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樂优樂优刘

145、我也生病了 二柱子死里

　　二柱子死里逃生后，大河村炸开了锅。

　　原本被村民视为“中邪”的绝症，竟然被杜若一块布、一个侧翻的姿势给救了回来。二柱子第二天就能坐起来喝粥了，除了浑身乏力，连脑子都没烧坏。

　　老村长带着全村人，提着鸡蛋、捧着粗布，乌泱泱地涌到了顾大嫂家的院子里。那些昨天还对杜若指指点点、说她是“惹祸精”的人，此刻一口一个“杜菩萨”，恨不得把她供起来。

　　“杜姑娘，老朽有眼无珠啊！”老村长红着脸，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里面是半吊铜钱和几块碎银，“这是全村凑的谢礼，您千万收下！您救的不光是二柱子的命，是救了我们老刘家的根啊！”

　　杜若笑得脸都僵了，连连摆手：“村长您太客气了，举手之劳，真的……”

　　“必须收！”村长把木匣子硬塞进她手里，又回头一挥手，“还有，您那马车太破旧了，走长途哪行！我家后院那辆楠木大马车，是我年轻时跑货用的，结实宽敞，铺了软垫，今晚上就给您套好马！明天您二位坐着它赶路，保准又快又稳！”

　　杜若眼睛一亮。她正愁那辆破车颠得她腰疼呢，这简直是雪中送炭。她推辞了两句，便笑嘻嘻地收下了。

　　然而，院子里热热闹闹，屋里的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巫玄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两条长腿委屈地蜷着，手里攥着根烧火棍，一下一下地拨弄着火塘里的灰。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连青赤双蛇都蔫蔫地缩在他袖口里，不敢冒头。

　　杜若送走村民，抱着木匣子美滋滋地进屋，一看到他这副“阴天”脸，心里就咯噔一下。

　　“阿玄，你看！村长给了好多铜钱，还送了我们新马车！”她凑过去，故意把木匣子在他面前晃了晃。

　　巫玄眼皮都没抬。

　　杜若叹了口气，把木匣子放下，伸手去拉他的手：“还生气呢？我白天不是跟你解释了吗？人命关天，我态度急了点……”

　　“衣服。”巫玄终于开口了，声音闷得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什么？”

　　“你白天救他时穿的那件衣服。”巫玄抬起头，深邃的黑眸直勾勾盯着她，一字一顿，极其执拗，“扔了。”

　　杜若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襦裙。是旧了点，但也不至于脏得要扔啊。

　　“为什么？”

　　“你抱他了。”巫玄抿着唇，手把烧火棍攥得咯咯响，“你让他靠在你怀里，你还给他擦口水。衣服上沾了他的味道。扔了。我给你买新的。”

　　杜若哭笑不得：“那件衣服洗洗还能穿啊！我总共就带了这么几件，你说扔就扔……”

　　“扔了。”巫玄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执拗，甚至还带上了点委屈，“你抱他，不抱我。”

　　杜若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知道跟他讲“节俭”和“科学”是讲不通的。她认命地叹了口气，脱了外衣往灶台边一放：“行行行，明天走的时候扔，行了吧？”

　　巫玄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他突然又冒出来一句，声音更闷了：“我也生病了。”

　　杜若正在倒水的手一顿，猛地回头看他：“什么？哪里不舒服？头疼？还是心魔又闹了？”

　　她急得水都顾不上了，几步跨过去，伸手就去摸他的额头。

　　巫玄偏头躲开她的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火塘里的火苗，极其理直气壮地嘟囔：“我心里生病了。要你哄。”

　　杜若：“…………”

　　灶房里安静了三秒。

　　杜若看着这个一米九、能徒手捏碎铁锹柄、一刀劈飞黑店掌柜的男人，此刻缩在灶台边，像个跟家长耍赖要糖吃的三岁小孩，嘴里说着“我心里生病了”。

　　她憋笑憋得肚子疼，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头抬起来：“巫玄，你几岁了？”

　　“十七。”他回答得一本正经。

　　“十七岁的人，说自己心里生病了要哄？”杜若故意板着脸。

　　巫玄不说话，只是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尾微微下垂，透着一股毫无自觉的、要命的委屈和依赖。然后他慢慢地把头往前一靠，抵在她肩膀上，闷声说：“白天，你哄二柱子了。你摸他的头，跟他说‘没事了’。你还没那样哄过我。”

　　杜若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杜若憋笑憋得肚子疼。她直接伸出手，一把揪住他后脑勺的一缕头发，轻轻扯了扯：“巫玄，你跟谁学的装病这套？嗯？”

　　巫玄被她扯着头发，非但不躲，反而极其顺从地把头低下来，方便她扯，一双深邃的眼睛无辜地看着她：“没学。就是生病了。”

　　“你还嘴硬！”杜若气乐了，双手并用，把他的脸颊往两边轻轻一扯，搓圆捏扁，“你都十七了！一米九的大个子！还撒娇？你知不知羞啊？”

　　巫玄任由她揉捏着自己的脸，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觉得她手心贴着自己脸颊的感觉很舒服。他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十七岁，大孩子。要哄。”

