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三年重逢》青简木

7、帮助 暮色在前一

　　暮色在前一日早早落下去的时候，江清辞正坐在自家宽大的书桌前写完当天作业。蓝黑色钢笔在草稿纸上划下凌乱的演算痕迹，大多是陆淮安前一天晚自习给他划出来的基础练习题。窗外夜色沉沉，别墅庭院里的路灯暖融融亮着，江母轻轻敲门进来送了一杯温牛奶，叮嘱他早点休息，不要再熬夜刷题。江清辞随口应下，心里还在琢磨白天课堂上没听懂的物理公式，指尖无意识捻着自己那缕显眼的蓝色头发。

　　一日一夜转瞬而过。

　　第二天的课表排得满，一上午连堂的数学和物理，听得江清辞脑袋发胀。头顶的吊扇一圈圈缓慢旋转，搅动教室里闷热的空气。江清辞手肘撑在桌面，侧过头偷看身侧的陆淮安。

　　陆淮安坐得端正，脊背挺直，笔尖不停在笔记本上记录知识点。乌黑的发丝间掺着几缕红紫挑染，平日里不显眼，唯有阳光斜斜穿过玻璃窗落上去，那抹红与紫才会像暗火一样悄悄显露。他听课极为专注，连余光都没有分给旁边走神的江清辞。

　　“喂，”江清辞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陆淮安，声音压得很低，“昨天那道物理题，我回家琢磨半天还是没搞懂，放学你抽空再给我讲一遍？”

　　陆淮安笔尖一顿，终于偏过头看他，眼底淡淡的，带着惯有的冷静：“上课认真听，别总想着课后临时抱佛脚。放学再说，我先记下来。”

　　江清辞撇撇嘴，收回目光，漫不经心转着笔。两人从分班成为同桌开始，永远是这样，嘴上拌嘴不停，可陆淮安从来没有真的拒绝过江清辞补习的请求。

　　午休很快过去，接连两节课，最后一节是自习。临近放学，教室里渐渐躁动起来，不少同学已经开始悄悄收拾书包，低声商量放学后的路线。

　　江清辞无意间抬眼，看向斜前方苏晚的座位。女生指尖紧紧攥着书包带，眉头紧锁，时不时望向窗外，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江清辞挑了挑眉，等自习课老师离开教室，便起身走过去。

　　“怎么了？看你心神不宁的。”江清辞开口。

　　苏晚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江清辞，脸颊微微泛红，迟疑片刻，才小声开口：“香樟巷那边……昨天放学，我差点被那几个人堵住。”

　　江清辞的神色沉了几分：“就是之前堵你的那几个校外混混？”

　　苏晚点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嗯，他们一直在那条巷子蹲人，昨天隔着老远喊我，说了很难听的话……全是侮辱女生的那些很脏的话。”

　　那些污秽不堪的黄色言语，苏晚难以复述完整，光是回想，就让她浑身发冷。

　　“他们说……”苏晚咬着下唇，眼眶微微发红，“各种轻薄下流的话，拿女孩子开玩笑，言语特别不堪入耳。我拼命绕路跑开了，可是今天如果走大路回家，要多花半个多小时，家里还等着我吃饭。”

　　江清辞的脸色冷了下来。他本不是主动惹是生非的人，可最受不了这种仗着人多欺负人，用肮脏话语羞辱女生的混混。

　　“我陪你走香樟巷。”江清辞干脆说道。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陆淮安清冷的声音。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好了书包，黑发红紫挑染随着他迈步的动作轻轻晃动。

　　“江清辞，别冲动。”陆淮安走到他身边，目光平静，“你之前打架已经留了记录，一旦再次动手，处分会直接记入档案。”

　　“总不能看着她一个人走过去，被那群人围着说那些恶心话。”江清辞回头看向陆淮安，蓝色发丝垂在额前，“你要是不想掺和，可以先走。”

　　陆淮安静默几秒，轻轻叹了口气：“我跟过去。不是帮你打架，是防止事情闹到不可收拾。”

　　放学铃轰然响起，喧闹瞬间席卷整间教室。三人简单说了两句，便跟着人流走出教学楼。校门口人流熙熙攘攘，学生四散分开，等到转入香樟巷入口，同行的同学越来越少。

　　这条巷子两侧栽满高大粗壮的香樟树，枝叶交错重叠，把傍晚的日光切割成零碎晃动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樟树独有的清苦气味，越往巷子深处走，四周越安静。

　　一开始还算安稳，苏晚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偶尔和江清辞聊两句课堂上的习题。陆淮安走在靠后的位置，安静观察四周，目光始终留意巷子深处的动静。

