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三年重逢》青简木

6、叫家长 清晨的风卷

　　清晨的风卷着香樟落叶，贴在教学楼外的玻璃上。

　　江清辞昨晚几乎没怎么睡。

　　他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班主任那句“后续会联系你的家长到校沟通”。和普通家庭不一样，江清辞是家里独子，从小养尊处优的富家小少爷。父亲常年在外处理集团业务，极少过问学校里的琐事，但凡这种校园纠纷，一贯都是母亲出面。

　　母亲温知予，生得清瘦白皙，看着格外年轻，眉眼柔和，平日里性情温吞，可一旦触及儿子的事，脾气上来会瞬间变得锋利暴躁，护短得厉害。一想到等下母亲会赶到学校，在会议室和对方家长对峙，江清辞心里就有点忐忑。他既清楚母亲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又担心母亲情绪失控，把场面闹得更僵。

　　手臂上的擦伤经过碘伏处理，已经收敛了痛感，只是抬手的时候，伤口依旧会牵扯出一阵轻微的刺痒。他换上熨帖平整的校服，把袖口仔细拉到手腕，遮盖住那些浅红的结痂，背着书包出门。家里的专车已经等在别墅区门口，司机送他到校门口。

　　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陆淮安已经坐在座位上，低头翻着数学卷子，黑红紫挑染的发丝垂在眉前，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瞥了江清辞一眼。

　　“昨晚睡得不好？”陆淮安声音压得很低。

　　江清辞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淡淡应了一声：“还好。”

　　“今天三方会谈，班主任昨天下课前跟我提了，等下会通知我过去旁听作证。”陆淮安笔尖在卷子上停顿，“你家长是谁过来？”

　　“我妈，温知予。我爸在外忙项目，没空过来。”江清辞垂着眼，指尖轻轻叩了下课本封面。

　　陆淮安听见这个答案，目光微动，没有多问，只是点头：“知道了。我还是照常客观陈述，不会刻意偏向谁，也不会刻意抹黑你。”

　　江清辞侧过头看向他，蓝色眼睫轻轻颤动：“我知道，你如实说就好，不用因为我为难。”

　　他和陆淮安从开学就是针锋相对的同桌，平日里拌嘴互怼，谁也不服谁。现在偏偏是这个死对头，成了唯一的现场目击者，还要当着两边家长的面，说出当晚巷子里发生的全部经过。

　　早读铃响，朗朗读书声铺满教室。江清辞捧着语文课本，目光落在纸上，可字一行都没读进去。他脑子里一直在预演等下会议室的画面——对方家长的指责，班主任严肃的语气，还有母亲护短爆发的样子。余光还瞥见斜前方的苏晚，那个一直悄悄留意他的女生，时不时会往这边望一眼。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公式，粉笔摩擦黑板发出沙沙声响。江清辞勉强集中注意力记笔记，可手臂一动，伤口就提醒他，这件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下课铃刚落，班主任就出现在教室门口。

　　“江清辞，陆淮安，跟我来会议室。”

　　全班瞬间安静，不少同学下意识转头看向两人，苏晚也抬起头，担忧地看向江清辞。

　　江清辞合上课本站起身，陆淮安也同时起身。两个人一前一后跟着班主任走出教室，长长的走廊里只有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窗外的阳光斜斜落下来，落在江清辞蓝色的短发上。

　　会议室在行政楼二层，门是磨砂玻璃。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人。

　　沙发一侧，是三名外校学生的家长。为首那个男人，是领头男生的父亲，身材高大，面色很不好，看见江清辞进来，目光立刻锐利地锁在他身上。

　　江清辞的母亲温知予还没到。

　　班主任示意两人在侧边的椅子坐下，开口解释：“稍等一下，江清辞家长正在路上，马上就到。今天把大家约过来，就是核实昨天傍晚老巷冲突这件事，协商后续处理方案。”

　　领头男生的父亲冷笑一声，视线扫过江清辞：“就是这个学生？把我儿子打伤，现在还这么淡定？”

　　江清辞脊背挺直，没有低头，也没有开口顶嘴。他知道现在争辩没有意义，一切等母亲到场，等证词说完。

　　陆淮安坐在江清辞旁边，安静坐着，神色不变，没有因为对方家长的质问就露出慌乱。

　　没过多久，会议室门再次被推开。

　　温知予走了进来。一身简约的米白色真丝衬衫，身形清瘦，皮肤白皙，眉眼精致柔和，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第一眼印象是温婉优雅。她步伐从容，进门之后先看向班主任，微微颔首，随后视线落在儿子身上，快速扫过江清辞的脸，确认他没有大碍，才在江清辞身边坐下。

　　她没有一进门就发火，声音温和礼貌：“老师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来晚了。我是江清辞的母亲，温知予。”

　　班主任正式开场：“温女士，今天召集各位，核心是昨天下午，西侧老巷，江清辞和这三位外校学生发生肢体冲突。我们先请目击者陆淮安，陈述当晚亲眼所见的情况。”

