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樂优樂优刘

109、天将降大任 杜若从雪坑

　　杜若从雪坑里爬出来，吐掉嘴里的冰雪和枯叶，用力把那根长棍子从雪堆里拔出来，撑着地面，硬生生地站了起来。

　　膝盖疼得钻心，大概是刚才滚下来的时候磕破了。

　　她试着动了动腿，还好，没断。她不能停，她知道，一旦在这雪地里坐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她拄着棍子，继续往东走。一步一步，敲着地上的冻土。

　　雪已经下得没过了小腿，寒风夹杂着雪粒，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杜若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兽皮，冻得浑身发抖。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她咬着牙，在风雪里大声地背起了《孟子》。

　　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但她背得很用力，像是在跟这片苍茫的天地较劲。

　　“杜若，你是个现代人。”她一边走，一边大声对自己喊，“你受过二十多年的教育，你学过物理化学，你背过古今中外那么多书！你怎么可能一辈子困在这个没有电、没有网、连个抽水马桶都没有的山沟里？！”

　　眼泪流出来，瞬间就被冷风吹成了冰碴子。她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继续往前走。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你只是不小心走岔了路。”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步子却没有停，“只要你走到山下，走到中原，就还有机会。你不能一直靠着阿玄，你不能……因为自己，害死他。”

　　她心里很清楚。她爱巫玄，但这份爱不能建立在别人的死亡上。

　　她更清楚，她不能做一只依附于他的菟丝花，如果她留下，她永远都会是巴月威胁他的软肋。

　　她要自己走出这座山。

　　杜若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次大声背了起来：“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

　　而在她身后的茫茫深山里，巫玄已经快要疯了。

　　“杜若！若若！”

　　他像个疯子一样在齐膝深的雪地里狂奔。骨刀被他攥在手里，拨开挡住路的藤蔓和枯枝，跌倒了就立刻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他冻得发白的嘴唇已经干裂流血，但喉咙里的呼喊一刻没停：“若若——你应我一声！杜若！”

　　风雪太大，将他的声音轻易吞没。

　　巫玄跑到一处山坡上，环顾四周，白茫茫的雪地上，什么都看不见。没有任何回应。

　　巨大的恐慌和无助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高大的身躯在风雪中微微晃了一下，单膝跪倒在雪地里，拳头死死地砸在冰面上。

　　他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他能驭蛇，能接灵，能给人算命，可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大雪里，他连自己心爱的人都找不到。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前方的雪地上，有一道极浅的痕迹。

　　巫玄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趴在地上仔细辨认。那是一个脚印，因为被雪覆盖了大半，几乎辨认不出来。旁边，还有一个棍子戳出来的小圆孔。

　　是她！

　　巫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顺着那串若隐若现的脚印疯狂地往前追。

　　他追出大概半里路，忽然看到前方有一处极其陡峭的斜坡。

　　雪面上有一道长长的、极为凌乱的滑痕，从坡顶一直延伸到看不见底的坡底。

　　巫玄的呼吸瞬间停止了，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她摔下去了？

　　她滑下去了？！

　　巫玄连想都没想，直接顺着那道滑痕跳了下去，连骨刀都扔了。

　　“若若！”

　　他滑到底部，摔在厚厚的积雪里，顾不得浑身的疼，翻身爬起来，疯狂地在雪里刨着，视线在周围迅速搜索。

　　底下是一堆被压倒的乱树枝和碎石，可是，没有人。没有那个他害怕看到的、躺在雪地里不动的身影。

　　巫玄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呆愣在原地，目光慢慢往上移。

　　就在这时，他发现，在陡坡的边缘，有一处被压倒的积雪。再往上看，有一串乱糟糟的、似乎是用指甲抠着石头和泥土硬生生爬上去的痕迹。

　　泥巴里，还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巫玄顺着那串痕迹往上看，顺着山坡往上望去，在不远处的半坡上，那一串细细的、被雪覆盖了大半的脚印，又奇迹般地继续向远处延伸。

　　她自己爬上去了。

　　她没有死。她摔了下去，又一个人，硬生生地从雪坑里爬了上来。

　　巫玄浑身发着抖，眼眶里积压了许久的温热液体，终于砸了下来。

　　他猛地扑到那串血手印面前，将那只带着血的泥雪攥在手心里，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若若……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