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三年重逢》青简木

5、变化 暮色把巷墙

　　暮色把巷墙染成浓稠的橘红，江清辞背着书包走出巷子，蓝黑色的书包带深深勒在肩头。那头亮眼的蓝色短发被晚风扫乱，几缕发丝贴在颈侧。手臂上的擦伤火辣辣地疼，是方才缠斗的时候被对方指甲和粗糙墙面划出来的，藏在校服长袖底下，不动还好，稍微摆动胳膊，刺痛感就顺着神经往心口钻。

　　他没有回头，全程没有再看巷口站着的陆淮安一眼。

　　明明是陆淮安出面一句话劝退了堵他的几个人，可江清辞心里没有半分感激，反倒塞满了别扭。他不喜欢被人撞见自己狼狈打架的样子，更不喜欢欠一个死对头的人情。

　　陆淮安站在巷内，目送那道蓝色头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的头发底色是深黑，发丝间掺着细碎暗红与浅紫，在黄昏光线里明暗交错。指尖捏着还没送出去的碘伏棉片，包装袋被捏得微微发皱。

　　他本来可以直接转身走掉，当做今晚什么都没看见。可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江清辞挥拳时那股不管不顾的狠劲。陆淮安心里清楚，江清辞已经踩了校规的红线，一旦这件事传到学校，“校外聚众打架”这个标签扣下来，处分绝对不会轻。

　　陆淮安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他没有选择直接给班主任发消息。至少现在，他不想单方面把江清辞推到绝境。

　　江清辞一路步行回家。

　　他家离这片老街区不算太远，二十分钟步行路程。一路上他刻意放慢脚步，腾出左手，隔着校服布料轻轻按压手臂上的伤口，试图缓解灼烧般的痛感。街边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暖黄灯光掠过他蓝色的发梢，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染蓝发这件事，在重点高中本就格外扎眼。开学第一天班主任就找他谈过，勒令他尽快染回黑色，江清辞一直拖着没处理，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他在老师那里挂上了“问题学生”的标签。如今再叠加打架事件，后果他不敢深想。

　　推开家门，屋子里静悄悄的。家人今晚加班，要很晚才回来。江清辞随手把书包扔在玄关，径直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到小臂擦伤处，尖锐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他忍不住闷哼一声，咬紧后槽牙。

　　镜子里映出少年的脸，蓝色额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眼尾。手臂上好几道长短不一的红痕，有的地方已经微微渗血。家里药箱放在客厅柜子顶层，江清辞搬来凳子翻找，只找到一小管过期的软膏。他皱了皱眉，干脆放弃处理，拿清水简单冲洗干净，用干净纸巾压住止血。

　　回到房间，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摊在椅子上。衣服袖子撕开一道长长的裂口，布料边缘沾着尘土，还有一点淡褐色的血渍。江清辞盯着破损的袖口发呆，脑子里不断回放巷子里的画面。

　　那群人是冲着他来的。起因是上周体育课，对方其中一人挑衅同班女生，江清辞出言拦了一句，就此结下矛盾。对方在校内不敢动手，特意蹲守在放学的偏僻小巷，就等着堵他。

　　他不后悔还手。可他清楚，打架属于严重违纪，校规白纸黑字写着，参与斗殴，记过起步，情节严重直接劝退。

　　陆淮安看见了全过程。

　　这个念头反复冒出来，搅得江清辞心神不宁。

　　陆淮安是他的同桌，两人从开学第一天就不对付。陆淮安成绩稳居年级前列，做事克制冷静，是老师眼里标准的优等生。而江清辞，一直是老师重点关注的麻烦分子。只要陆淮安向班主任如实汇报今晚巷子里发生的一切，学校立刻就会启动调查。

　　江清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不断猜测。陆淮安会告密吗？

　　他想不出答案。

　　另一边。

　　陆淮安回到家，放下书包走进书房。他把今天的作业摊开在桌面上，笔尖落在练习册上，却半天写不出一个字。黑红紫交织的头发垂在额前，他的思绪始终飘在那条老旧巷子里，停留在江清辞挥拳时倔强冷硬的侧脸。

　　他可以选择沉默，闭口不提今晚所见。但万一后续对方家长报警，或者找到学校，事情爆发，知情不报这件事，也会给他带来麻烦。

　　陆淮安拿出手机，点开班级群，翻看消息。群里有几个走读生，已经在闲聊傍晚巷子里的动静，有人模糊提起，看见有外校学生和本校学生起冲突，猜测是谁。流言已经悄悄开始蔓延。

