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樂优樂优刘

22、看星星 入夜，山洞

　　入夜，山洞里的火堆烧得正暖。

　　杜若坐在干草堆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今天跟着巫玄在泥地里刨了一整天的药草，原本白嫩的手心被粗粝的草茎和泥沙磨得通红，指缝里全是洗不净的黑泥，隐隐还有些火辣辣的疼。

　　巫玄从洞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石碗，里面盛着从溪边打来的清水。

　　他走到杜若面前，一言不发地蹲了下来，把石碗放在地上。

　　杜若没反应过来：“干嘛？”

　　“手。”巫玄看着她，言简意赅。

　　杜若愣了一下，把手伸过去。巫玄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进石碗的水里。

　　水是凉的，激得杜若轻轻抽了一口气。

　　巫玄的大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粗糙的指腹轻轻搓着她的手心和指缝，把那些泥一点点洗掉。

　　他的动作很轻，跟平时握骨刀、捏毒虫时的狠厉截然不同。

　　杜若还是能感觉到，他掌心那些常年劳作磨出来的厚茧，擦过她通红的手心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刺痛。

　　巫玄低着头，看着她手心磨红的印子，沉默了半晌，才闷声问：“疼不疼？”

　　杜若下意识地想摇头：“不疼。”

　　巫玄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眼看着她。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分明写着“你在撒谎”。

　　他把她的手从水里捞出来，指腹在那片红痕上轻轻按了一下。

　　杜若没忍住，“嘶”了一声，手猛地缩了一下。

　　巫玄看着她，没说话。但杜若能明显感觉到，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僵了一瞬。

　　他低下头，继续给她洗手，动作比刚才更轻了，连指缝里最后一点泥都不肯用力搓，只用指腹一点一点地蹭。

　　“其实真的不怎么疼。”杜若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反倒有些不自在，小声解释，“就是看着红，我皮肤白，稍微碰一下就容易红……”

　　巫玄没抬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把她的手洗干净，用旁边的干布擦干，又拿过一块干净的兽皮，垫在她的手心里。

　　“明天你别去了。”巫玄的声音很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我上山采药。你在洞里待着。”

　　杜若抬起头看他：“那你昨天不是说，要教我认草药吗？”

　　“不教了。”巫玄别过脸，站起身来，把石碗放到一边，“你手太嫩，干不了这个。”

　　杜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巫玄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怎么这么矛盾。

　　明明今天还说要教她活下去的本事，现在看到她手红了，立马又反悔了。

　　夜里，风停了些。洞外的夜空澄澈得像一块洗过的黑布，洒满了碎钻一样的星星。

　　杜若披着兽皮坐在洞口，仰头看着天。巫玄坐在她旁边，也在看天。

　　两人都没说话，安安静静的。

　　“哇……”杜若看了半天，忍不住轻轻感叹了一声，“这里的星空也太好看了吧，一点光污染都没有。”

　　巫玄侧过头看她：“光污染？”

　　“就是……在我们那儿，晚上到处都是灯，太亮了，就看不到这么多星星了。”杜若随口解释着，伸手指向夜空，“你看那颗，最亮的，就是北极星。只要找到它，就能分清东南西北。”

　　巫玄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点了点头：“我知道。那是北方。”

　　杜若惊讶地转过头看他：“你认识？”

　　“嗯。”巫玄的声音平淡，“我经常看星星。看它们的方位，能推算节气，也能知道方向。”

　　杜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巫咸国的少主，会接灵、会占卜、懂天文，认星星本来就是他的本事。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居然忘了，你可是巫咸国人。”

　　巫玄没接话，抬手指向天边的另一颗星星：“那颗，我叫它‘长尾’。”

　　杜若凑过去看：“长尾？为什么？”

　　“它在秋天尾巴最长，冬天就短了。”

　　巫玄看着她，语气认真得像在汇报什么重大发现，“看它变短，就知道要下雪了。”

　　杜若仰着头，看着那颗被巫玄命名为“长尾”的星星，忽然觉得，这个野人其实非常聪明。

　　他没有现代人的工具和知识，却能靠自己的眼睛，一点点总结出自然规律。

　　“你真厉害。”杜若由衷地感叹。

　　巫玄听到这句夸奖，没有像之前那样不自在，反而微微偏过头看她：“你怎么知道这些星星？你老家的人，都看星星？”

　　“也不是所有人都看星星。”杜若想了想，说，“我是在书上看到的。我上了很多年学，读了很多年的书。书上把星星的位置、名字、运行轨迹都写得清清楚楚，我只要记住就行。”

　　“读书。”巫玄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里多了些思索。

　　他发现，这个小兽确实很奇怪。

　　他教她认草药，她连乌头和韭菜都分不清；可一旦说起书、说起故事、说起天上那些他只知道规律却叫不出名字的星星，她却能如数家珍。

　　她脑子里装的，全是他没见过的世界。

　　“你读的书，是什么样的？”巫玄问。

　　杜若想了半天，觉得很难形容。最后她说：“很大，很厚，一页一页的。上面全是字，还有画。书里有很多很多人的经验和智慧，你只要读了，就相当于站在了那些人的肩膀上。”

　　巫玄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她身上，低低地说：“你懂很多。但很多东西，你不会。”

　　杜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是啊，我会的你们用不上，你们会的我又不会。咱俩还挺互补的。”

　　“互补？”巫玄没懂。

　　“就是，你有的我没有，我有的你没有。放一起，正好全了。”杜若笑眯眯地解释。

　　巫玄看着她笑，没有再说话。但这一次，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去，重新看向夜空。

　　但没有人看见，他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