东西，他是绝对不肯入口的。

　　既然不能吃，那就送点别的。

　　她向春桃要了些薄荷草，捣碎了滤出汁水，又掺上一点极少的冰片和雪脂，熬了一小盒晶莹剔透的薄荷香膏。

　　在这连呼吸都带着热浪的夏日，只需挑一点抹在太阳穴或人中上，便能让人神清气爽，暑气全消。

　　香膏装在一个极素雅的小瓷盒里。温如兮又铺开信纸，提笔写了一封信。

　　这一次，她字斟句酌，写得极其冠冕堂皇却又情真意切：

　　“季掌印亲启：
　　炎炎夏日，酷暑难当。掌印日夜侍奉御前，披阅奏折，劳苦功高。如兮知御前之事不容半点差池，掌印身负重任，仪容威仪更不可有半分折损。此薄荷香膏，性温而不刺鼻，最能提神醒脑、驱避蚊虫。如兮绝无半分攀附打探之意，唯愿掌印在御前当差时，能稍解暑气之扰，免去蚊虫之患。如兮一片诚心，望掌印切莫推辞，万望珍重。”

　　“去，送到内侍省。”温如兮把食盒递给春桃，千叮咛万嘱咐，“记住，到了那儿，不管见着谁，你都要把头一句话说清楚，这是温选侍，温如兮，亲手做的。务必让季掌印知道送东西的人是谁，明白吗？”

　　春桃连连点头，提着食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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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侍省值房里，季川正在看折子。

　　李德全把东西呈上去，又把春桃在外面反复念叨的话学了一遍：“掌印，温选侍身边的春桃送来的，一进门就反复说，这是温选侍温如兮亲手做的，让奴才务必禀报给您。说是夏天天热，给您解暑用的。”

　　季川手里的朱笔停住了。

　　温如兮。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从宫女嘴里转述出来，落在他的耳朵里，竟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

　　他打开信，通篇看下来。

　　没有提什么“出淤泥而不染”，也没有刻意地吹捧。通篇只围绕着一件事：他在御前当差辛苦，夏天太热，这玩意儿能让他不中暑、不被蚊子咬，维持好仪态。

　　季川坐在内侍省的值房里，看完了这封信。

　　他将信纸放下，目光落在那盒小巧的薄荷香膏上。

　　他打开盖子，挑了一点抹在手背上。一股极其清凉的薄荷味散开，原本被暑热弄得有些昏沉的头脑，确实清醒了不少。

　　他抬眼看了看案头上堆积如山的折子，又看了看窗外毒辣的日头。

　　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让人退回去。

　　“去告诉温选侍。”季川将瓷盒盖上，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但若是细听，能听出比往日柔和了些许，“东西我收下了。让她……不必再费这些心思了。”

　　到了夜里，池塘边。

　　温如兮高兴得像个偷到了糖的孩子，连坐都坐不住，一看到季川，就迫不及待地分享：“小郎君，你猜怎么着？那个季大监，居然收下我做的东西了！”

　　季川坐在青石阶上，手里依然拿着半个冷馒头，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不知道我这次多聪明。”温如兮在他旁边坐下，眼睛亮晶晶的，“我不送吃的了！夏天这么热，我给他做了一盒薄荷香膏，还特意让春桃去送的时候，反反复复地报我的名字。我还写了封信，句句都在关心他当差辛苦。”

　　她拍了拍手，语气里满是算计成功的得意：“只要他收了我的东西，就说明这事儿有门儿。收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只要他肯收，我就成功了一半了！等我以后真得了宠，一定得好好谢谢他。”

　　季川听着她这番话，嚼着嘴里干涩的馒头，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苦涩。

　　他偏过头，看着温如兮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忽然觉得这丫头聪明得有些让人心疼，又天真得让人无奈。

　　她费尽心机，让春桃一遍遍去提她的名字。她以为这样，就能让那个高高在上的季掌印记住她，对她留个印象。却不知道，她费尽心机想讨好的那个人，此刻就坐在她身边。

　　她口中那个名字“温如兮”，在这个男人的心里，早就藏了十几年。

　　他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帮她，绝不能让她得宠，却还是鬼使神差地收了那盒香膏。

　　“别高兴得太早。”季川垂下眼帘，声音有些沙哑，“他收东西，不代表他以后就会帮你。也许他只是觉得这香膏确实有用罢了。”

　　“管他呢，只要他收了，就是个好兆头！”温如兮完全沉浸在欢喜中，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偏头看着他，忽然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小瓷盒。

　　“给你的，小郎君。”

　　季川愣住了。

　　温如兮把小瓷盒塞进他手里，笑嘻嘻地说：“我做了好几盒呢。那个季大监有一盒，你也有一盒。你每天晚上在这池塘边巡夜，蚊子多，抹点这个能舒服些。”

　　季川低头看着手里那盒跟送给“季掌印”一模一样的香膏，只觉得无比烫手。

　　他垂着眼，将那个瓷盒攥在手心，声音极低：“你倒是大方。”

　　“那当然，你是我在宫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嘛。”温如兮笑着看向水面。

　　季川没有再说话。

　　他觉得自己荒唐透顶。收了她亲手做的东西，听她欢喜地规划着如何争宠，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坐在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瞒多久，也不知道这份无望的平静，什么时候就会被彻底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