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樂优樂优刘

139、满河星子 马车在天刚

　　马车在天刚擦黑的时候，驶入了一座名叫“月河镇”的小镇。

　　正赶上镇子上的夜市，街道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暖黄色的光晕连成一片，把青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

　　巫玄掀开车帘跳下车，整个人都愣住了。他仰起头，看着那些挂在屋檐下、随风摇曳的纸灯笼，深邃的眼睛里映着星星点点的光，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

　　“走，带你逛夜市去。”杜若把包袱往客栈一扔，拉着他的手就往人群里钻。

　　“那个红红的是什么？”他指着一长串挂在屋檐下的灯笼。

　　“那是灯笼，晚上用来照明的。”杜若耐心地解释。

　　“那个呢？”他又指着一个兔子形状的花灯。

　　“那个也是灯，叫兔子灯。”杜若笑着，直接掏出几枚铜板，买了一个塞进他手里，“喏，拿着。”

　　巫玄极其小心地捧着那个兔子灯，那模样活像捧着一件绝世珍宝。他低头看看灯，又抬头看看杜若，嘴角忍不住地往上翘，连带着手腕上的青赤双蛇也好奇地探出头，在花灯微弱的光晕下吐着信子。

　　“喜欢吗？”杜若仰着脸问。

　　巫玄重重地点头，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看着那红红的兔子眼睛，爱不释手。

　　杜若看着他这傻样，忍不住踮起脚尖，伸手抓了抓他后脑勺的头发，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宠溺：“阿玄，以后我带你逛遍中原所有的集市，玩你没玩过的东西，吃你没吃过的美食。别人有的，我的小宝贝也必须有。”

　　巫玄看着她，眼底的光比这满街的花灯还要亮。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学着杜若的样子，也伸手轻轻揪了揪杜若的一缕头发，笨拙地回应着她的亲昵。

　　巫玄任由她扯头发，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他看着杜若，极其郑重地“嗯”了一声：“有若若在，什么都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来到溪水边。这里聚集了很多人，手里都捧着各式各样的花灯。河面上已经飘了星星点点的一大片，顺着水流往下游飘去，宛如一条流动的星河。

　　“他们在干什么？”巫玄看着那些飘走的花灯，不解地问。

　　“那叫放河灯。”杜若拉着他走到水边，指着那些灯解释，“在中原，人们把愿望寄托在河灯上，放进水里。据说，河灯飘得越远，愿望就越容易实现。”

　　巫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兔子灯：“那我们的，也能许愿吗？”

　　“当然。”杜若赶紧去旁边的摊子上又买了一盏莲花灯。她拿出火折子，把两盏灯里的蜡烛都点燃。

　　她递给巫玄一盏，自己捧着一盏。烛光映在两人的脸上，周围人声鼎沸，但在这一刻，杜若觉得周围都很安静。

　　“把眼睛闭上，心里默念愿望，然后把它放进水里。”杜若轻声教他。

　　巫玄乖乖地闭上眼。

　　杜若也闭上眼睛，心里默念：“希望我的阿玄，岁岁平安，长命百岁。希望我们能永远在一起。”

　　她睁开眼，发现巫玄已经睁开了，正定定地看着她。

　　“许好了？”杜若笑问。

　　“嗯。”巫玄点头。

　　两人蹲下身子，把两盏点燃的花灯轻轻放到水面上。兔子灯和莲花灯挨在一起，顺着溪水，慢慢地向远处飘去。

　　“阿玄，你许了什么愿？”杜若好奇地凑过去。

　　“不能说。”巫玄极其认真地抿了抿唇，“说了就不灵了。你也不许说。”

　　“哟，连这规矩都懂啦？”杜若被他逗笑了。

　　其实，刚才在心里，巫玄只反反复复想了一件事：他要变成最强的人，杀光所有想伤害若若的东西。他要一直一直保护她，不管是在巫咸国，还是在什么中原。他要和若若永远在一起。

　　两人端着河灯，小心翼翼地走下石阶，来到水边。

　　巫玄学着杜若的样子，蹲下身，把莲花灯轻轻推到水面上。

　　晚风一吹，两盏河灯并排着，晃晃悠悠地向远处飘去。烛光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金影。

　　杜若把头靠在巫玄的肩膀上，看着水面的波光，轻声感慨了一句：“阿玄，你越来越像个中原人了。”

　　巫玄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似乎有些不安，眉头微微皱起：“像个中原人……不好吗？”