　　他指尖在屏幕上停顿，最后退出聊天界面，放下手机，强迫自己静下心写作业。但直到深夜，他依旧没有下定主意，要不要把这件事上报给老师。

　　一夜转瞬即逝。

　　第二天清晨。

　　清晨的薄雾笼罩校园，早读的预备铃还没敲响，教室里闹哄哄的，到处都是翻书和小声交谈的声音。江清辞背着书包走进教室，蓝色的头发穿过晨光，一进门，不少同学下意识抬头看向他。

　　昨晚巷子里打架的传闻，已经悄悄在年级之间传开。不少人都在猜，当事人就是江清辞。

　　江清辞面无表情，径直走到自己座位，拉开椅子坐下。长袖校服牢牢遮住手臂的擦伤，只是坐下拉动肌肉的时候，伤口依旧隐隐作痛。

　　没过多久，陆淮安走进教室。他背着简约的黑色双肩包，黑底掺着红紫挑染的发丝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走进教室，在江清辞身侧的空位落座。

　　陆淮安刚放下书包，侧过头，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江清辞藏在袖子里的手臂，压低嗓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伤口处理了？”

　　江清辞捏着笔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转头看他，目光落在英语单词表上，语气冷淡：“不关你的事。”

　　“发炎了会发烧。”陆淮安平静开口，“一旦发烧请假去医院，伤口就藏不住，老师一眼就能看见。”

　　江清辞指尖收紧，笔尖在单词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凹点。他沉默几秒，才低声回：“我知道。”

　　“昨天的事，”陆淮安停顿片刻，斟酌措辞，“我暂时没有告诉任何人。”

　　江清辞猛地转头看向他，蓝色睫毛微微颤动，眼底带着一丝警惕：“条件是什么？”

　　陆淮安微微蹙眉：“没有条件。只是告诉你，我暂时不会主动上报。但是如果学校主动查到这件事，我不能撒谎隐瞒现场情况。我只能客观陈述我看到的一切，不能帮你抹去动手打架这个事实。”

　　江清辞盯着他看了许久，慢慢转回头，重新看向课本，低声吐出一句：“明白了。”

　　他心里清楚，这已经是陆淮安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优等生不会做伪证，这一点，江清辞早有预料。

　　早读课开始，读书声填满整间教室。江清辞低着头默读课文，手臂时不时传来刺痛，分散他的注意力。他强撑着跟着全班朗读，可心思根本不在课本上，脑海里一直在盘算，一旦学校展开调查，自己该怎么应对。

　　大概二十分钟后，教室后门被推开。班主任踩着地板走进来，目光直接锁定坐在靠窗位置的江清辞。

　　全班的朗读声停顿一瞬，不少学生偷偷抬眼观望。

　　“江清辞，来我办公室一趟。”班主任的声音严肃，在教室里清晰响起。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细碎的读书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江清辞身上，小声的窃窃私语在教室角落慢慢蔓延开来。

　　江清辞放下手里的课本，缓缓站起身。蓝色发丝垂落，遮住眼底情绪。他没有迟疑，迈步走出教室，走向走廊尽头的教师办公室。

　　陆淮安坐在座位上，目光落在书页上，余光目送江清辞走出教室。他指尖轻轻摩挲书页边缘，心里清楚，调查已经正式开始了。

　　办公室内。

　　班主任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反馈记录，是外校学生家长联系学校提交的情况说明。

　　“坐。”班主任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眉头紧锁，“昨天傍晚，在学校西侧那条老巷，你和三名外校学生发生冲突并且动手打架，对不对？对方家长已经找到学校，说自家孩子被你打伤。”

　　江清辞坐下，脊背挺直，冷静回答：“是他们提前堵我，主动上前挑衅，先动手推搡拉扯我，我才还手。”

　　“我知道起因是对方围堵你。”班主任叹了一口气，指尖敲了敲桌面，“但是校规写得很明确，无论起因如何，参与打架斗殴，就属于严重违纪。正当防卫的边界很难界定，校外冲突，一旦对方伤情鉴定有结果，事情会变得更加麻烦。”

