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樂优樂优刘

21、活过一次的人 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巫玄就拎着藤篓站在洞口等她了。

　　“跟我上山。”他说，“教你认草药。”

　　杜若正抱着半颗野果子啃，闻言愣了一下：“啊？认草药？我？”

　　“你什么都不会。”巫玄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万一哪天我不在，你连毒草和药草都分不清，会死。”

　　杜若嚼果子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着巫玄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野人虽然说话不中听，但还挺实在的。

　　她确实什么都不会，真要在这上古时代活下去，总不能一辈子指望他养。

　　“行吧。”她把果核一扔，拍拍手站起来，“学！”

　　两人来到半山腰一片草药长得最密的地方。

　　巫玄蹲下身，指着一丛叶子边缘带锯齿的绿草：“这是蒲公英。能解毒，清热。叶子掐断，有白浆冒出来。”

　　杜若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掐了一片叶子，果然有乳白色的汁水渗出来。

　　“记住了。”巫玄看了她一眼，又指向旁边一丛开着小紫花的草，“这是马齿苋，能吃，也能敷伤口。”

　　杜若跟着他一样一样地认，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她学东西其实不慢，只要肯静下心来，记住这些形状特征并不难。

　　巫玄见她记得快，稍稍放了一点心。他走到几步外，蹲下去挖一株深根的药材。

　　杜若蹲在原地，看见旁边有一株叶子细长、长得有点像韭菜的草，伸手就去拔。

　　刚拔出来，巫玄的声音就在旁边响起来，带着点骤然沉下去的冷厉：“放下。”

　　杜若手一抖，那株草掉在地上。

　　巫玄快步走过来，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拉离那株草两步远，才低头去看：“乌头。剧毒。根和叶子都能毒死人。碰了不洗手再揉眼睛，眼睛就瞎了。”

　　杜若吓得脸都白了。

　　她看看地上那株长得人畜无害的“韭菜”，又看看自己刚才碰过它的手指，手都开始抖了：“毒、毒药？我碰了！我会不会死？！”

　　巫玄看着她吓得快哭出来的样子，摇了摇头：“没吃进去，就没事。回去洗手。”

　　杜若腿一软，差点没站住，一把攥住巫玄的胳膊，声音都发颤了：“你确定？你确定我不会死？我就碰了一下，真的没事？”

　　她不是矫情，也不是夸张。她是真怕死。加班猝死那一回，她还没缓过劲儿来呢，莫名其妙又活了，掉到这个破地方。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那种一闭眼什么都结束了的滋味，她再也不想尝第二遍。

　　“我死过一次了。”杜若攥着他的胳膊，脸色发白，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真的死过一次。所以我不想再死了，你明白吗？我特别惜命，我不能再死了。”

　　巫玄的胳膊被她攥得紧紧的，他能感觉到她指尖那点细碎的颤抖。

　　“死过一次”这四个字，他听得懂字面意思，但听不懂她话里那种后怕。人死不能复生，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可她偏偏说，她死过一次。

　　巫玄看着她发白的脸，眉头皱起来，没有追问她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只是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不会再死。”他说，“我看着你。”

　　杜若抬头看他，眼圈有点红，但还是点了点头。

　　巫玄没再说什么，重新走回那片药草里，蹲下继续挖。杜若吸了吸鼻子，也跟了上去，老老实实地蹲在旁边看他怎么弄。

　　巫玄挖出一株完整的，递到她面前：“根要整根挖出来。不能硬拔，硬拔就断了，断了就没用了。”

　　杜若点头，学着用手去扒根旁边的土。她的手指刚扒了两下土，巫玄的视线就落在了她的手上。

　　那双白白嫩嫩的手，指甲修得干干净净，现在却沾满了黑褐色的泥，指缝里也塞了土。

　　她扒得很认真，笨手笨脚的，却一点没嫌脏。

　　巫玄心里忽然冒出一股很怪的感觉。说不上来。

　　他知道教她干活是对的，是为她好。可看着她这双本该干干净净的手弄得全是泥，他莫名有些不舒服。像是不该这样的。

　　他伸手把杜若的手拨开，自己三下两下把那株药草完整地挖了出来。

　　“我来挖。”他把药草扔进藤篓，语气平淡，“你看着，认形状就行。”

　　杜若愣了下，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的手，又看了看他：“你不是说要教我？”

　　“认药草是认。”巫玄低着头，继续挖下一株，“挖我来。”

　　杜若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改主意了，但她没多问，老老实实蹲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怎么拨土、怎么起根，嘴里跟着念叨：“根要完整，不能断。”

　　她学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巫玄挖了几株，余光瞥见她蹲在旁边，明明手脏了也不吭声，安安静静地跟着学，像只努力跟着猎人学本事的幼兽。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会教你。教会为止。”

　　杜若抬起头，有点意外地看着他。

　　巫玄没看她，只是把手里的药草扔进藤篓：“你惜命，就学。学会了，在哪都能活。”

　　杜若怔了一下，随即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暖意。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一定好好学！”

　　巫玄没再说话。但过了一会儿，他挖出一株特别好认的药草，递到她面前，破天荒地多解释了几句：“这个叫车前草。叶子贴着地长，中间抽穗。到处都有，好认，能救命。”

　　杜若赶紧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两人在山坡上待了大半个上午。巫玄教得不多，但教得极有耐心。杜若学得慢，他就等她记，没催过一次。

　　“我会学的。”杜若以为他嫌自己笨，赶紧表态，“我虽然现在不会，但我脑子好使，你教我的我肯定能记住。我得活命啊。”

　　巫玄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收回目光，继续拔草。

　　杜若一边拔，一边想起自己这诡异的经历，忍不住喊了他一声：“巫玄。”

　　“嗯。”

　　“你听过‘借尸还魂’吗？”杜若试探着问。

　　巫玄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她：“什么？”

　　“就是一个人，突然之间醒过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没有原来那个人的记忆，完全是个新的魂，住进了一具身体里。”

　　杜若指了指自己，“我就是这样的。我醒来之前，这具身体不是我的。”

　　巫玄听得云里雾里。巫咸国的人通灵，也敬畏鬼神，确实有魂魄离体的说法。但像她说的这种“换了个魂”的玄乎事，他闻所未闻。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审视着。想起之前占卜时，那块干干净净、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龟甲。

　　原来，是这样。

　　“所以，你才会招鬼。”巫玄低声道。因为她的魂不属于这里，所以在这个世上没有根，那些脏东西才会一直觊觎她。

　　杜若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居然结合上了之前的经历，瞬间觉得这野人还挺聪明。

　　“你信我？”杜若问。

　　巫玄看着她沾满泥土的脸，语气平静：“我信。”

　　他不问为什么，也不觉得害怕。

　　对他来说，管她是哪里来的魂，反正现在活生生地在他面前，怕蛇，怕死，笨手笨脚地拔草，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