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樂优樂优刘

144、第一次被甩开的手 在大河村待

　　在大河村待了三天，杜若和巫玄帮着村长家把春耕的杂活干完了大半，村里人也渐渐习惯了这对模样俊俏、出手大方的小夫妻。

　　这天午后，杜若正坐在院子里帮顾大嫂挑拣豆种，巫玄在旁边削着一根木棍。村里几个半大的孩子在不远处的打谷场上疯跑，嘻嘻哈哈的笑声传得老远。

　　突然，那嬉笑声变成了尖叫。

　　“啊——！死人啦！二柱子倒下啦！”

　　杜若手一抖，豆子撒了一地，赶紧站起来往打谷场跑。巫玄眉心一皱，扔下木棍跟了上去。

　　打谷场上已经围了一圈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双眼向上翻白，口角溢出了白色的沫子，喉咙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四肢更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在抽动。

　　“二柱子！二柱子你这是怎么了啊！”少年的娘哭天抢地地扑过去，却被旁边的老村长死死拉住。

　　“别过去！别碰他！”老村长脸色铁青，手里的拐杖戳得地面“咚咚”作响，声音都在发抖，“这是撞客了！冲撞了山里的邪祟！快！快去拿桃木枝来打！把脏东西赶走！”

　　“对对对，肯定是中邪了！”

　　“昨天他就不该去后山那破庙里玩！”

　　村民们七嘴八舌，越说越玄乎，一个个脸色煞白，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仿佛那少年身上有什么会传染的瘟疫。

　　杜若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癫痫发作。如果不赶紧处理，他极有可能咬断舌头，或者被白沫呛住气管窒息而死。

　　她一把拨开人群就要往里冲，可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攥住了。

　　巫玄不仅没有松手，反而用力将她扯回身后，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挡在她面前。

　　“别去。”巫玄的声音低沉而紧绷。

　　杜若急了：“阿玄你干什么？放开我，他快憋死了！”

　　“他身上有东西。”巫玄的眉头死死拧着。他极其笃定，甚至带着几分对鬼神的敬畏，“是阴气。村里人说，他撞邪了。”

　　杜若急得跳脚，用力去掰他的手：“阿玄，你放开我！那不是脏东西，那是癫痫！是病！如果不赶紧让他侧躺，他会咬断自己的舌头，或者被口水呛死的！”

　　巫玄根本听不懂什么叫“癫痫”，他只认准了自己眼睛看到的事实。

　　“不行。有鬼，不能碰。”巫玄态度极其强硬，死死挡着她。

　　杜若仰起头，看着他那张无比认真的脸，才猛地意识到两人之间巨大的三观鸿沟。

　　巫玄是巫咸国的少主，他懂占星、懂通灵，他亲眼见过游魂。在他的世界里，鬼神和瘟疫一样真实存在。而村民的指指点点，更让他坚信这是不可触碰的禁忌。

　　“没有邪！那是生病！”杜若用力掰他的手，声音拔高，“这叫癫痫！是脑子出了点问题，不治会死的！”

　　“会伤到你。”巫玄极其固执，手指攥得更紧，甚至透出一点冷硬，“我不准你去。”

　　看着地上的二柱子已经开始翻白眼，脸色越来越紫，杜若急得冷汗都出来了。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巫玄的眼睛，语速极快却异常坚定：

　　“阿玄，你听着。我从来不信那些怪力乱神！我只知道他现在需要人救！你若是不懂，你退后，但我必须去！人命关天！”

　　周围的老村长也急得直跺脚：“杜姑娘，你快离远点！那邪祟凶得很，这要是冲撞了可不得了，要死人的！得用黑狗血！”

　　杜若被巫玄护在身后，看着二柱子挣扎的幅度渐渐变小，脸色发紫，呼吸都快要停了。

　　她急了，猛地抬起头，瞪向巫玄。她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带着温柔和纵容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真火。

　　“巫玄！”

　　她连名带姓地吼了出来，声音严厉得近乎冰冷。

　　巫玄被这声吼震得一愣。

　　杜若趁着他愣神的功夫，用力一甩。

　　“啪”地一下，她生生甩开了巫玄的手。

　　巫玄的瞳孔猛地收缩，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若若……甩开了他。

　　杜若根本没时间管他的情绪，她直接冲进圈子里，把围观的村民往外赶：“都散开！别围着他，让他喘口气！这不是撞邪，是生病！”

　　全场被她这气势震得一静。

　　杜若直接冲到二柱子身边，用力把少年僵硬的身体扳成侧卧位，防止口水倒流进气管。

　　她跪在泥地里，看二柱子抽搐得厉害，为了防止他咬断舌头，她转头冲着人群大喊：“谁有帕子、或者干净的布？还有筷子！快拿根木棍来！”

　　村民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甚至有老妇人摇头叹息：“作孽哦，这姑娘去碰那脏东西，也会被煞神缠上的……”

　　“我让你们拿布！没听见吗！”杜若双眼圆睁，厉声怒吼，平时那副温和的小媳妇模样荡然无存，气势锐利得吓人。

　　顾大嫂在一旁反应过来，赶紧跑回家拿了干净帕子和一根平头木棍。

　　杜若接过东西，俯下身，伸手就去解二柱子的领口。

　　看到这一幕，原本正僵在原地、眼底已经翻涌起醋意和怒意的巫玄，浑身瞬间绷紧了。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杜若的手臂，将她往上提，声音里压抑着极度的不适和醋意：“若若！你脱他衣服干什么！他是外男！”