　　江清辞抿紧嘴唇，没有辩解。他清楚，自己出手的时候没有控制力度，属于犯规打架，已经踩破底线。

　　“对方家长的诉求是，希望学校严肃处理，并且要求你这边承担医疗检查费用。”班主任看着他，“现在我需要核实现场目击者证词。有同学说，昨天巷子里还有另外一个本校学生在场，目睹全过程，是不是？”

　　江清辞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老师查到陆淮安了。

　　班主任继续问道：“那个人是谁？”

　　江清辞沉默片刻，低声回答：“陆淮安。”

　　“陆淮安？你的同桌？”班主任微微惊讶，“年级前列那个学生？我会找他过来问话，核实现场情况。你先回教室，这段时间不要惹任何新麻烦，等候学校处理通知。后续我们还要联系你的家长到校沟通这件事。”

　　联系家长四个字，压得江清辞心口发闷。他轻轻点头，起身离开办公室。

　　走回教室的路上，走廊的风掠过他蓝色的头发。江清辞心里清楚，很快陆淮安就会被传唤到办公室作证。

　　回到教室，江清辞默默坐回座位。陆淮安侧过头，敏锐察觉到他脸色不对，低声问：“老师跟你说了什么？”

　　“要找你去办公室，核实巷子里打架的事情。”江清辞抬眼看向他，蓝色眼眸情绪复杂，“你可以如实说，不用顾及我。”

　　陆淮安愣了一下，随即轻轻颔首：“我只会陈述我亲眼看见的画面，不会添油加醋，也不会刻意隐瞒。”

　　整节语文课，两个人都没有再多交谈。江清辞一边听课，一边感受手臂伤口持续传来的痛感，心里悬着一块巨石。他不知道陆淮安的证词，最后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下课铃一响，班主任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教室门口，目光看向陆淮安。

　　“陆淮安，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教室里瞬间安静，无数视线转向陆淮安。

　　陆淮安起身，黑色为主夹杂红紫的发丝随动作晃动。他临走前，目光短暂和江清辞相撞。江清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外，心脏沉沉往下坠。

　　办公室里。

　　班主任示意陆淮安坐下，开门见山：“昨天傍晚，西边老巷，你是不是亲眼看见了江清辞和外校学生的冲突？”

　　“是，我刚好路过那条巷子。”陆淮安语气平稳，条理清晰，“三名外校男生提前堵住江清辞，率先上前挑衅动手，江清辞被迫还手。我到场之后，开口提醒巷口有监控，那群外校学生才离开。”

　　班主任认真记录，抬头追问：“江清辞动手的时候，有没有下重手主动攻击？”

　　“对方人多，多人围攻江清辞，江清辞是自保反击。”陆淮安客观描述，顿了顿，依旧如实补充，“但他出手没有留分寸，确实动手打人了。”

　　班主任笔尖一顿：“也就是说，对方先挑起事端，但江清辞同样参与斗殴。”

　　“是的。”陆淮安没有回避，“这是我亲眼看到的全部内容。”

　　班主任放下笔，思索片刻：“谢谢你过来配合调查。你先回去上课，这件事后续学校会综合双方证词处理。”

　　陆淮安起身离开办公室。走出办公室，回到走廊，远远看见江清辞靠在走廊窗边，蓝色的头发在日光下格外显眼，正在等他。

　　江清辞看见他出来，站直身体：“怎么样？”

　　“我把现场情况如实说了。”陆淮安走到他面前，“说了是对方先围堵动手，但是我不能否认你还手打架的事实。”

　　江清辞沉默几秒，轻轻扯了扯嘴角，听不出情绪：“意料之中。谢谢你，没有捏造事实加重我的过错。”

　　“我只是说实话。”陆淮安目光落在江清辞的手臂上，“伤口还疼？”

　　“还行。”江清辞淡淡应道。

　　两人并肩走回教室，一路没有再多说话。

　　一整个上午，年级里关于这件事的流言越传越广。有人说江清辞要被记大过，有人传言可能直接劝退。课间休息的时候，不断有同学偷偷打量江清辞，小声议论，江清辞全部无视，安静坐在座位上看书。

　　午休时间，教室里大半同学出去吃饭，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江清辞留在座位，卷起一点校服袖子，想查看手臂伤口。动作刚抬起来，刺痛感传来，他微微皱眉。

