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三年重逢》青简木

29、元旦晚会 清晨的阳光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教室，落在课桌上，把灰尘照得轻轻浮动。江清辞翻开课本的时候，指尖还隐约残留着昨夜被子里的暖意。他侧头瞥了一眼身侧的陆淮安，对方正低头默背英语范文，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晨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想起昨夜挤在一张小床上，挨着取暖、翻着错题本，絮絮说起想要报考的大学，江清辞的耳尖就悄悄泛起一点热。他收回目光，装作漫不经心地转着笔，手肘轻轻碰了碰陆淮安的胳膊。

　　陆淮安头都没抬，用气音低声开口：“好好看书，别分心。”

　　“知道了陆班长。”江清辞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惯常的戏谑，在外人听来，又是熟悉的拌嘴。

　　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伪装。白天在教室里，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他们依旧是那对一碰面就互怼的同桌，一个恪守校规、认真自律的优等生，一个从前桀骜散漫、如今慢慢收心追赶的问题学生。只有等到晚自习结束，回到只有两个人的宿舍，或是像昨夜那样，在寒冬的夜色里依偎在一起，才能卸下所有外壳，把藏起来的心意摊开。

　　日子顺着冬日的寒风一点点往前滑，一张张试卷、一场场小测接踵而至。江清辞的成绩稳在了及格线之上，偶尔发挥好，理科单科能够冲到班级中游。进步不算迅猛，却是一步一步踩实了往上走。任课老师不止一次在班上表扬他，班里不少同学都暗自惊讶，谁也想不到，当初那个动辄和人起争执、上课埋头睡觉的江清辞，会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刷题，主动向陆淮安请教题目。

　　转眼，元旦就近了。

　　班主任提前一周在班会课上宣布消息，班里要办元旦晚会，就在周五晚上的阶梯教室，大家自愿报名节目，零食、音响都由班委统一安排。消息一出，班里瞬间炸开了锅，喧闹声此起彼伏。

　　“元旦晚会！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
　　“我要报名唱歌！”
　　“有没有人一起排小品？”

　　江清辞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听着周围的喧闹，指尖转着笔，没什么兴致。晚会这种热闹场合，从前他大多是躲在角落，或是干脆找借口请假出去，懒得掺和班里的集体活动。可现在不一样，他下意识看向旁边的陆淮安。

　　陆淮安是班长，自然要负责统筹晚会的各项琐事，正低头在本子上登记报名的同学，笔尖飞快。

　　“你还要忙晚会的事？”江清辞压低声音问。

　　“嗯，要统计节目，安排座位，检查音响设备。”陆淮安抬眼，淡淡扫他一眼，“你要不要报名？”

　　“我才不上去出风头。”江清辞嗤了一声，“上台多尴尬。”

　　陆淮安轻轻弯了下唇角，没再多说，继续登记名单。

　　接下来的几天，课间总有同学凑在一起排练节目，走廊里时不时飘出歌声和笑声。班里的八卦氛围也跟着热闹起来，之前就有不少人偷偷起哄江清辞和陆淮安，只是两个人一直维持着互怼的模样，没有给旁人抓住实锤。越是临近晚会，起哄的声音就越多。

　　周五傍晚，晚自习提前取消，全班收拾东西往阶梯教室走。

　　阶梯教室里面挂满了彩色拉花，气球贴在墙面，灯光调得柔和，桌椅摆成一圈，中间留出一块空地当舞台。讲台上堆着糖果、橘子和薯片，空气里都是热闹松弛的气息。江清辞跟着陆淮安走进来，刻意和他错开半步，找了靠后排的位置坐下，中间隔了一个女生。

　　陆淮安作为班长，要先上台开场。他拿起话筒，声音清润平稳，简单说了几句新年祝福，交代晚会流程，说完之后，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晚会正式开始，节目一个接着一个。有人唱流行歌，有人演搞笑小品，还有女生合奏乐器，台下时不时爆发出笑声和叫好声。江清辞靠在椅背上，一边漫不经心地剥橘子，一边目光不受控制地追着台上或是台下忙碌的陆淮安。陆淮安时不时帮同学递话筒、调整音响，来回走动，校服在暖光下格外清爽。

　　中途小品结束，主持人拿着话筒，笑着看向台下，故意带着起哄的调子开口：“接下来，我们来点不一样的！大家说，想不想看江清辞和陆淮安上台？”

　　话音落下，后排瞬间炸开。

　　“要！”
　　“上台！上台！”
　　“江清辞，陆淮安，来一个！”

　　此起彼伏的起哄声涌过来，周围同学全都转头看向他们这边，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个人身上。

　　江清辞手里的橘子皮差点掉在地上，他眉头一挑，下意识想开口回绝，脸上摆出一副不耐的样子，和往常一样。“别闹，我没节目。”