　　走到巷子中段，拐角处突然响起几声轻浮的口哨。

　　三个校外少年斜靠在斑驳老旧的墙面上，吊儿郎当，正是苏晚口中蹲守在这里的混混。为首的男人叼着没有点燃的烟，视线直直锁定苏晚，咧嘴扯出不怀好意的笑。

　　“哟，这不是那个小姑娘吗，今天还带人过来壮胆？”为首混混上前一步，眼神猥琐，嘴里蹦出一连串下流侮辱女性的黄色污言，“躲什么躲，跟哥几个好好玩玩……”

　　一句句不堪入耳的话砸过来，肮脏粗鄙，肆无忌惮。苏晚浑身一颤，下意识躲到江清辞身后，脸色惨白。

　　江清辞上前半步，将苏晚牢牢护在身后，蓝色的头发随着他抬头的动作微微扬起，眼底寒意翻涌：“嘴巴放干净点，别满嘴污言秽语。”

　　“干净？小蓝毛，轮得到你来教训我们？”旁边一个混混嗤笑出声，上下打量江清辞，“上次就听说你爱多管闲事，今天倒是主动送上门。”

　　“让开，我们要过去。”江清辞握紧拳头，骨节泛白，努力克制动手的念头。

　　“想过去也行，”为首混混嗤笑，继续吐出轻薄不堪的话，“让这小姑娘留下来陪我们聊几句，你们俩就能平安离开。”

　　那些侮辱人的话语，一句比一句刺耳。江清辞再也压不住心底的火气。对方不仅仅是拦路，更是肆无忌惮用低俗的话语羞辱女生。

　　“我最后说一遍，让路。”江清辞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让又能怎么样？”混混伸手，直接上前想要推搡江清辞。

　　这一下，冲突瞬间爆发。

　　江清辞侧身躲开对方的手掌，抬手一拳砸向对方肩膀。混战骤然打响。对方一共三个人，人数占优，拳脚朝着江清辞招呼过来。江清辞动作利落，躲闪格挡，可双拳难敌四手。有人从侧面抓住他的胳膊，另一个抬脚踹向他的小腿。江清辞侧身避让，小臂还是重重撞上对方的手肘，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蔓延开来。蓝发散乱，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

　　苏晚站在一旁吓得手足无措，只能小声惊呼。

　　陆淮安原本在后方静观局势，打算先口头劝离。看见江清辞被两人夹击，形势越来越被动，他快步上前，声音清晰沉稳，穿透巷子里混乱的打斗声响。

　　“住手。”

　　打斗的几个人动作一顿，转头看向陆淮安。少年站在樟树投下的阴影之中，黑发里藏着红紫挑染，神情冷静，不见丝毫慌乱。

　　“你们在校外围堵在校学生，当众使用低俗言语侮辱同学，寻衅滋事，全部违反校规对应的治安管理条款。”陆淮安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搬出校规震慑对方，“学校保卫处有备案，这条巷子里发生的学生纠纷，学校有权介入调查。一旦上报给德育处，我们可以提交证言，学校会联系你们的监护人，并且把这件事移交相关部门处理。”

　　他没有提报警，只拿校规、学校德育处、监护人作为筹码。

　　几个混混愣了愣，心里暗自掂量。他们只是闲散在外游荡的人，并不想被学校追责，更不想被家里长辈知道这件事。原本以为只是欺负几个放学的高中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斯文安静的男生，清楚学校的规则，说话有理有据。

　　“少拿学校吓唬我们。”为首混混嘴硬，脚步却不自觉往后挪了半分。

　　“是不是吓唬，你可以试试。”陆淮安神色不变，“我们三个人，全部可以做证人，记录你们刚才说的侮辱性话语和动手伤人的行为。一旦上报，你们的事情会被登记备案。”

　　三人对视一眼，心底的气焰慢慢压下去。他们只是想欺负学生捞点乐子，不想惹上学校层面的麻烦。

　　“算我们倒霉。”为首混混恨恨瞪了江清辞一眼，咬牙撂下狠话，“蓝毛，下次单独碰到你，没这么简单。”

　　说完，三人转身，快步沿着巷子拐角离开，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香樟巷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簌簌作响。

　　苏晚长长松了一口气，双腿发软，连忙对着两人深深鞠躬道谢：“太谢谢你们了……刚才那些话，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事，你尽快回家，之后不要再走这条近路。”江清辞摆了摆手，胳膊一动，刺痛立刻传来，他低头看向小臂，皮肤红肿，还有一道浅浅擦伤，细细血丝渗了出来。

　　陆淮安的目光落在那处伤口上，快步走到江清辞面前，眉头紧紧锁起。

　　“跟你说了不要冲动动手。”陆淮安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难道站在原地听他们说那些肮脏的话欺负人？”江清辞抬眼回怼，底气却弱了几分，疼痛感一阵阵持续传来，蓝色的发丝被汗水沾在额角。

　　“制止的办法有很多，动手是最不划算的。一旦出手过重，受处分的只会是你。”陆淮安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江清辞手臂的擦伤处，“别动，我看看。”

