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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礼物 香樟巷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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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樟巷里的风声还缠在袖口,江清辞小臂上浅浅的擦伤被碘伏覆上一层凉意,药棉擦过破损表皮的时候,他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却没躲。
江母蹲在他面前,一手稳稳托着他的手腕,一手捏着棉签,动作轻缓,眼底藏着压不住的后怕。车子停在巷子口,引擎还没熄火,傍晚的落日把整条巷子的香樟叶染成蜜色,碎碎的光斑落下来,叠在江清辞那一头惹眼的蓝发上。
“跟你说过多少次,别这么冲动。”江母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多少责备,更多的是疲惫,“万一那些人手里有东西,你想过后果吗?”
江清辞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视线落在地面砖缝里冒出来的细小杂草上。他小臂的擦伤不算深,是方才推搡间蹭在粗糙水泥墙上磨出来的,还有几处零星的红印,是混混拉扯的时候留下的。
“苏晚被他们围着,他们说话很难听。”他低声开口,嗓音带着一点刚打完架之后的沙哑,“我不可能站在边上看着。”
少年骨子里那股压不住的热肠从来都藏不住,就算平时吊儿郎当,上课跟陆淮安斗嘴,课间懒懒散散趴在桌上睡觉,可看见别人被欺负的时候,第一反应永远是往前站。
站在一旁的陆淮安安静地看着母子二人,没有插话。
他黑发里那缕红紫挑染在夕阳下格外显眼,身上校服沾了一点灰尘,方才劝走混混的时候,他一直很冷静,条理清晰地搬出校规,说已经记下几个人的样貌,会上报给学校保卫处和附近派出所,没有像江清辞那样动手,却实实在在稳住了局面。
混混们本来气焰嚣张,被陆淮安几句话戳中软肋,又忌惮江清辞方才不要命的架势,骂骂咧咧地散开,沿着巷子另一端跑远了。苏晚吓得浑身发抖,等那些人走了之后,连声跟他们道谢,眼眶通红,缓了好一会儿,才被赶过来接她的家长带走。
整条香樟巷,此刻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江母这时候才抬起头,目光转向陆淮安,神色柔和了几分:“今天多亏你了,淮安。要是只有清辞一个人,我真不敢想。”
陆淮安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阿姨,举手之劳。而且江清辞冲得太快,我只是帮着稳住场面。”
他说话的时候侧头瞥了一眼旁边的江清辞,眼神里带着一点熟悉的、暗含嫌弃的意味,跟平日里在教室里同桌互怼的时候一模一样。
江清辞捕捉到这个眼神,本来还有点沉的心情瞬间被挑起来,抬胳膊的时候牵扯到伤口,嘶了一声,皱着眉怼回去:“喂,你那什么眼神?合着刚才我出手救人,在你眼里就是瞎冲动?”
“不然呢?”陆淮安抱臂站着,身形挺拔,校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和浑身带着戾气、头发张扬的江清辞形成鲜明对比,“硬碰硬最蠢。你打赢了,受伤的是你;打输了,吃亏的还是你。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事情闹大,处分通知单下来,谁帮你兜着?”
他的话一针见血,冷得像傍晚巷子里穿过来的风。
江清辞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腮帮子微微鼓起来,蓝发下的眼睛亮得很,不服气地盯着陆淮安:“那难道看着别人被欺负,一动不动才叫聪明?”
“我没说不动,是要用脑子。”陆淮安垂眸,目光扫过他还在渗着淡红血丝的擦伤,顿了顿,又把视线移开,像是刻意不去多看,“先报警,找保卫处,而不是直接上手。”
江母听着两人拌嘴,轻轻叹了口气,把用完的棉签装进随身的垃圾袋收好,又仔细给江清辞贴上透气创可贴:“好了好了,别吵了。淮安说得没错,清辞,以后遇事先冷静。”
她站起身,抬手揉了揉江清辞的头顶,又看向陆淮安:“时间不早了,阿姨先带清辞回家处理伤口。今天真的谢谢你,改天有空,阿姨请你吃饭。”
“不用麻烦阿姨。”陆淮安摇头,“我们本来就是同班同学。”
“再客气就是见外了。”江母笑了笑,拉开后座车门,推着江清辞坐进去,“清辞,跟同学说再见。”
江清辞不情不愿地靠着车窗,胳膊小心翼翼地放好,避开伤口,看向站在巷口的陆淮安。夕阳落在陆淮安脸上,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那缕红紫挑染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他本来还想再跟陆淮安争辩两句,可对上对方平静无波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闷闷地吐出一句:“知道了。”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香樟巷。江清辞趴在车窗上,回头往后看,陆淮安还站在原地,孤零零一个人,看着车子走远,直到巷子拐角挡住视线,再也看不见。
车厢里安安静静,只有车辆行驶的轻微声响。
江母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看他:“那个陆淮安,就是你同桌?班里常年第一的那个?”