　　陆淮安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起哄的人群，神色还算平静，只是耳尖悄悄泛了一点浅红。他本来打算直接婉拒，可底下的同学越喊越起劲，拍手、吹口哨，热闹得停不下来。

　　“班长不能不给面子啊！”
　　“就随便来一个，唱首歌也行！”

　　江清辞侧头看向陆淮安，用气音小声说：“要不，上去应付一下？不然这群人能一直闹。”

　　陆淮安看了看他，又看了台下满眼期待、看热闹的同学，轻轻点了下头。

　　两人起身，一前一后走到中间的空地上。灯光落在他们身上，所有人的视线都聚了过来。江清辞蓝黑色的头发在暖光下格外显眼，身形挺拔，只是脸上带着一点不情愿；陆淮安站在他身侧，脊背笔直，还是那副规整克制的模样。

　　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笑着问：“你们打算表演什么？”

　　陆淮安垂眸思索一瞬，轻声道：“我们没有准备节目，就一起说几句新年寄语吧。”

　　台下的起哄声稍稍平息，大家安安静静等着。

　　陆淮安先拿起话筒，声音透过音响散开，清晰温和：“新的一年，希望大家都能得偿所愿，踏实学习，不留遗憾。”说完，他把话筒转向江清辞。

　　江清辞接过话筒，指尖微微收紧。他本来想说几句敷衍的场面话，目光扫过身侧的陆淮安，心底忽然软了一下，话到嘴边稍稍变了调子：“希望明年，想追上的人，都能追上。”

　　这句话说得很轻，台下大多数人只当他是说学习、追赶目标，跟着鼓掌哄笑。只有站在他身侧的陆淮安，清清楚楚听懂了藏在句子底下的心意。他侧过头，看向江清辞的侧脸，眼底盛着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温柔。

　　简单两句寄语，算不上什么节目。可台下的起哄声依旧没有停下，有人喊着“再来一个”，还有人笑着打趣他们俩站在一起很搭。

　　江清辞被看得不自在，微微偏过头，假装不耐烦地扬了扬下巴：“说完了，该下台了。”

　　陆淮安对着台下微微颔首，两个人并肩走回座位。一路走回去，四面八方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那些细碎的议论、打趣，像羽毛一样轻轻挠着人心。

　　坐回位置，江清辞挨着陆淮安，中间隔开的那个女生被朋友拉到前面去看节目，位置空了出来。这下，他们挨得很近。

　　“刚刚那句话，胆子挺大。”陆淮安微微侧过头，气息擦过江清辞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

　　江清辞耳尖发烫，嘴硬道：“随口说的，他们想怎么理解是他们的事。”

　　陆淮安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他。

　　晚会还在继续，喧闹的歌声、笑声不断从前方传来。江清辞看着台上热闹的人群，心里却渐渐生出一点想要逃离的念头。这里人太多，到处都是目光，他们连一句悄悄话都不能好好说，更别说像在宿舍那样自在相处。他悄悄碰了碰陆淮安的手背，桌下的触碰短暂又隐秘。

　　“要不要出去走走？”江清辞用气音问。

　　陆淮安顿了顿，抬眼扫了一圈，班主任和几个老师都坐在前排，注意力放在节目上，一时不会留意后排。他轻轻点头。

　　两人不动声色，慢慢起身，借着人群的遮挡，沿着阶梯教室后排的侧门，悄无声息溜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里面的喧闹一下子被隔在了另一头，只剩下走廊里安静的灯光，还有冬夜清冷的风。

　　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凉意，江清辞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校园里的主干道挂着零星的彩灯，远处教学楼的灯光零星亮着，他们没有往人多的地方去，转向侧边那条种满香樟的长廊。

　　长廊上方是木质廊顶，两侧是低矮的灌木丛，冬天叶子落了大半，枝桠疏疏朗朗。长廊里的路灯是暖黄色的，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朦朦胧胧，恰好藏住他们的身影。

　　确定附近没有巡逻的老师，也没有别的同学，陆淮安主动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江清辞的手指。

　　江清辞的指尖微凉，在他碰到自己的那一刻，立刻反手扣住，十指紧紧相握。掌心贴在一起，温热的触感顺着血管蔓延开来。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校园的露天地方，光明正大地牵着手。没有课桌遮挡，没有黑暗的宿舍作为掩护，只是在晚风里，在长长的长廊之下，紧紧牵着彼此。

　　江清辞侧头看陆淮安，暖光落在少年的眉眼上，冲淡了他平日里的严肃刻板。

　　“偷偷跑出来，不怕被班主任抓到？”江清辞低声笑，语气里带着一点雀跃。

　　“抓到的话，就说出来透气。”陆淮安握着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江清辞的指节，“晚会太吵了。”

　　“我也觉得。”江清辞放慢脚步，和他并肩慢慢往前走，脚步踩在长廊的地砖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刚刚上台的时候，底下一堆人起哄，我都有点慌。”

