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樂优樂优刘

33、不是山鬼，是神女 下山的路走

　　下山的路走得格外艰难。

　　巫玄的腿伤虽然结了痂，但走久了还是会扯着疼。杜若一路都扶着他的胳膊，让他把大部分重量压在自己肩膀上。

　　“慢点，这儿有块石头。”杜若小心翼翼地提醒，一边扶着他绕过一块凸起的尖石。

　　走到半山腰一片平地，杜若停下来，从腰间解下水囊，递到他嘴边：“喝口水。”

　　巫玄看着她，伸手要接水囊，杜若手一缩：“你别动，你手上有伤，我拿着你喝。”

　　巫玄愣了一下，但杜若已经把水囊凑到了他唇边。他只好微微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清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

　　他看着杜若仰着头、认认真真地举着水囊的样子，忽然觉得，被人这样照顾，好像也不错。

　　正走着，前面的山道上忽然拐出来几个人影。

　　是几个背着背篓、穿着粗麻衣的巫咸国族人，看样子是去山下换了东西回来。

　　他们原本有说有笑，一看到巫玄，脸色瞬间变了。

　　“少主？”为首的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巫玄身后的杜若身上，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压低声音，但杜若听得清清楚楚：“什么少主，不就是那个山鬼吗？克死了爹娘，天煞孤星。”

　　另一个妇人扯了扯那人的袖子，却也没制止，只是把背篓往身后藏了藏，像是怕巫玄碰了她的东西。

　　巫玄的脚步停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

　　杜若能感觉到他的胳膊瞬间绷得像块石头，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怒意，冷得吓人。

　　“你们说什么？”巫玄的声音沉了下去，右腕的青蛇猛地昂起脑袋，赤蛇更是直接从他袖口滑出来，掉在地上，嘶嘶地吐着信子。

　　那几个人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但为首的中年人又挺了挺胸：“怎么，还想放蛇咬人？你也就这点本事了！仗着自己是少主，养两条怪物蛇，吓唬谁呢！”

　　“就是！”年轻汉子跟着起哄，“你就是个山鬼！生下来就不祥！盐泉干了你怪谁？还不是你招来的灾！”

　　巫玄咬着牙，往前迈了一步。但他腿上有伤，这一步迈得有点跛，那几个人见了，更加肆无忌惮。

　　“哟，腿瘸了？报应！”年轻汉子捡起地上一块石头，直接朝巫玄砸了过来！

　　石头不大，但砸得准，正中巫玄的肩膀。巫玄闷哼一声，本就被杜若扶着，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你们住手！”杜若吓得赶紧挡在巫玄前面，张开双臂护着他。

　　那几个人一看杜若，更是炸了锅：“中原人！她是个中原人！少主竟然跟中原人混在一起！”

　　“中原人最狡猾了！就是他们把咱们赶进这深山老林的！”

　　“打死这个中原妖女！”

　　又一块石头飞过来，杜若躲闪不及，石头擦着她的手臂飞过去，划出一道血痕。

　　巫玄眼神一厉，一把将杜若拽到身后，赤蛇和青蛇同时暴起，盘踞在两人面前，毒牙全露。

　　“我看谁敢再扔一块。”巫玄的声音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几个人被他这副样子吓住了，但嘴上还是不服：“你、你还敢放蛇！你就是个怪物！巫咸国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他不是怪物！”

　　杜若的声音陡然拔高，比那几个人的嗓门都大。她从巫玄身后站出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是巫咸国的少主！他为了保护族里，一个人上山采药，被摔得头破血流，差点死在山沟里！你们呢？你们在哪儿？你们在这儿拿石头砸一个伤患，你们算什么东西！”

　　那几个人被她骂得一愣一愣的。

　　“中原人！你少在这儿假惺惺的！”年轻汉子恼羞成怒，又弯腰去捡石头。

　　这次杜若没躲。她直接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狠狠地、毫不犹豫地砸了出去！

　　石头带着风声，正中那年轻汉子的额头。“砰”的一声闷响，那人“哎哟”一声，捂着脑袋蹲了下去，鲜血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所有人都傻眼了。

　　“我告诉你们！”杜若叉着腰，指着那群人，声音又亮又脆，“巫玄是你们的少主！你们不敬他、不护他，还骂他山鬼？你们一个个的，连自己的少主都不认，还算什么族人！”

　　那几个人被她这通操作搞得面面相觑。

　　“而且——”杜若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大，“山鬼根本不是骂人的话！你再骂他——我就去告你们大巫！说你们以下犯上，欺负少主！”

　　那几个人被她这通操作搞得面面相觑，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脸色阴沉、双蛇盘踞的巫玄，心里直打鼓。

　　这中原女人太凶了，下手还黑，真砸起人来一点不含糊。

　　“走、走！”为首的中年人扶起那个被砸破头的汉子，几个人连背篓都顾不上捡，灰溜溜地跑了。

　　杜若站在原地，气得胸口一起一伏。等那几个人跑没影了，她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地上，被巫玄从后面一把扶住。