“嗯,是他。”江清辞漫不经心地应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创可贴的边缘,“天天在我旁边装冰山,上课总拆我台,嫌我笨,嫌我上课睡觉。”
嘴上说得嫌弃,可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的,是刚才混乱的时候,陆淮安不动声色地站到他身侧,低声提醒他别被混混偷袭的那一幕。
当时场面很乱,混混好几个人围着,有人绕到江清辞身后想偷袭,江清辞全身心都放在面前的人身上,根本没有留意。是陆淮安低声喊了他一声,声音不大,刚好穿过嘈杂的叫骂声落进他耳朵里。
那一声提醒,江清辞记到现在。
“我听你们班主任提过他,是个很稳的孩子,心思细,成绩顶尖。”江母缓缓开口,“他跟你性子完全不一样。你太急,火气上来什么都不管不顾,他冷静,懂得权衡利弊。跟这样的同学多来往,不是坏事。”
江清辞撇撇嘴,不认同:“他就是太死板了,一点热血都没有。”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没办法彻底否定陆淮安。
车子一路开进小区,停在地下车库。江母带着他上楼,回家之后又重新给他清理一遍伤口,确认没有异物留在擦伤里面,才放心。晚饭的时候,江清辞吃得心不在焉,手机放在桌边,时不时拿起来点开班级群。
他想看看,香樟巷这件事,有没有人在群里说。
果不其然,消息已经刷了几十条。
【哎哎,听说了吗?放学的时候,苏晚在校外巷子被校外混混堵了!】
【我听说了!是江清辞冲上去帮忙的,好猛啊,直接跟那群人对上了!】
【天,江清辞也太勇了吧,不怕挨打吗?】
【还有陆淮安也在!我朋友看见了,陆淮安没动手,一直在旁边说话,最后把混混劝走了】
【哇,他俩居然一起?他俩不是死对头同桌吗,平时在班里吵得那么凶】
【苏晚没事吧,想想都吓人,校外混混太离谱了】
【苏晚好像已经回家了,家长接走了。不过有人拍了模糊的照片,巷子那边的】
【说起来,苏晚长得好看,之前就有不少人说她跟江清辞走得近……】
【其实我感觉江清辞和苏晚有点好磕是怎么回事啊^】
【不是,楼上别乱搞啊,不觉得陆淮安和江清辞更好磕吗,宿敌就是妻子】
【支持支持,我也感觉陆淮安和江清辞比较好磕,不管了,淮辞99^^】
【呃…他俩不是都是男的吗,虽然有那么一点点好磕的,但是我本人更磕苏晚和江清辞啊,苏晚受到伤害江清辞直接去保护了,这谁不磕?】
后面的风向慢慢歪了。
有人开始阴阳怪气,说江清辞就是为了在苏晚面前逞英雄;有人起哄,问江清辞是不是喜欢苏晚,才愿意冒着风险替她出头;还有人说,难怪苏晚之前总找机会跟江清辞搭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一条条消息滑下去,江清辞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救人,纯粹是看不惯混混欺负女生,根本没有别的心思。可传到别人嘴里,全都变了味道。
他指尖点在屏幕上,本来想打字解释,又停住了。解释了又怎么样?愿意脑补的人,不会因为他几句话就停下流言。
江母收拾完碗筷走过来,瞥见他紧绷的脸色,探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眉头也轻轻皱起:“怎么传成这样了?”
