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樂优樂优刘

118、万鬼噬心 巫玄一刀劈

　　巫玄一刀劈开了厚重的营帐帘子，裹挟着一身浓烈的血腥味和夜风的寒气，像一头彻底被激怒的凶兽，冲了进去。

　　帐内的火盆被气流卷得狂舞，忽明忽暗。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绑在正中央粗木桩上的杜若。那一瞬间，巫玄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她的头发乱蓬蓬地散着，脸上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最刺眼的是她的额头——原本白皙光洁的皮肤被撞得血肉模糊，鲜红的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把她嘴里塞着的麻布都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

　　她的那双眼睛，平时看着他的时候总是弯弯的、亮晶晶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瞪大着，布满了红血丝，眼眶里蓄满了泪，正疯了似的不停地冲他摇头。

　　“唔！唔唔——！”

　　杜若看着他，拼命地晃着脑袋，喉咙里发出绝望而急促的闷声。她的发丝被冷汗黏在脸颊上，每摇一下头，额头的血就甩落几滴。

　　她像是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满眼都是惊恐和祈求，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别过来！快跑啊！

　　巫玄的心像被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胸腔发颤。

　　他根本不管她摇头，他只看得到她头上的血。

　　双腕上的青赤双蛇却在这时兴奋到了极点。它们闻到了杜若熟悉的气息，“嗖”地一下从巫玄的手腕上滑落下来，贴着地面急速朝杜若游去。

　　青蛇绕着她的脚踝打转，赤蛇更是急不可耐地顺着木桩往上爬，蛇信子吐得飞快，在她腰侧蹭来蹭去，像是在欢呼“终于找到你了”。

　　杜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看着一步步朝自己逼近的巫玄，看着他手里还滴着血的骨刀，脑子里全是被灌入战魂后七窍流血的惨状。

　　她把眼睛瞪到了极致，拼了命地摇头，幅度大得几乎要把脖子折断。

　　巫玄看着她这副模样，脚下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低沉的声音在帐内响起，带着安抚的意味：“若若，别怕，我带你回家。”

　　听到这句话，杜若彻底崩溃了。见巫玄还在往前走，她急了，竟然猛地向后仰起头，用尽全力，第二次将额头狠狠地磕向了身后的木桩！

　　“砰！”

　　沉闷的撞击声让人头皮发麻。新的鲜血瞬间顺着她的额角淌下，糊住了她的左眼。她疼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死死地盯着他，发出沙哑的呜咽，继续疯狂地摇头。

　　走啊！

　　巫玄的步子猛地钉在了原地。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看着那刺眼的红，呼吸瞬间粗重得像拉破的风箱。

　　“你干什么！”他失控地吼了出来，声音都在发抖，眼眶瞬间红了。

　　他不明白，他明明来接她了，她为什么要伤害自己？为什么要冲他摇头？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拍掌声在帐内突兀地响起。

　　“啪、啪、啪。”

　　巴月公主从暗处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拍着手，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嘲弄。她看看头破血流的杜若，又看看眼眶发红的巫玄，笑得极其张狂。

　　“真是好一出痴情戏啊，看得我都快感动了呢。”巴月扬起下巴，眼神里透着毒蛇般的阴冷，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人，“一个为了不让你以身犯险，把自己磕得头破血流也不敢让你过来；另一个呢，明知这是个死局，为了这个女人，孤身一人连命都不要了。”

　　巴月掩着嘴，笑得肩膀发颤，眼底却尽是冰冷：“既然你们俩这么恩爱，死都要绑在一起做一对苦命鸳鸯，那本公主今天就成全你们！”

　　她猛地收起笑容，眼神变得极度狠厉，冲着身旁一直沉默的大祭司厉声下令：“起阵！”

　　大祭司猛地掀开那个黑色陶罐的封口。

　　“轰——！”

　　一股黑色的狂风从陶罐中冲天而起，原本明亮的营帐瞬间暗了下来。

　　那是巴国百年来积攒的战魂怨气，如同实质般的黑墨，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和凄厉的鬼哭狼嚎，铺天盖地地朝巫玄扑了过去。