　　所有人的视线，全部转向陆淮安。

　　陆淮安坐直身体，语气平稳，条理清晰，没有多余情绪：“昨天放学我走那条近路回家，走到巷子里的时候，看见三名外校男生把江清辞堵在墙边，是他们先上前挑衅，伸手拉扯，主动动手。江清辞是被围攻之后才还手反击。之后我开口提醒巷口有监控，他们几个人就撤离了。全程我在场，没有看到江清辞主动上前追打，是对方先围堵。”

　　领头男生父亲立刻开口打断：“就算是我们孩子先拦人，但是最后是他动手把我儿子胳膊打肿，额头擦伤！受伤的是我们这边！”

　　“是多人同时围攻他一个人。”陆淮安语气依旧冷静，“三个人同时动手，江清辞属于自卫反击，但是他确实出手了，这个事实我不会否认。”

　　这句话说完，温知予侧头看了一眼自己儿子，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但没有立刻发作。

　　班主任接过话头：“陆淮安同学的证词很客观。现在双方都清楚，起因是对方提前蹲守围堵，但是按照校规，只要发生肢体斗殴，双方都属于违纪。现在我们要协商两件事，第一，学校这边的处分决定；第二，医疗检查相关的费用协商。”

　　领头男生父亲态度强硬：“我们要求学校给这个学生记大过，并且承担全部检查医药费！我儿子今天还说胳膊疼，打算下午去医院拍片。”

　　一直保持温和的温知予，听到这句话，原本柔和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声调依旧平稳，但是语气明显锋利起来：“等一下。三名男生提前蹲点，专门围堵我儿子，三打一，主动挑衅动手，现在受伤了，就要求我们承担全部医药费，还要重罚？”

　　她微微前倾身体，清瘦的背脊绷直，温柔外表下的暴躁锋芒一下子露出来：“陆同学的证词已经说明，是你们孩子主动堵人。我儿子同样手臂全是擦伤，这些伤口老师也能看到。凭什么所有责任，全部压在清辞一个人身上？”

　　领头男生父亲脸色一变：“是你儿子还手才造成我儿子受伤！”

　　“如果不是你们孩子先围堵动手，根本不会有后面的反击！”温知予语气拔高，护短的劲头压不住，“你们要是觉得有理，可以继续坚持，我们也可以申请调取巷口监控，走正规流程，把事情完整查清楚，不要现在单方面狮子大开口。”

　　会议室气氛一下子紧绷，两边家长争执起来。班主任抬手示意安静，皱着眉调解：“温女士，对方家长，大家冷静，不要争吵。学校不会单方面判定全责，会综合起因、现场证词、伤情综合评估。”

　　江清辞坐在椅子上，听着母亲替自己据理力争，指尖深深陷进掌心。他从小就习惯母亲这样，平时温柔得体，可只要有人欺负他，母亲绝不会退让。

　　陆淮安安静坐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听着双方家长争论。他作为证人，证词已经说完，剩下的协商，不该由他插手。

　　争执持续了十几分钟，班主任才重新掌控局面。

　　“现在学校初步意见，江清辞参与斗殴，给予记过处分。对方学生同样存在主动围堵挑衅，外校那边我们会联系他们学校同步处理。医药费这边，建议双方协商，各自承担一部分，不是单方面全部由江清辞这边承担。”

　　领头男生父亲脸色依旧不好，但没有继续强硬反对，算是勉强接受这个方案。

　　班主任转头看向温知予：“温女士，这个初步处理意见，你这边是否认可？后续记过会记入学生档案，会影响评优评先，这点你要清楚。”

　　温知予沉默几秒，眉头轻轻蹙起。她最在意的就是档案留下记录，可她也明白，儿子确实还手动手，校规摆在那里，继续强硬争辩，结果不会更好。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恢复了几分温和：“我明白，我接受记过处分。医药费我们同意协商分摊，但是我再次强调，对方主动围堵这件事，希望外校校方一定要落实处理，不能不了了之。”

　　班主任点头：“这点我们会和外校校方沟通。”

　　会谈基本敲定，领头男生那边家长又叮嘱几句，率先起身离开会议室。

　　等人走之后，会议室只剩下班主任、江清辞母子，还有陆淮安。

　　班主任看向陆淮安：“陆淮安，辛苦你过来作证，你可以先回教室上课了。”

　　陆淮安站起身，临走前，目光短暂落在江清辞身上，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温知予转头看向江清辞，刚刚对外人的锋芒收起来，语气又变回温柔，却带着无奈：“清辞，妈妈知道是他们先堵你，可你还是不该动手。档案记过，对你以后升学有影响，你想过没有？”

　　江清辞垂着眼，声音很轻：“当时他们三个人围上来，来不及找老师。”

　　“来不及也不能动手啊。”温知予轻轻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他额前蓝色的碎发，“你性子还是太冲。这次幸好有这位陆同学作证，是对方先围堵，不然这次处罚会重很多。等回去记得，要好好感谢这位作证的同学。”