　　杜若绝倒。

　　她松开他的脸，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怎么觉得，你根本不像我的未婚夫呢？”

　　这句话一出，巫玄原本慵懒顺从的眼神瞬间变了，像是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狼，猛地坐直了身体，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紧紧盯着她，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慌乱和霸道：“哪里不像？我就是！你答应了的！”

　　“你看你这副样子，哪里像未婚夫了？”杜若看着他紧张的模样，故意拖长了声音，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我看你呀，根本不像未婚夫，倒像是我养的十七岁大宝宝！就是个黏人的大孩子！”

　　巫玄愣住了。

　　他抓到了那个词——“宝宝”。

　　他记得白天，杜若就是这么哄那个叫二柱子的臭小子，还有顾大嫂家那个小豆丁的。她叫他们“宝宝”，亲他们，抱他们。

　　原本因为吃醋而紧绷的神经，瞬间像被泡进了温水里。巫玄眼底的慌乱退去，浮上来的是一种隐秘的、得意的、甚至有些不知羞的欢喜。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杜若，极其认真又理所当然地开口：“那我要当你的宝宝。”

　　杜若：“…………”

　　她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野人的底线呢？他一个一米九、杀人不眨眼的少主，居然好意思跟个三岁小孩抢“宝宝”的称呼？

　　“你要不要脸啊！”杜若被他气笑了，再次去扯他的头发，“你见过这么大的宝宝吗？！”

　　巫玄非但不觉得丢人，反而伸手一把抱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的腹部，闷声强调：“你刚才说了，我是你的大宝宝。不能反悔。”

　　他甚至还学着那个三岁小豆丁的语调，笨拙地补了一句：“宝宝，要哄。”

　　杜若彻底没脾气了。

　　看着这个平时冷得像块冰、杀伐果决的男人，此刻为了争夺她全部的注意力，竟然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智商降到了三岁。她那点气早就像戳破的泡泡一样没了，只剩下满心满眼的柔软和甜意。

　　她叹了口气，手指插进他浓密的黑发里，不再扯了，而是轻轻顺了顺：“行吧，大宝宝就大宝宝吧。谁让我把你带到中原呢。”

　　听到她承认了，巫玄在她怀里蹭了蹭，像一只终于讨到骨头的大狗，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温和起来。

　　青赤双蛇也从袖口里探出来，看着主人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吐了吐信子，似乎在表示没眼看。

　　但巫玄毫不在意。他在她怀里抬起头，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极其认真地得寸进尺：“那，宝宝要亲亲。”

　　“你——”杜若被他这直白的要求弄得脸一红，没好气地捏了一下他的鼻子，“得寸进尺是不是？”

　　巫玄不说话，只是固执地仰着脸，闭上了眼睛。

　　火光映照着他苍白俊美的五官，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明明是个高大挺拔的男人，此刻却透着一种毫不设防的乖巧。

　　杜若咽了口口水，终究是没抵挡住这美男计，低头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小声嘟囔：“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巫玄睁开眼，嘴角不可抑制地向上弯起。他反客为主，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将这个浅尝辄止的吻加深，含糊地宣布：“我的。”

　　大宝宝，也是你的。

　　第二天一早，两人坐着崭新的大马车出了大河村。

　　车厢宽敞舒服，铺了三层软垫，巫玄这回不用委屈地蜷腿了。但他并没有因此心情变好，反而因为昨天的事，变得格外敏感。

　　只要杜若掀帘子去前面跟车夫说句话，或者停下车去路边采个药，他的视线就跟粘在她身上一样。她走远一步，他就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盯着；她走远两步，他就直接跳下车跟上去。

　　“阿玄，我就是去那边树下看看有没有草药，你坐着就行。”杜若回头无奈地说。

　　巫玄不吭声，脚下却一步不落地跟着，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背影，像是怕她一眨眼就消失了。

　　一路上，只要杜若离开他的视线超过十步，他就会立刻站起来找人。他那张原本清冷的脸，在这件事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焦灼，连双蛇都在他袖子里不安地游来游去。

　　杜若算是彻底明白了——大河村那一闹，虽然最后哄好了，但在他心里终究是留下了一道印子。他怕她生气，怕她嫌他，更怕她哪天甩开他的手，就再也不回来了。

　　她坐在车厢里，看着身旁紧紧挨着她、恨不得把两个人缝在一起的巫玄，心里酸酸软软的。

　　她主动伸出手，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握，举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阿玄，你看，牵着呢。我不会丢下你跑的。”

　　巫玄低头看着交握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脆弱：“你昨天，甩开我了。”

　　杜若心里一揪，把他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他的指节：“昨天是昨天。以后我生气了，顶多骂你两句，绝对不甩开你的手，好不好？”

　　巫玄盯着她亲他手背的动作，眼底的阴霾终于彻底散去。他反手扣紧她的手指，学着她的样子，把她的手拉到唇边，笨拙又认真地亲了一口，然后低低地“嗯”了一声。

　　双蛇终于从袖口探出脑袋，吐着信子，恢复了往日的活泼。

　　马车载着两个手牵手、再也不肯松开的人，向着中原的方向，摇摇晃晃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