“不知道谁最先开始瞎猜。”江清辞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语气烦躁,指尖不自觉攥紧,“明明就是看见有人被欺负,上去帮忙而已,非要扯别的。”
“校园里的闲话就是这样,一点小事,添油加醋传得飞快。”江母坐在他旁边,轻声安抚,“别太往心里去,你没有做错事,不用因为别人的胡思乱想难受。不过最近尽量少单独走那条香樟巷,那群混混说不定还会回来蹲人。”
江清辞点点头,心里乱糟糟的。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起陆淮安下午说的话。陆淮安当时冷静得可怕,好像早就预料到,一时冲动出手之后,会生出一堆麻烦。
难道陆淮安早就想到,这件事会变成班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八卦?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江清辞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夜转瞬而过。
第二天清晨,闹钟准时响起。江清辞顶着有点沉的脑袋起床,洗漱换校服,小臂上的擦伤已经不怎么疼了,只是创可贴还贴在上面,抬手的时候依旧要小心。出门的时候江母反复叮嘱,放学不要单独走小巷,尽量跟同学结伴,早点回家。
走进教学楼,刚踏上三楼走廊,江清辞就察觉到不对劲。
一路走过去,不少同班同学偷偷抬眼瞄他,交头接耳,看见他看过去,又飞快低下头,假装讨论题目,细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
“就是他,昨天香樟巷那个。”
“听说他为了苏晚跟校外的人打架,够拼的。”
“怪不得之前苏晚总找他问题,原来真有点东西?”
江清辞下颌线绷紧,目不斜视往前走,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拉开椅子坐下。
同桌的位置上,陆淮安已经到了。
他来得一向很早,桌面上整整齐齐摆着课本、习题册,一支黑色水笔夹在书页里,正在安静低头刷题,阳光从窗外落进来,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安静又疏离。
听见椅子拉动的声响,陆淮安抬眼,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江清辞小臂贴着创可贴的位置,停顿半秒,又移回江清辞脸上,语气淡淡:“伤口怎么样,没发炎?”
江清辞愣了一下,本来憋着的那股烦躁,被这句突如其来的问话打散一点。他扯了扯袖子盖住创可贴,随口回:“没事,小伤而已。”
“昨天跟你说的话,还记得?”陆淮安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点了点,“外面那些闲话,你别上头跟人吵架。你要是去找传闲话的人对峙,只会让事情闹得更大,流言传得更远。”
江清辞挑眉:“你也听见他们说了?”
“进教室的时候就听见了。”陆淮安低头继续演算一道物理大题,字迹工整利落,“一群人闲得没事,拿别人的事当谈资。你越在意,他们说得越起劲。”
江清辞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他:“所以你打算就这么看着?任由他们乱传?”
“不然我出去跟所有人挨个解释?”陆淮安抬眸看他,眼神平静,“解释不完的。嘴长在别人身上。清者自清,等过几天有别的新鲜事,这群人自然就不说了。”
这话理智得近乎冷漠。江清辞心里不太舒服,可又不得不承认,陆淮安说得没错。他如果冲动去找起哄的同学争辩,以他的性子,很容易吵起来,甚至又闹出别的风波,到时候班主任也要介入,得不偿失。
上课铃很快响起。
班主任拿着教案走进教室,目光在班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清辞身上,停顿片刻,却没有当众提起昨天香樟巷的事情,只是正常开始讲课。江清辞松了口气,又悄悄有点不安,看样子老师也听说了外面的传闻,只是暂时压着,没有在全班面前提。
一上午的课,江清辞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耳边时不时飘来小声的议论,眼角余光能看见,有同学偷偷回头打量他,还有人悄悄看向苏晚的位置。苏晚坐在前排,整个人安安静静,低着头听课,全程没有回头往他这边看,大概也被这些流言困扰着。
课间,苏晚抱着一个纸袋,犹豫很久,终于起身,朝着江清辞和陆淮安这一桌走过来。
一瞬间,周围安静了半分,好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到这边,看热闹的意味藏都藏不住。
江清辞心里咯噔一下。
苏晚走到桌边,把纸袋轻轻放在江清辞桌面上,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局促:“江清辞,昨天真的谢谢你。这里面是一点零食和创可贴,谢谢你昨天帮我。”
纸袋是浅粉色的,一眼就很显眼。
周围顿时响起压抑的抽气声,窃窃私语瞬间多了起来。
【哇,专门过来送东西道谢!】
【这不就是实锤了?】
【苏晚胆子还挺大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送】
江清辞看着桌上的纸袋,只觉得头疼。他抬头看向苏晚,语气尽量温和,不想让她难堪:“不用这么客气,换作别人遇到,也会帮忙的,东西你拿回去吧,我不需要。”
“不行,是我的一点心意。”苏晚咬了咬下唇,“昨天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会怎么样。”
