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樂优樂优刘

120、拔簪见血 刚才那一刻

　　刚才那一刻的清醒，短暂得像一场幻觉。

　　就在巫玄握住杜若的手，眼底那抹属于人的光芒刚刚亮起时，跌坐在地上的巴月公主突然像疯了一样，用尽全身力气，用巴国土语尖锐地嘶喊出了一串冗长而拗口的军令。

　　那是巴国百年来统帅阵亡将士时才会念诵的招魂语。

　　原本被杜若安抚下去的黑气，在听到这声军令的瞬间，如同被彻底引爆。

　　巫玄眼底那点微弱的光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比刚才更加狂暴、更加绝望的深渊黑气。

　　“杀——！”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咆哮。理智被成千上万道听令的怨魂彻底压垮，他猛地暴起，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直接将杜若狠狠地扑倒在泥地上。

　　“砰！”杜若的后脑勺重重磕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

　　还没等她缓过神，一只冰冷、坚硬、力气大得骇人的手，已经死死卡住了她的脖子。

　　“呃……”杜若瞬间无法呼吸，肺部像是要炸开一样。她拼命张着嘴，双手用力去掰他的手，可那只常年握刀的手此刻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可是，借着火盆微弱的余光，杜若却看到了这世上最残忍的画面——

　　巫玄死死掐着她，黑色的血管爬满他的脸，他的表情痛苦到了极致。

　　他那双没有眼白的黑眸里，竟然不断地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泪水砸在杜若满是血污的脸上，滚烫滚烫的。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他在拼命和那股杀意对抗，可他的手却不受控制地越收越紧。

　　青赤双蛇在察觉到杜若面临生命危险的一瞬间，彻底疯了。

　　赤蛇急得在旁边疯狂地扭动、嘶嘶大叫，但它知道自己剧毒，它急得用头去撞巫玄的手腕。

　　而青蛇则直接弹射而起，一口咬在了巫玄的手腕上。它没有用毒，只是拼命地加大咬合的力度，想要用疼痛唤醒自己的主人。

　　巫玄被青蛇咬得手腕鲜血淋漓，可他的手指依旧死死扣着杜若的脖子。

　　杜若的肺里已经没有空气了，眼前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雪花。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过来。难道她今天真的要被自己最爱的男人活活掐死吗？

　　不，她不甘心。

　　杜若艰难地、痉挛地抬起手。她没有去抓那只掐着自己的手腕，而是颤抖着，越过他的脸颊，插进了他散乱的长发里，摸到了他后脑勺上别着的那根蝴蝶银簪。

　　那是她的东西。当初她掉进山洞时，他没见过这么精致的东西。后来，她亲手把这根簪子插在他的发间。

　　杜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那根簪子从他发间拔了出来。

　　拔簪的瞬间，巫玄的头发轰然散落，披散在脸颊两侧。

　　杜若的手腕一软，银簪尖锐的尾端，顺着巫玄失控的动作，狠狠划过了杜若的左脸。

　　“嘶——”一滴鲜红的血瞬间从她白皙的脸颊上渗出。

　　而此时，杜若已经快看不清他的脸了。她手里死死攥着那根银簪，嘴唇发紫，喉咙里勉强挤出破碎的、断断续续的念诗声。

　　那是她曾经为了安抚他，背过的《楚辞·九歌》——

　　“若……若有人兮……山之阿……”

　　（好像有人在那山隈经过）

　　“被……被薜荔兮……带女萝……”

　　（身披着薜荔啊，腰系着女萝）

　　巫玄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熟悉的音调，像一把利刃，生生劈开了他脑海里千万恶鬼的尖叫。他低下头。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若若被他死死掐着脖子，脸色惨白，眼角滑落着绝望的泪水。他看到她的左脸上，被那根蝴蝶银簪划出了一道刺眼的血痕。

　　而那根银簪……那是他的若若送给他的簪子。

　　他正在亲手掐死他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

　　“啊……啊啊啊——！！”

　　巫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声音里全是绝望、懊悔和剧痛。他像触电般猛地松开了手，整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后退，重重地撞在木桩上。

　　“咳咳咳——！！”杜若猛地吸进一大口空气，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混着血水糊了一脸。

　　“若若……我……”

　　巫玄缩在角落里，看着自己刚才掐她那只手，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突然像疯了一样，扬起拳头，狠狠砸向自己的头。

　　“别碰我！滚出去！”

　　他以为自己疯了，他恨自己为什么控制不住自己去伤害她。体内的战魂还在狂笑，他的头骨都要被撕裂了。

　　“啪！”

　　杜若咳得满脸通红，却强撑着爬起来，一把抱住了他砸向自己脑袋的拳头。

　　“阿玄。”她哭着，连滚带爬地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冰冷的胸口，“你醒了对不对？你没杀我，你认出那首诗了。”

　　巫玄看着她脸上的血痕，手抖得根本不敢去碰她，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疼……你流血了……我弄的……”

　　“不疼，一点都不疼。”杜若紧紧抱住他，转头冲着早已吓傻的巴月大吼，声音虽然沙哑却充满威压，“闭嘴！把你的巴国土语给我咽下去！再敢发一个音，我让我的蛇咬断你的喉咙！”

　　地上的赤蛇配合地猛地弓起身子，朝着巴月露出毒牙，发出暴怒的嘶鸣。

　　随后，杜若把颤抖的巫玄死死按进怀里，柔声哄着：“不怕，我是你的若若。你认出来了，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