　　地上的双蛇瞬间僵住，它们感知到了极度的危险，焦躁地嘶鸣着，想要游回巫玄身边，却被那股阴冷的气息逼得缩成了一团。

　　黑雾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恶兽，猛地朝巫玄扑去。

　　“嘶啦”一声，巫玄后背的衣服被无形的力量撕裂。大祭司口中念念有词，双手猛地结印，巫玄后背的接灵犹如被强行撬开的门，暴露在空气中。

　　起初，只是一丝冰冷的气息顺着脊背钻了进去。

　　巫玄只是微微皱了皱眉，觉得后背有些发痒。但紧接着，那丝冰冷化作了一根尖锐的冰锥，狠狠扎进了他的脑海。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随后，越来越多的怨魂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那个被撕开的缺口，疯狂地涌了进去。它们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带着百年的积怨，直接冲进了他的灵台。

　　痛。

　　不是被刀砍伤的皮肉之痛，而是仿佛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他的脑子里。

　　更折磨人的是声音。他天生通灵，听觉敏锐，此刻千百个怨魂在他脑海里同时尖叫、嘶吼、哭泣。

　　无数个恶毒的诅咒交织在一起，简直像要掀翻他的头盖骨。

　　“呃……”

　　巫玄手里的骨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痛苦地弓起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想要把那声音挡在外面，却根本无济于事。

　　他疼得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泥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

　　“吵……”他死死咬着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吵死了……滚出去！”

　　他疼得用拳头死命砸着自己的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痛苦的嘶吼。

　　杜若看着他那副痛不欲生的模样，整颗心像被生生撕裂了。她发疯般地挣扎着，浸水的麻绳把她的手腕磨得鲜血淋漓，她却浑然不觉。

　　她拼命往前探着身子，眼泪混着额头的血水糊了一脸。嘴巴被塞得死死的，她只能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悲痛欲绝的呜咽：“唔……阿、玄……唔唔……”

　　阿玄，保持清醒！别被它们吞噬了！

　　巫玄听到了她的声音。

　　那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呜咽声，像是一道微弱的光，劈开了他脑海中那些可怕的鬼哭狼嚎。

　　他艰难地抬起头，视线已经被冷汗和黑气模糊。

　　他看向木桩上的杜若，看着她红透的眼睛，看着她额头的血。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不受控制地痉挛着，竟然硬生生地撑着地面，不让自己彻底倒下。

　　他在跟那些战魂对抗。他在拼命守着那一丝清明。

　　可是，黑气太多了。陶罐里的怨魂源源不断地涌入，那点点微弱的光，很快就被无尽的深渊彻底淹没。

　　大祭司的咒语越来越快。巫玄的嘶吼声渐渐弱了下去。他停止了挣扎，双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空壳。

　　营帐里死一般寂静。连风声都停了。

　　双蛇在杜若的脚边不安地盘旋，发出微弱的“嘶嘶”声，却不敢靠近地上的主人。

　　巫玄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低垂着头，长发散乱地遮住了面容。他捡起地上的骨刀，动作僵硬得像个生锈的木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抬起脸，火光照亮了他的容貌。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眼白已经完全被漆黑吞没，只剩下毫无感情的深渊。

　　他的眉头依然微微皱着，仿佛那种撕裂灵魂的剧痛还在持续，但那双眼睛，却再也映不出杜若的影子了。

　　“成了！”巴月激动得浑身发抖，大笑道，“大祭司，快！先杀了那个女人！”

　　大祭司立刻摇动骨杖，指着他，高声念动操控的咒语。

　　然而，黑瞳的巫玄只是僵硬地转动了一下脖颈，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为低沉、混杂着无数怨魂凄厉尖叫的嘶吼。

　　“杀……杀……”

　　他猛地单手虚握。一把巨大的黑色骨刀虚影凭空出现。

　　大祭司的咒语还没念完，巫玄的身影突然在原地消失。

　　“噗嗤——”

　　一道黑芒闪过。大祭司的咒语戛然而止。他的上半身倾斜着滑落，鲜血如喷泉般冲天而起，直接溅了旁边巴月一脸。

　　“啊——！！！”

　　巴月发出一声凄厉到破音的尖叫。

　　她惊恐地跌坐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她以为这具战魂熔炉会听命于她，可现在，大祭司被一刀劈成了两半，巫玄根本不受控制！

　　“怎么会这样……大祭司！你怎么会不受控制？！”巴月吓得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声音里全是绝望的哭腔。

　　巫玄根本听不到她的话。他现在只是一个承载了千百只恶鬼的容器，脑子里只有无尽的杀戮和痛苦。

　　他提着那把还在滴着血的巨大黑骨刀，僵硬地转过身。空洞的黑色双眼，死死锁定了被绑在木桩上的杜若。

　　他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每走一步，骨骼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黑色的血管像蛛网一样爬满他的脖颈，他举起那把黑骨刀，指向了木桩上的杜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