　　江清辞下意识停下动作。陆淮安从背包侧袋掏出一包纸巾，抽出几张。他站得很近，少年身上清浅的皂香漫过来，黑发红紫挑染在黄昏的光线里格外显眼。陆淮安指尖微凉，小心擦拭江清辞手臂伤口上的尘土和血丝，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碰到破损的皮肉。

　　江清辞垂着眼，安静看着他。近距离之下，能看清陆淮安纤长的睫毛。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江清辞的小臂皮肤，少年的心跳莫名骤然加快，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看什么？”陆淮安抬眼，猝不及防撞上江清辞的视线。

　　江清辞猛地移开目光，刻意扯开话题：“没、没什么。多亏你刚刚出来，不然我一个人应付起来会很麻烦。”

　　“我不是帮你打架。”陆淮安收回手，将沾了血迹的纸巾收好，语气依旧清冷，“我只是不想你记过。我们说好，我帮你补习功课，你要是背上处分，会影响后续很多事情。”

　　江清辞听到补习二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好好好，陆大学霸，时时刻刻惦记我的成绩。”

　　“不是惦记，是不想付出的努力白费。”陆淮安淡淡回应，“你的基础薄弱，踏实刷题才有机会提分。”

　　苏晚见两人还有话交谈，便主动告辞：“我先走啦，真的非常感谢你们。之后我一定绕大路回家，不会再走香樟巷了。”

　　“路上小心。”江清辞对她点头。

　　苏晚快步离开，巷子里只剩下江清辞与陆淮安两个人。

　　夕阳穿过层层樟树叶，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晚风卷起地上干枯的落叶，轻轻擦过两人脚边。

　　“伤口不要碰生水，晚上洗澡注意一点。明天上学，德育处老师大概率会找我们两个人问话，你提前把事情经过理清楚，重点说明是对方先出言侮辱、主动动手。”陆淮安叮嘱道。

　　“知道啦。”江清辞随口应着，目光落在陆淮安头发上那几缕红紫挑染，心里莫名觉得，有这个人在身边，好像很多麻烦，都没有那么可怕。

　　两人并肩慢慢朝着巷口走去，樟树的清香包裹着他们。平日里两人一见面就不停互怼，此刻一路走着，却格外安静，没有争吵。

　　走到巷口，江清辞手机震动，是江母打来的电话。江母生得清瘦年轻，外表温婉，可一旦江清辞受伤受委屈，性子会立刻变得强硬暴躁。

　　“清辞，放学了吗，怎么还没到家？”电话那头，江母的声音带着担忧。

　　“刚出香樟巷，遇到一点事情。”江清辞简单回应。

　　江母心思敏锐，立刻察觉不对劲：“是不是受伤了？拍照片发给我，我现在开车过来接你。”

　　江清辞无法隐瞒，拍了小臂擦伤的照片发过去。没过多久，一辆私家车稳稳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江母坐在驾驶位，一眼看见站在路边的江清辞，还有身侧的陆淮安。

　　江母推门下车，快步走到江清辞面前，伸手拉起他受伤的胳膊仔细查看，眼底瞬间浮起心疼，柔和的眉眼瞬间冷了几分。

　　“又是动手打架？”江母轻声询问，压抑着怒火。

　　“不是我主动挑事，校外混混堵苏晚，满嘴不堪入耳的话，是他们先动手推我。”江清辞把事情简单复述一遍。

　　江母听完，转头看向陆淮安，神色缓和下来：“这位同学，辛苦你陪着清辞。”

　　“阿姨您好，我叫陆淮安，是江清辞的同桌。”陆淮安礼貌问好，黑发红紫挑染在车灯下若隐若现，“当时对方言语侮辱同学，我只是依据校规出面劝止，没有参与打斗。”

　　江母静静打量陆淮安。这个少年沉稳克制，和自家张扬冲动的蓝发小少爷截然不同。

　　“多谢你照看他。”江母颔首，转头对江清辞说，“先上车回家处理伤口，这件事，我明天会去学校和老师沟通。”

　　“好。”江清辞点点头，回头看向陆淮安，“那我先走了，明天学校见。记得别忘了，放学讲物理题。”

　　陆淮安轻轻颔首：“路上注意安全，伤口记得消毒。明天再说。”

　　江清辞弯了弯眼，转身跟着江母坐进车里。车子缓缓驶离巷口。

　　陆淮安独自站在香樟树下，望着远去的车尾。晚风浮动发丝，那几缕红紫挑染在暮色里轻轻晃动。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巷子里，江清辞蓝发散乱的模样，还有俯身擦伤口时，少年微微发烫的皮肤。

　　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日复一日的拌嘴和一次次危难之中，悄悄破土萌芽。藏在互怼的外壳之下，安静生长，连陆淮安自己，都尚未完全读懂这份情绪。

　　香樟树叶簌簌摇曳，暮色铺满整条长巷。少年人的故事，才刚刚掀开薄薄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