两个人僵持在桌边,周围的目光越来越密集,空气里弥漫着看热闹的味道。
陆淮安本来在低头整理错题,这时候停下笔,抬眼看向苏晚,语气平稳,没有攻击性,却恰到好处地打破这个尴尬的局面:“苏晚,你的心意我们知道了。江清辞的伤口家里已经处理好了,不需要额外的东西。你收下带回去,不然这样,外面的闲话只会越传越离谱,对你和江清辞都不好。”
苏晚身子一僵,顺着陆淮安的话,也意识到现在这个场景有多惹眼,脸颊一下子涨红。她环视一圈周围偷偷看过来的同学,攥紧手指,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然后伸手拿起纸袋,匆匆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
等苏晚走了,周围的议论声稍微弱下去,可眼神依旧时不时飘过来。
江清辞侧头看向陆淮安,眼底带着一点诧异:“你刚刚帮我解围?”
“我不是帮你。”陆淮安收回视线,重新拿起笔,淡淡开口,“我只是不想班里一直被这种无聊的流言搅得乱糟糟,影响上课。而且,你要是收下那个袋子,接下来一个星期,闲话都停不下来。”
又是这样,永远嘴硬,不肯承认是在帮他。
江清辞嗤笑一声,胳膊搭在桌沿,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陆淮安,你这人真奇怪,明明很多时候都在帮我,嘴上非要说得这么不近人情。”
陆淮安笔尖一顿,余光扫过少年凑近的脸,蓝发垂下来几缕,眼底带着狡黠的笑意,离得很近,能闻到江清辞身上淡淡的柑橘洗衣液味道。他心跳莫名漏了半拍,飞快移开视线,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极淡的薄红,嘴上依旧冷硬:“别自作多情,我只是不想同桌天天惹麻烦,连累我被老师问话。”
江清辞看着他略显僵硬的侧脸,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没有继续逗他。
但是心里那点因为流言而生出来的烦躁,好像消散了不少。
没过多久,后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故意抬高声音聊天,话里话外都在调侃昨天巷子里的事。
“江清辞可以啊,英雄救美,现在人家姑娘都专门来送东西了。”
“换我我也心动,敢站出来护着人,多帅。”
“就是不知道江清辞是不是早就喜欢苏晚了,藏得挺深。”
江清辞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手悄悄攥成拳头,打算起身过去理论。
他刚要撑着桌子站起来,手腕忽然被旁边的人轻轻碰了一下。
是陆淮安。
陆淮安没有抬头,依旧看着习题册,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江清辞听得见:“坐下。跟他们吵,正中他们下怀。”
江清辞动作顿住,转头看他。
“他们就是等着看你发火,看你失控,好接着编更多故事。”陆淮安的语气很稳,“安安静静坐着,不理,他们觉得没意思,很快就不说了。”
江清辞盯着他看了几秒,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知道陆淮安说得对,可心里憋着一股火气,很难压下去。
陆淮安像是察觉到他的郁闷,沉默片刻,把一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推到他面前,上面是之前江清辞一直搞不懂的数学题型的拆解步骤。
“上次月考,你这一类大题一分没拿。”陆淮安淡淡开口,转移他的注意力,“趁课间,看一下。有不懂的地方,等自习我给你讲。与其浪费精力跟这些闲人置气,不如多拿几分。”
江清辞低头看向那张草稿纸,字迹清晰,步骤拆分得很细,连容易踩坑的陷阱都用小字标注出来了。他愣了愣,本来翻涌的火气,慢慢沉了下去。
他一直清楚自己成绩很差,理科尤其拉胯,每次考试排名都在中下游徘徊,是老师眼里头疼的学生。之前他不太在意成绩,上课爱走神,爱睡觉,可最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下意识在意自己的分数,会看见陆淮安稳居榜首的成绩单时,心里生出一点微弱的、想要追上的念头。
“知道了。”江清辞拿起草稿纸,认真看上面的解题步骤。
一整个上午,流言就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教室里。
中午午休,大部分同学都去食堂吃饭,教室里剩下的人不多。江清辞没有胃口,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闭目养神。小臂的伤口压不到,可心里乱糟糟的,苏晚愧疚的样子、同学起哄的声音、昨天巷子里混乱的画面,在脑子里来回打转。
身边的椅子轻微响动,陆淮安出去买了两瓶冰水回来,把其中一瓶放到江清辞手边,瓶身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起来喝点水,一直趴着容易头疼。”
江清辞缓缓抬起头,眼睛有点懵,看见手边的冰水,又看向陆淮安。少年已经拉开椅子坐下,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
“你怎么不去食堂?”江清辞拿起矿泉水,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清醒了几分。
“不想挤。”陆淮安随口答,目光落在江清辞脸上,仔细看了看他的神色,“还在烦外面那些话?”