　　她回过头，看着巫玄那张苍白的脸，忽然鼻子一酸：“你没事吧？砸到哪儿了？疼不疼？”

　　巫玄低头看着她。她手臂上那道被石头划的血痕还在往外渗血，可她第一句话是问他疼不疼。

　　“不疼。”他声音低低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很厉害。”

　　杜若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废话，我当年在公司跟甲方吵架的时候，比这凶多了。”

　　“巫玄。”杜若站在他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逼他低下头来看她。

　　巫玄被她捧着脸，愣了一下。

　　杜若看着他的眼睛，极其认真，一字一顿地说，“山鬼不是骂人的话。你还记得我之前给你背过的那首诗吗？‘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山鬼是一个住在山里的神女。她穿着花草，乘着赤豹，又美又孤独，在等一个值得她等的人。”

　　巫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和她一样。”杜若的拇指轻轻蹭过他的脸颊，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就是山里的神女。”

　　巫玄整个人僵住了。

　　他从小到大，被人骂了无数次“山鬼”。那是他头上一道死死的枷锁，是他所有孤独和不祥的源头。

　　可现在，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女孩，捧着他的脸，用一种极其温柔又认真的语气，告诉他——山鬼是神女。

　　他的耳朵尖一点点红了，从耳根蔓延到耳廓，烫得他有些无措。

　　他下意识偏头想躲，但杜若的手稳稳地捧着他的脸，不让他跑。

　　“而且。”杜若看着他那张脸，即使是苍白疲倦，依然俊得不像话，忍不住笑了，“你长得这么好看。山鬼是神女，那你不就是好看的神女么？”

　　巫玄憋了半天，闷声憋出一句：“……我是男子。不是神女。”

　　杜若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不仅没收回手，反而双手捧住他的脸，用力地揉了揉：“男子怎么了？男子就不能像山鬼一样了？谁规定的！”

　　巫玄被她揉着脸，整个人都僵成了一块石头，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不管是神女还是神男，”杜若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得不容反驳，“山鬼就是美丽、坚韧、又独立。这首诗就是写你的。你就是山鬼。你特别好，知道吗？你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厉害。”

　　巫玄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杜若忽然伸出双臂，一把抱住了他。

　　她抱得很紧，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不用听他们怎么说。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连自己的少主都不了解，凭什么骂你？你一个人小小年纪就长到了十七岁，会认药、会占卜、会看星星、会驭蛇，还会做饭——虽然不太好吃——你什么都会，你比谁都强。”

　　巫玄僵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能感觉到杜若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热乎乎的，抱着他的力道又软又坚定。

　　“如果你父母还在，”杜若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点鼻音，“看到你现在这么优秀，一定会很欣慰的。真的。你特别好，巫玄，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还要好。”

　　巫玄整个人都定住了。他低下头，看着埋在自己胸口的那个毛茸茸的脑袋。

　　她说，他父母会欣慰。他说不清那一瞬间心里涌上来的是什么，只觉得眼眶忽然有些发酸，鼻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肯定过。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他是个错误，是灾难，是不祥。可她抱着他，絮絮叨叨地说他好，说他优秀，说他是最好的。

　　他慢慢抬起手，动作极其笨拙地、试探性地放在了她的后背上。然后，他学着她安慰他的样子，轻轻拍了拍。

　　“杜若。”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杜若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笑着看他。

　　他抱着她，那种感觉太奇怪了，胸口像是被什么热乎乎的东西堵住了，心跳又快又乱，连带着脸都开始发烫。

　　杜若看着他的脸，尤其是他那双通红的耳朵尖，忍不住笑出了声：“巫玄，你耳朵红了。”

　　巫玄立刻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还带着点不自然的哑：“没有。”

　　“就有。”杜若凑过去，歪着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你脸红的样子，怎么这么可爱啊。”

　　“可爱”这个词，巫玄依然不懂是什么意思。

　　但他看着杜若亮晶晶的眼睛和笑得弯弯的嘴角，只觉得被她这么盯着，自己不光耳朵烫，连脖子后面都开始发烫了。

　　他猛地抬起手，把她捧着自己脸的手拉了下来，握在手里，低声说了句：“走了。”

　　然后，他就这么牵着杜若的手，一瘸一拐地，但步子比刚才稳了许多，继续往山下的部落走去。

　　杜若被他拉着，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根和故作镇定的侧脸，忍不住偷偷在后面笑。

　　走了几步，杜若忽然想起什么，仰头看着他：“阿玄。”

　　巫玄没看她，看着前面的路，耳根还红着，静静回应着：“嗯。”

　　“以后我保护你。”杜若满意地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我虽然不会打架还胆小，但是以后谁再骂你，我帮你骂回去。我吵架很厉害的。”

　　巫玄嘴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没让她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