　　江清辞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反驳。他心里清楚，母亲说的没错。

　　班主任在一旁缓和气氛：“江清辞本身也知道错了，这次也是一个教训。记过之后，只要后续一学年表现良好，不再违纪，是有机会申请撤销的。后面多注意，不要再发生同类事情。”

　　江清辞点头：“我知道了，老师。”

　　“好了，你们母子也回去吧，接下来正常上课。后续如果医院那边费用协商有变动，我再联系你们。”

　　温知予起身，临走前和班主任再次礼貌道别。她没有留在学校，司机还在楼下等候，离开前低声对江清辞说：“晚上回家，妈妈再跟你好好说。”

　　江清辞独自返回教学楼教室。

　　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正是课间。教室里不少人看见他回来，目光又飘过来。苏晚看见他进门，眼神里藏着担心，但是没有上前打扰。江清辞无视那些视线，径直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陆淮安已经回来了，正在写随堂练习。看见江清辞落座，他侧过头，低声问：“会谈结束了？结果怎么样？”

　　“记过处分，医药费协商分摊。”江清辞把课本拿出来，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陆淮安笔尖顿了顿：“和我之前预估的差不多，没有到劝退，已经算好结果。”

　　“嗯。”江清辞应了一声，“刚才谢谢你，在家长面前，没有添油加醋。我妈还特意叮嘱，让我谢谢你。”

　　“我说的都是事实。”陆淮安淡淡回答，“不用反复跟我说谢谢。”

　　江清辞侧头看向他，蓝色短发落在额前：“我妈看着很温和，但是刚才跟对方家长对峙的时候，脾气挺冲的。”

　　陆淮安抬眼，和他对视一瞬，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能看出来，很护着你。”

　　接下来几节课，课堂节奏恢复正常。可江清辞心里清楚，记过处分这件事，很快就会在年级传开。果然午休的时候，苏晚悄悄走过来，小声问他有没有事，江清辞简单应付了几句。

　　午休，教室里人走了大半。江清辞坐在座位上，卷起校服袖子，查看手臂上的伤口。结痂已经变硬，但是周围皮肤还有一点泛红。

　　陆淮安从外面买完水回来，看见他这个动作，把水放在桌上，低声说：“不要总碰结痂，容易二次破损。”

　　“知道。”江清辞把袖子拉回去。

　　“接下来一段时间，老师会重点盯着你。”陆淮安拉开椅子坐下，“不要再惹任何冲突，不然这次记过之后再违纪，处罚会升级。”

　　江清辞抬眸看他：“你现在像班主任。”

　　陆淮安轻笑一声：“只是提醒你。好不容易保住，别又自己搞砸。”

　　江清辞没有接话，低头翻课本。两个人之间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互怼，气氛安静又微妙。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放学铃响起。

　　江清辞收拾书包，心里记着母亲说的晚上回家好好谈。他把书本装进书包，站起身。

　　陆淮安也收拾东西，看见他动作，开口问：“今天还是走大路？”

　　“嗯，回家。”江清辞点头。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并肩沿着走廊下楼。楼道里学生来来往往，有人认出他们两个，小声议论昨天打架、记过的事情。江清辞面色不变，陆淮安也不在意旁人目光。苏晚站在走廊一侧，望着江清辞离开的背影。

　　到校门口，人流分开。

　　陆淮安的方向和江清辞不是同一条路。在岔路口，陆淮安停下脚步。

　　“回家好好跟你母亲沟通，别又顶嘴。”陆淮安看着他。

　　江清辞愣了一下，点头：“好。”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出一段距离，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陆淮安还站在岔路口，黑红紫挑染的头发在傍晚光线里很显眼，看见他回头，陆淮安抬了抬手，算是道别，然后转身离开。

　　江清辞收回视线，走到路边，家里的专车已经等候。坐进车里，司机平稳启动车子，穿过城市街道，回到别墅区。

　　到家之后，晚饭之后，母子两个人坐在客厅，认真谈了很久。温知予没有一直责骂他，只是跟他讲，冲动打架的代价，档案记过对以后升学的影响，又叮嘱他，以后遇到围堵，第一时间联系家里或者老师，不要再独自硬扛。江清辞安静听着，没有像以前那样顶嘴反驳。他明白，这次事情确实是自己处理方式不对。

　　谈话结束，回到自己房间。江清辞坐在宽大的书桌前，拿出今天的作业，可提笔的时候，脑子里又浮现会议室里陆淮安冷静作证的样子。

　　从前他一直觉得陆淮安就是处处压他一头的优等生，死对头。可这次事件，陆淮安没有落井下石，客观说出真相，帮他避免了更重的处罚。

　　江清辞盯着作业本，蓝色睫毛垂下来，心里那股对陆淮安原本的抵触，好像悄悄松动了一点。

　　窗外夜色渐深，别墅庭院的庭院灯透过落地窗落在书桌。江清辞低下头，开始写今天的作业，心里默默记住，接下来，不能再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