“有一点。”江清辞坦诚,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明明根本不是他们想的那样,所有人都自顾自下判断,没人愿意问一句真相。”
陆淮安安静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大部分人只愿意相信自己脑补出来的故事,懒得去深究真相。你以后会遇到更多这样的事。”
他的语气很平静,带着一种超出同龄人的通透,像是早就习惯了旁人各种各样的揣测。
江清辞看着他:“你以前,也被人传过闲话?”
陆淮安垂了垂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笑了一下,笑意很浅,转瞬即逝:“谁都有。习惯就好了。不用强求所有人都理解你,问心无愧就够。”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两人之间的课桌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教室里安安静静,只剩下远处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江清辞看着陆淮安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他以前总觉得陆淮安是冷冰冰的,不近人情,只会讲规矩、讲分数,天天拿习题压他,总嫌弃他笨、嫌弃他冲动。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慢慢发现,陆淮安的温柔从来都不是外放的,全都藏在细枝末节里。
会在他被混混偷袭的时候低声提醒,会在流言发酵的时候不动声色帮他解围,会提前整理好他薄弱题型的笔记,会在他烦躁的时候,安安静静陪着,不说多余的漂亮话,却把该做的都做好。
“陆淮安。”江清辞轻声喊他的名字。
“嗯?”陆淮安侧过头看他。
“谢谢你。”江清辞说得很认真,蓝发下的眼睛干净透亮,“昨天巷子里,还有今天帮我挡那些闲话,还有给我写的解题步骤。”
陆淮安的耳尖又悄悄热了。他飞快移开视线,假装去翻课本,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淡,掩饰那一点慌乱:“说了,别多想,我只是不想麻烦。”
江清辞看着他嘴硬的样子,忍不住弯起唇角,没有戳破。
午休快要结束的时候,苏晚回到教室,路过他们座位,犹豫了一下,轻声跟江清辞说了一句抱歉,说早上送东西,没想到会引来这么多闲话。江清辞摇摇头,告诉她不用自责,不是她的错。
苏晚轻轻点头,快步回到座位上。
下午的课照常进行,可流言并没有像陆淮安说的那样快速平息。反而有别的班的学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下课的时候跑到三班门口,探头探脑往里面看,好奇传说里“英雄救美”的江清辞。
每一次有人趴在门框边张望,班里就会掀起新一轮小声的哄笑。
江清辞一开始还能稳住,到最后,耐心一点点耗尽。第三节下课,又有外班的男生站在门口指指点点,甚至吹了一声口哨,大声喊了一句江清辞的名字。
江清辞猛地站起身,周身气压一下子沉下来,就要往门口走。
“江清辞。”陆淮安伸手,一把拉住了他的校服袖子。
力道不算重,却稳稳拉住了他。
江清辞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别去。”陆淮安抬眼,眼神严肃,“你出去跟他们对峙,一旦吵起来,事情直接闹到年级主任那里。昨天校外打架的事本来还没彻底翻篇,二次闹事,处分跑不掉。你想拿处分通知单?”
“他们没完没了了。”江清辞呼吸有点重,眼底翻着戾气,“凭什么任由他们指指点点?”