　　一旁的陆淮安看见了，从书包侧袋拿出那包一直没送出去的碘伏棉片，放在两张课桌中间。

　　“现在没人，抓紧处理一下伤口。再拖下去，感染化脓会更麻烦。”

　　江清辞低头看着那一小包碘伏棉片，蓝色睫毛垂下来，安静地盯了很久。

　　他之前拒绝过一次。可现在，心里紧绷的那根弦，在连日的压力下，悄悄松了一丝。

　　他缓缓伸出手，拿起棉片，拆开包装。棉片碰到擦伤的瞬间，尖锐刺痛袭来，江清辞指尖微微收紧，没有出声。

　　陆淮安安静坐在旁边，低头翻自己的习题册，不盯着他看，给他留出足够的私密空间，只是低声提醒一句：“擦干净，把血痂旁边的脏东西清理掉。”

　　江清辞嗯了一声，低头慢慢处理伤口。蓝色发丝垂落，挡住他半边侧脸。

　　“处分的事，不一定会像传闻那么严重。”陆淮安翻书的动作没有停，低声开口，“对方先围堵挑衅，加上我的证词佐证，学校在判定的时候，会考虑这个前置因素。大概率是记过，劝退的可能性不大。”

　　江清辞动作一顿，抬眼看向身侧的人：“你怎么知道？”

　　“以前年级发生过类似校外围堵打架的案例。”陆淮安淡淡解释，“只要没有造成严重伤情，主动认错，一般不会直接劝退。但是记过处分会存入档案，会影响评优。”

　　江清辞听完，重新低下头继续清理伤口，声音很轻：“就算记过，也是我应得的，毕竟我动手了。”

　　他从一开始就明白，无论起因是什么，动手打架本身就是犯规。

　　处理完伤口，江清辞把棉片包装袋捏成团，扔进桌下垃圾袋。他把袖子重新拉下来，盖住手臂。将空的碘伏包装袋收好，抬眼看向陆淮安：“谢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陆淮安说出谢谢。

　　陆淮安侧过头看他，黑红紫相间的发丝在午休柔和的光线下格外好看，轻轻摇头：“不用。只是不想你因为伤口发烧，额外多出别的麻烦。”

　　教室很安静，窗外风吹过香樟树，树叶沙沙作响。两个同桌之间的气氛，和往日针锋相对的状态不一样，带着一种微妙的平静。

　　下午第一节课，班主任再次走进教室，当众简单通报这件事情的初步调查进展。没有当场宣布处分，只是提醒全体学生，校外遇到矛盾冲突，第一时间联系老师或者报警，不能动手斗殴。

　　全班安静听讲，所有人都不自觉看向江清辞的方向。江清辞面无表情，垂着眼盯着课本，仿佛老师说的事情和自己无关。

　　下课之后，几个平日里和江清辞关系尚可的同学过来，低声询问情况，江清辞简单应付几句，没有多说细节。

　　等到人群散开，教室里只剩下他和陆淮安。

　　“后续对方家长可能会约你和你的家长见面协商。”陆淮安翻开练习册，“做好心理准备。”

　　“嗯。”江清辞应声，指尖无意识摩挲书页边缘，“要是最后学校找你二次问话，依旧如实说就好，不用顾及我。”

　　陆淮安抬眸看向他：“我知道。”

　　夕阳慢慢下沉，一天的课程结束，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收拾书包，陆续离开教室。

　　江清辞慢吞吞收拾课本，陆淮安也不急着走。

　　“今天我不走那条小巷。”江清辞一边把书本放进书包，一边开口，“换一条大路回家，避开那边。”

　　“明智。”陆淮安点头，“那群外校的人说不定还在附近蹲守，尽量不要单独走偏僻小路。”

　　江清辞背上书包，站起身子，蓝色发丝随着动作晃动。走到教室门口，脚步停顿，回头看向还在座位上的陆淮安。

　　“今天的事，麻烦你了。”

　　说完这句话，江清辞转身走出教室，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淮安独自留在空荡荡的教室，手里捏着笔，目光落在窗外慢慢沉落的落日。他看着江清辞远去的方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们是死对头，是互相看不顺眼的同桌。可经历昨天巷子里的冲突，加上今天办公室作证的拉扯，两人之间那道清晰的界限，好像悄悄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陆淮安合上习题册，也起身收拾书包，准备离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