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樂优樂优刘

41、坡上的野草 天刚蒙蒙亮

　　天刚蒙蒙亮，杜若就跟着阿依和几个妇人上了寨子后面的山坡。

　　坡上是一大片开出来的荒地，种着些粟米和豆子，中间夹杂着密密麻麻的野草。

　　阿依把杜若领到最边上的一块地头，指着地垄说：“这块归你。把草拔干净，别伤了苗。”

　　杜若点点头，蹲下去就开始干。

　　她起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地里的苗和草确实不太好分，但她昨天特意让巫玄教了她好几种，心里还算有点底。

　　她一棵一棵地辨认，小心翼翼地拔掉杂草，尽量不碰旁边的粟米苗。

　　可干着干着，她慢慢发现不对劲了。

　　这块地是坡上最偏的一块，旁边紧挨着乱石堆，土又硬，草根扎得极深。

　　别人分到的地垄离她隔着老远，中间还隔着两排没人清理的荒草，像是刻意把她隔开似的。

　　阿依和那几个妇人聚在另一头，有说有笑地干着活。偶尔有人往杜若这边瞟一眼，看见她拔得慢，就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几句。

　　杜若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那种被排斥的感觉，还是像针一样，轻轻扎了一下。

　　“哎，你说少主到底看上她什么了？”一个妇人压着嗓子说，“白白净净的，看着就不像能干活的样子。”

　　“长得好看呗。”另一个妇人撇了撇嘴，“可好看能当饭吃？连草和苗都分不清，我看她拔的，得有一半是苗。”

　　阿依没说话，只是低头干自己的活。但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杜若隔着老远都看得清清楚楚。

　　杜若抿了抿嘴，低下头，继续拔草。她拔得比刚才更认真了，每拔一棵都要仔细看上好几遍。她不想让人挑出错来。她不想让巫玄为难。

　　有几个年轻汉子从坡下扛着石锄路过，看到杜若一个人蹲在最偏的地头上，满头大汗、满手是泥的样子，有人忍不住停下来多看两眼。

　　有个叫阿木的凑过去搭了两句话，问她要不要帮忙。杜若笑着摇了摇头，说不用，自己能行。阿木挠了挠头，走了。

　　太阳从东边爬到了头顶，又慢慢往西偏。坡上的人陆续干完自己的活儿，三三两两地往寨子里走。

　　阿依走之前，看了一眼杜若那块还剩下小半没拔完的地，什么也没说，带着人走了。

　　杜若没走。她蹲在地里，手下的动作没停。

　　又过了不知多久，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坡下传来脚步声。

　　杜若没抬头。她的手指头已经磨得有些发麻了，一整天蹲在地里，膝盖酸得直不起来，但她咬着牙，想把剩下的那点拔完。

　　“若若。”

　　巫玄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

　　杜若抬起头，看到巫玄背着藤篓站在地头，身上还带着山林里的寒气，裤腿上沾着泥和草屑。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落在她还在拔草的手上。

　　杜若下意识地把手往回收了收，但来不及了。

　　巫玄已经看到了——她的手指头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有的破了，渗着血丝，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掌上还有几道被草叶划出来的细口子。

　　巫玄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说话，把藤篓往地上一放，弯腰蹲到她旁边，伸手就要替她拔草。

　　“阿玄，你别——”杜若赶紧拦他，“我马上就弄完了，你上山一天了，回去歇着吧。”

　　巫玄没理她，手上的动作干脆利落，三下两下就拔掉了一大片。

　　他拔草比她快多了，连看都不用多看，手伸过去就知道哪棵是草、哪棵是苗。

　　杜若看着他拔得那么利索，再看看自己忙活了一整天还剩小半的地，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阿玄。”她蹲在旁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特别笨？”

　　巫玄拔草的手停了一下。

　　“连这么简单的活儿都干不好。”杜若吸了吸鼻子，声音越说越低，“人家都给分好了，就这一小块地，我拔了一整天都没拔完。还得分苗和草……我越看越分不清，越分不清越怕拔错……”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上的水泡破了，火辣辣地疼。

　　“他们白天干活，晚上回去还能歇着。你呢？你上山一天了，回来还得帮我干这个。”

　　杜若的眼眶有点红，“我是不是特别没用？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得靠你。”

　　巫玄放下手里的草，转过头看着她。

　　杜若没抬头，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把她的手从泥地里捞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

　　巫玄低头看着她磨破的手掌和指头上的水泡，拇指极轻地蹭了蹭她手心里的泥。

　　“不笨。”他说，声音很低，“这活儿本来就不是一个人干的。他们分给你的地不对，那块地草根最深，两个人都干不完。”

　　杜若抬起头，有点意外地看着他。

　　巫玄看着她，眉头还是微微蹙着，但眼神里没有半点嫌弃：“明天我来。你别管了。”

　　“不行。”杜若立刻摇头，抽回自己的手，“我都答应大巫了，哪能说不干就不干。再说了，我要是连这点事都干不成，以后在寨子里更抬不起头。”

　　她吸了吸鼻子，看着巫玄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我会好好学的。你教我认草和苗，教快一点，我记性好，多记几遍就记住了。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巫玄看着她红着眼眶、却硬撑着不肯认输的样子，心里那种又酸又涨的感觉又来了。

　　他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顺手把她膝盖上的泥拍了拍。

　　“回去。”他背起藤篓，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手回去上药。”

　　杜若跟在他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巴的手，小声嘟囔了一句：“阿玄，谢谢你。”

　　巫玄脚步没停，只是偏过头，声音很轻地飘过来：“说什么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