　　在他那个认知里，除了自己，若若怎么能随便碰别的男人的身体？更何况对方还是个“中了邪”的！

　　杜若正全神贯注地救人，被他一而再地打断，心里的火“腾”地烧到了顶点。

　　她猛地回头，仰视着巫玄，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巫玄！你别闹了行不行！”杜若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急躁和严肃，甚至没有喊他“阿玄”，“他快死了！在你眼里他是外男，在我眼里他只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如果因为你的规矩，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儿，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又一次被甩开。

　　这一次，巫玄彻底僵住了。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看着若若甚至没有分给他多余的眼神，而是立刻转过头，把那个口吐白沫的男人摆平，利落地解开了对方的衣领。

　　他把二柱子的头偏向一侧，防止呕吐物回流，然后极其果断地将叠好的帕子塞进二柱子的牙缝里。

　　“二柱子，听得见吗？别怕，没事了，松嘴，你咬这个，别咬自己。”杜若一边指挥着，一边将二柱子的头半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腿上，免得他抽搐时磕到地上的石头。

　　她的声音温柔下来，手一下一下地顺着二柱子的胸口，安抚着这个正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年轻人。

　　巫玄站在半步之外，拳头攥得死紧。

　　他看着杜若半跪在泥里，衣摆沾满了泥巴。他看着那个叫二柱子的男人靠在若若的腿上，靠在她的怀里。若若甚至一点都不嫌弃他嘴边的白沫，还拿自己的手去擦。

　　那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愤怒和委屈，像毒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袖口里的青赤双蛇感受到了主人的暴躁，不安地游动着，甚至想冲出去把那个占了若若怀抱的男人咬开。

　　可是，他看着杜若那张专注、焦急却又无比坚定的脸。看着她完全无视了周围的指指点点，拼了命地把人从鬼门关往回拉。

　　他想起杜若刚才的话：“在我眼里，他只是一条人命。”

　　他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战魂在灵魂深处发出嫉妒的嘶吼，但他硬生生地压住了。他站在原地，没有再去拉她，只是像个被抢了糖果、却又被教导不能硬抢的孩子一样，死死抿着唇，红着眼眶，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二柱子的抽搐终于慢慢平息了，呼吸也渐渐顺畅了起来。

　　杜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虚脱地坐在地上。

　　周围一片死寂。村民们张大着嘴巴，看着刚才还被他们当成“中邪”要乱棍打死的二柱子，竟然真的被这位杜姑娘给“摸”好了。

　　然而，杜若根本来不及享受村民崇拜的目光。

　　她回过头，却发现刚才站在她身后的巫玄，不见了。

　　“阿玄？”杜若心里猛地一空，站起来在人群里找了一圈。

　　没有。哪里都没有那个青灰色的高大身影。

　　“巫玄！”杜若慌了。

　　——

　　村外的小河边，巫玄一个人蹲在巨大的树冠阴影下，像一头被抛弃的、受了重伤的野兽。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只手，刚才被若若甩开了。

　　刚才那一瞬间，若若的眼神那么凶。她吼他，她叫他“巫玄”，她为了地上那个二柱子，第一次对他发了那么大的脾气。

　　她甚至推开他。

　　巫玄的脑子里全乱了，心魔在血液里隐隐跳动。他感觉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在流失，那种恐惧感比万鬼噬心还要让他发狂。

　　他信鬼神。他从小在山里长大，见过无数神怪。可是若若不信，若若信那是“病”。若若不仅不信，她还怪他不让她去碰那个脏东西。

　　他明明是想保护她。

　　他错了吗？

　　巫玄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他感觉喉咙里堵得慌，眼底黑气翻涌，却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极其深沉的、被抛弃的恐惧。

　　“阿玄！”

　　清脆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巫玄身体猛地一僵，但他没有抬头，反而把身体缩得更紧了，像是不想理她，又像是在害怕抬头看到的是一张依旧生气的脸。

　　杜若跑得气喘吁吁，看到他像只鸵鸟一样缩在树下，心里的焦急瞬间化成了无奈的酸楚。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伸手去拉他抓头发的手：“阿玄，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巫玄一把抽回手，躲开了她的触碰，像个赌气的小孩，偏过头去不看她。

　　“巫玄。”杜若又叫了一声。

　　巫玄眼圈红红的，声音闷得像是在哭：“你凶我。你为了他，甩开我。”

　　杜若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狠狠揪了一下。她叹了口气，强硬地捧住他的脸，逼他抬起头来。

　　“看着我。”

　　巫玄被迫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黑气与委屈交织在一起。

　　“阿玄，我刚才语气不好，我道歉。”杜若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但是，我不后悔甩开你。因为那是一条人命。你看到的那些东西，我知道你害怕，但那是二柱子的病。如果我今天不去，他就死了。”

　　她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轻声道：“我凶你，不是不要你，也不是讨厌你。我是着急。阿玄，中原有中原的规矩，有生老病死，我们得学会救人和相处，懂吗？”

　　巫玄看着她认真的眼睛，眼底的黑气终于一点点退了下去。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头扎进杜若怀里，双手死死搂住她的腰，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以后，不许再甩开我。不许凶我。”

　　“行行行，我的好阿玄。”杜若回抱住他，顺毛抚摸着他的后背，“以后我注意态度，不凶你了。”

　　远处，老村长远远地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摸摸胡子，叹了口气：“这杜姑娘，不仅会治邪祟，还会治这小煞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