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樂优樂优刘

117、别来，求你别来 巫玄是在午

　　巫玄是在午夜时分，踏进那片死寂的深谷的。

　　寨子里的猎狗都不敢靠近这里。谷口的风像带着倒刺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巫玄赤着脚踩在枯枝败叶上，粗糙的兽皮短打被风灌得猎猎作响，但他感觉不到冷。

　　他整个人像一团烧到极致的火，胸腔里的心脏正疯狂地撞击着肋骨，每跳一下，都在往外渗着让他窒息的恐慌。

　　他顺着那两串男人的大脚印追了一路。从枯树林到乱石坡，再到这片谷地。脚印消失了，但他知道，他的若若一定在里面。

　　因为他的接灵印，正在剧烈地发烫。

　　他天生通灵，能听到方圆几里内游魂的低语。此刻，那些灰蒙蒙的虚影在谷口不安地盘旋着，发出尖锐的啸叫。而在这无数杂乱的鬼哭中，他隐约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恐惧气息。

　　那是杜若的。

　　巫玄的呼吸猛地一滞。深陷的眼窝里，那双平时看着杜若时总是透着几分笨拙和纯情的眼眸，此刻黑沉沉的，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

　　右手腕上的青蛇焦躁地游动着，吐出冰冷的信子；左手腕上的赤蛇更是直接竖起半截身子，鳞片摩擦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谷口有暗哨。

　　两个巴国武士躲在巨石后，还没来得及发出警告，巫玄的身影已经像鬼魅般掠过。没有拔刀，他只是单手扣住其中一人的咽喉，骨骼碎裂的脆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另一个武士刚要举起铜戈，赤蛇已经如一道红色的闪电般蹿出，毒牙精准地没入了他的脖颈。

　　两具尸体软绵绵地倒下。

　　巫玄连看都没看一眼，提着骨刀，大步跨进了深谷。

　　深谷四面环山，黑压压的岩壁像一个巨大的囚笼。巫玄知道，前面绝对布下了天罗地网，那个叫巴月的女人正张着血盆大口等着他。但他不敢停下，更不能停下。

　　他的脑海里全是杜若平时那副怕得要死却又强装镇定的模样。

　　她怕黑。天一黑，她走夜路就必须让他背着，否则就会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在原地发抖。

　　她怕鬼。每次招了不干净的东西，哪怕看不见，也会冷得直往他怀里钻。

　　她更怕疼。稍微磕破点皮，都要红着眼睛。

　　现在她被人抓进了这种地方，该有多害怕？

　　巫玄只觉得胸口像被人生生剜走了一块肉，空得发疼，疼得他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而艰难。他握紧了骨刀，指骨捏得泛白，指缝间甚至渗出了冷汗。

　　他怕，他这十七年来从未像此刻这样怕过。他怕自己走慢了，怕再也听不到她软着嗓子叫他“阿玄”，怕她像他死去的父母一样，冷冰冰地躺在地上，再也醒不过来。

　　他受不了。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他体内的灵脉就像要炸开一样，双腕上的青赤双蛇更是发出了极度暴躁的嘶鸣。

　　他走到营帐外的空地边缘，脚步顿了顿。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他不敢大声喊，怕逼急了里面的人，让她挨刀子；可他又压抑不住那股快要将他吞噬的恐慌。

　　巫玄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他压着嗓音，试探性地冲着那几顶黑压压的帐篷喊了一声：

　　“杜若。”

　　只有风声和游魂的呜咽。

　　没有回应。

　　巫玄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咽喉。那股极致的恐惧瞬间冲破了理智的堤坝。他猛地往前跨了两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绝望的沙哑和颤抖：

　　“若若——！”

　　这一声呼唤，撕破了深谷的死寂。不再是平时那种带着点试探和笨拙的轻唤，而是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在寻找它丢失的伴侣，字字泣血。

　　·

　　营帐内。

　　被绑在木桩上的杜若猛地睁开了眼睛，浑身剧烈地一震。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以为是因为自己太想他、太怕他来而产生的错觉。但紧接着，双蛇那极具辨识度的、焦躁的嘶鸣声，顺着夜风清晰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杜若的眼泪“刷”地一下涌了出来，视线瞬间变得模糊。她太了解巫玄那个死心眼的性子，平时她稍微走远一点，他都要像盯贼一样盯着，现在她被人掳走，他怎么可能不来？她甚至能想象出现在外面的他：提着骨刀，双眼发红，像一只护食的野兽一样，不顾一切地冲进这个吃人的陷阱。

　　可是不行啊！

　　这里是死地！巴月和大祭司就是为了抓他，准备了万鬼噬心的毒计！他那个接灵体质，一旦被灌入那些战魂，他会变成失去理智、被怨魂撕咬的怪物的！

　　“唔！唔唔！”

　　杜若拼了命地挣扎起来。浸了水的粗麻绳死死勒进她的皮肉里，手腕和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很快就被磨出了血。但她根本顾不上，她拼命地扭动着身体，想要把嘴里的麻布吐出来。

　　麻布被塞得极紧，她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呜”声。她看着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的巴国武士，看着那个枯瘦阴沉的大祭司，心里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她不怕死，她在这个时代本来就是偷来的命。可她现在怕极了。她怕他死，怕他变成怪物。

　　“唔唔——！”杜若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眼泪糊满了整张脸。

　　她听见外面巴月公主那得意的冷笑：“他居然真敢一个人来，大祭司，把战魂引准备好。”

　　杜若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不要再等了！她绝不能让他走进来！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后仰头，然后狠狠地朝着身后的粗木桩撞了过去。

　　“砰！”

　　额头磕在粗糙的木头上，剧痛瞬间袭来，鲜血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管，她顾不上疼。她只知道，只要她发出声音，只要他听出不对劲，也许他就会停下。

　　她像疯了一样，一下，又一下地撞着木桩。

　　“咚！”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这安静的营帐里显得极其突兀。杜若的嘴里发出绝望而凄厉的呜咽，眼泪混着鲜血砸在衣襟上。阿玄，你听见了吗？别来！求求你，快走啊！

　　距离营帐只剩最后几十步的空地。

　　巫玄听到了。

　　他脚下猛地顿住，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去了一分血色。他听到了那沉闷的“咚咚”声，听到了那被死死压抑的、属于杜若的哭声。

　　她在撞墙。她在拼命地弄出动静，想告诉他别进去。

　　这个平时连被蛇吓到都要跳到他背上撒娇的女孩，现在正被人绑着，用伤害自己的方式，试图给他蹚出一条生路。

　　巫玄的眼底彻底红了，理智在这一刻被烧成了灰烬。他感觉不到夜风的寒冷，感觉不到手腕上双蛇的躁动，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把若若抢回来。谁动了她，谁就得死。

　　胸腔里那股积压了十七年的狠戾和野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极了野兽的嘶吼。

　　“若若——！”

　　巫玄怒吼出声，双手骤然握紧骨刀，刀刃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寒光。他再也不管什么埋伏，不管什么大祭司，整个人像一头扑向猎物的疯狼，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朝着那个传出声音的营帐疯狂地扑了过去。

　　既然他们敢动你，那就全都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