“因为看热闹的人,不怕事情大。”陆淮安握着他袖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压低,只有两人听见,“你要是受了处分,档案上留下记录,对你以后高考、报志愿都有影响。你难道不想好好考个大学?”
这句话,精准戳中江清辞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这段时间跟着陆淮安慢慢补课,第一次生出想要好好考试、考上大学的念头。他不想因为一时冲动,毁掉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机会。
江清辞胸膛起伏几下,死死盯着门口那群嬉笑的外班学生,咬着牙,一点点压下翻涌的火气。
陆淮安看着他隐忍的模样,缓缓松开抓着他袖子的手,低声补充:“交给我。”
说完,陆淮安站起身,朝着教室门口走过去。
江清辞愣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
陆淮安走到门口,神色平静,没有发怒,目光落在门外几个起哄的男生身上,条理清晰,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走廊附近的人都能听见:“这件事只是同学遇到危险,江清辞出手帮忙,没有别的传言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麻烦几位别再过来围观起哄,影响我们班正常上课休息。再继续闹,我会直接去找年级主任。”
陆淮安在整个年级名气很大,常年霸占年级第一,老师都很看重他。门外几个男生本来嘻嘻哈哈,对上陆淮安冷静又带着压迫感的眼神,起哄的声音慢慢停了。有人讪讪地笑了两声,说了句“知道了”,没一会儿就散开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陆淮安转身走回座位,坐下来,看向还站着的江清辞:“好了。坐下。”
江清辞慢慢坐回去,盯着他看了好久,忽然低声笑了:“可以啊陆淮安,几句话就把人劝走了。”
“只是他们不敢跟老师扯上关系。”陆淮安翻开练习册,“但这治标不治本,闲话还会存在一段时间。接下来几天,尽量低调一点,放学早点走,别走香樟巷。”
“知道了,听你的。”江清辞乖乖应下。
夕阳再次落下,放学铃声响起。
班里同学陆续收拾书包离开,不少人走之前,还会隐晦地看一眼江清辞,低声和同伴说着话。江清辞假装没看见,慢吞吞收拾书本,陆淮安在旁边等他,没有先走。
“一起走?”陆淮安问。
“嗯,一起。避开香樟巷那条路。”江清辞背上书包,抬手把椅子推回桌下,小臂的创可贴随着动作露出来一点。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沿着主路往校门走,没有走那条僻静的香樟巷。路上有零星同班同学,看见他们走在一起,眼神又开始暧昧。
江清辞察觉到那些视线,侧头看身边的陆淮安,小声说:“完了,现在估计又有人要传,我跟你走一起了。”
陆淮安淡淡瞥他一眼:“随便他们。比起你和苏晚的流言,这个没那么麻烦。”
江清辞失笑,蓝发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合着在你这儿,我跟你的传闻还算是小事?”
“嗯。”陆淮安点头,眼底藏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至少不会有人脑补你为了我去跟校外混混打架。”
晚风穿过校园的行道树,树叶沙沙作响。两个人并肩往前走,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挨得很近。
走出校门,到了分叉路口,两个人要分开。
江清辞停下脚步,看向陆淮安:“那我往这边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路上注意安全,别绕回巷子那边。”陆淮安叮嘱。
“记住啦,陆老师。”江清辞故意拉长语调调侃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陆淮安站在原地,看着少年张扬的蓝色背影慢慢走远,直到消失在人流里,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班主任发来的消息,让他留意江清辞最近的状态,安抚一下,别让流言影响他。
陆淮安指尖敲下回复:【我会留意的,老师。】
收起手机,他往前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午休的时候,江清辞认认真真跟他说谢谢的样子。少年的眼睛很亮,直白又热忱,和自己习惯的克制、冷淡完全不一样。
他低头看着路面,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扬了一点。
另一边,江清辞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不再像早上那样压抑烦躁。那些漫天飞舞的流言还在,躲不开,堵不住,可他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
因为他知道,有一个人,站在他旁边。
不会跟着一起起哄,不会盲目劝他忍气吞声,会冷静帮他挡开麻烦,会把整理好的习题步骤推到他面前,告诉他,与其纠结闲话,不如抓住分数,抓住属于自己的路。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小臂上的创可贴。
暮色铺开,街边路灯一盏盏亮起,少年脚步轻快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