　　他记得，她说过他是山里长大的，中原有中原的规矩。他怕自己学得不像，怕自己给她丢人。

　　杜若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忐忑。她直起身子，转过脸，双手捧住他的脸，在他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好。特别好。”她笑得眉眼弯弯，“不管你是山里那个不通人情世故的野人，还是现在这个会许愿、会脸红的巫公子，我都喜欢。”

　　她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刚才的愿望，我偷偷告诉你。我希望，我们能一直这样，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巫玄的喉结滚了滚，深邃的眼底满是浓浓的柔情。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地将杜若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低哑却无比坚定：

　　“若若，我的心愿，跟你一样。”

　　两人并肩坐在溪边的石阶上，看着那两盏灯越飘越远。

　　“阿玄，你看，它们飘在一起呢。”杜若兴奋地指着水面。

　　巫玄盯着那两盏挨得极近的莲花灯，眼底映着跳跃的火光。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揽住杜若的肩膀，把她紧紧搂进怀里。

　　“它们会一直在一起。”他低声在她耳边说，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极其固执的笃定。

　　青赤双蛇也按捺不住，从巫玄的袖口探出脑袋，看着水面上星星点点的光，发出愉悦的“嘶嘶”声。

　　过了一会儿，巫玄突然动了动。他转过身，极其郑重地面对着杜若。

　　“怎么了？”杜若看着他那张突然严肃起来的脸，有些不解。

　　巫玄盯上了路边土坡上盛开的野花。那是一种淡紫色的小花，星星点点地藏在草丛里。他不顾别人奇怪的目光，大步走过去，蹲下身，极其认真地挑最好看的摘。摘完一把，又笨手笨脚地把草茎理顺，把多余的叶子摘掉。

　　这路上，他见她数银子数得开心，见她在集市上挑花灯，见她在客栈里对着镜子梳头……每看一次，他心里那个念头就更深一分。

　　他单膝跪在水边的青石板上，把手里那淡紫色的小花指举到她面前。

　　四周人来人往，有人注意到了这个长得极高、极俊美的异族男子，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巫玄却只看得到眼前的杜若。

　　“若若。”他仰起头，火光映在他深陷的眼窝里，像是藏着漫天星辰，“这是第四十二次。”

　　杜若愣住了。

　　“我答应过，要求够九十九次。”巫玄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没有半点犹豫，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专注，“杜若，你愿意嫁给我吗？”

　　周围有人发出一声善意的起哄声。

　　杜若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手里那朵淡紫色的小花，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

　　她想起了当初在山里，他第一次学着她教的样子，磕磕巴巴地说出“求婚”两个字；想起了他在除夕夜，满脸委屈又期待地戴上了她送的骨戒。

　　从最初的懵懂无知，到现在，他终于懂得如何在一个热闹的中原水乡，郑重其事地单膝跪地，将他的心意双手奉上。

　　杜若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泛起的泪意，笑着伸出左手。

　　“我愿意。”她声音有些发颤，却说得极大声，“但是，说好了九十九次，一次都不能少！”

　　巫玄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随即小心翼翼地站起来。他比杜若高出太多，只能极其别扭地弯下腰，那双握惯了骨刀和杀人的手，此刻拿着那束野花，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

　　他笨拙地把那几朵紫色的小花插进杜若的鬓发间。因为手生，甚至差点扯到杜若的头发，急得他额头都冒汗了。

　　“好了。”他终于插好，满意地退后半步，看着自己的杰作，认真地补了一句，“若若好看。”

　　杜若伸手摸了摸鬓角的小花，笑得眉眼弯弯：“巫玄，这可是你第四十二次求婚了。”

　　巫玄蹙了蹙眉，似乎在心里数了一下，然后非常严肃地纠正：“四十二次，还有五十七次。”

　　“是是是，咱们慢慢来。”杜若笑得直不起腰，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他一把将她抱进怀里，紧紧搂着，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狂喜：“嗯，一次不少。”

　　水面上，那两盏河灯早已飘远，化作两个小小的光点。

　　他伸出手，隔着衣袖，握住杜若的手。他不懂什么华丽的辞藻，他只是觉得，如果中原人的规矩，能让他这样光明正大地牵着若若的手，能在每一座城镇、每一条河边，一遍又一遍地对她求婚，那他愿意学。

　　他低下头，把下巴搁在杜若的头顶，闻着她发间那几朵野花的清香和淡淡的皂角味，闷声说：“若若，我们，还有五十七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