　　“我也是。”陆淮安坦诚，“没想到主持人会突然提我们。”

　　“不过还好，就几句话。”江清辞抬眼望向远处漆黑的夜空，天上星星不多，淡淡的一层云铺着，“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你有没有想好明年的目标？”

　　这句话，刚好接上他刚刚在台上那句没说透的话。

　　陆淮安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我的目标没变，稳住成绩，朝着目标院校走。”他顿了顿，目光认真地落在江清辞脸上，“但是明年，我想多一点时间陪你梳理薄弱板块。寒假我们可以规划好复习计划，物理的电磁感应、数学的解析几何，都是你最难啃的地方，我们慢慢磨。”

　　江清辞点点头，心里踏实。他从前从来没有新年目标，日子得过且过，一天天混过去就好。现在每一个目标，都和身边这个人绑在一起。

　　“我给自己定了目标。”江清辞认真开口，“明年上半年，争取数学稳定到九十以上，物理尽量冲到八十。我不想一直停留在及格线，我想再往上跳一截，离你想去的学校再近一点。”

　　陆淮安看着他眼底的光亮，心口一软。他知道江清辞要付出多少辛苦，才能做到这一步。别人只看见江清辞一点点涨起来的分数，只有他清楚，无数个晚自习、无数个熄灯后的夜晚，江清辞咬着牙一遍一遍刷题，扛住挫败和自卑，不肯停下。

　　“不用逼自己太紧。”陆淮安轻声说，“进步慢一点没关系，只要一直在往前走就好。我们可以拆分目标，先把选择填空的正确率稳住，大题拿到步骤分，一步一步来，不用急于求成。”

　　“我知道。”江清辞弯起嘴角，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贴着他的肩膀，“但我想努力一点，我不想等到高考结束，和你隔着很远的距离。我想和你在一座城市，周末可以一起去逛书店，去吃好吃的，就像我们之前在宿舍聊的那样。”

　　长廊的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轻轻吹过来，吹得江清辞蓝色的碎发飘起来。陆淮安腾出一只手，抬手，轻轻把那缕乱掉的发丝拨到耳后。动作自然温柔，没有在教室里面那样小心翼翼。

　　“我记得。”陆淮安的声音很轻，“我一直记着。”

　　他们继续沿着长廊慢慢往前走，手一直紧紧牵在一起，舍不得松开。

　　江清辞说起自己的打算，寒假打算留在市里，不跟着家里人外出应酬，腾出大半时间刷题。他还说，打算把错题本重新整理一遍，按照题型分类，方便之后反复翻看。

　　陆淮安安静听着，时不时补充几句，帮他规划时间：“寒假不要把日程排得太满，每天留出休息的时间，一直紧绷着很容易疲惫。我们可以约定每天固定时段线上对答案，遇到难题，等开学之后我们再细讲。”

　　“好。”江清辞应着，心里已经开始期待寒假的日子。

　　他又想起之前吵架的那道解析几何大题，忍不住笑：“说起来，上次因为一道题跟你闹别扭，现在想想还挺傻的。”

　　陆淮安也笑了：“那时候我也太固执，只盯着解题步骤，忽略了你心里的压力。以后不会了。”

　　“以后我们都好好沟通。”江清辞握紧他的手，“不管是题目太难烦躁，还是心里慌，都直接跟对方说，不憋着，不吵架。”

　　“嗯。”

　　长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暖黄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阶梯教室那边的音乐和喧闹，隔着很远飘过来，微弱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冷风，灯光，还有交握在一起的手。

　　江清辞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陆淮安，眼底亮晶晶的：“等明年元旦，会不会不一样？”

　　陆淮安微微挑眉：“哪里不一样？”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离高考更近了。”江清辞轻声说，“说不定那时候，我们已经有了更清晰的底气，知道自己能不能去往同一个城市。”

　　陆淮安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肩膀，把人带到自己身边，避开迎面吹来的冷风。

　　“不管结果是什么，这一年，我们一起走。”

　　这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沉甸甸的，落在江清辞心上。他靠在陆淮安肩头，安静站了一会儿，听着身边人的呼吸，感受掌心传来的温度。

　　不知道在长廊走了多久，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呼喊，是晚会快要结束，班委在清点人数。

　　“该回去了，不然被发现缺席太久，会被老师问。”陆淮安低声提醒。

　　江清辞有点舍不得，却也明白不能久留。他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松开手，又多握了几秒，才慢慢松开。

　　手指分开的瞬间，还有淡淡的暖意留在皮肤上。

　　两人往阶梯教室的方向走，刻意拉开一点距离，不再并肩紧靠，慢慢恢复成普通同学的样子。走到侧门外面的时候，陆淮安悄悄侧过头，飞快地看了江清辞一眼，眼底藏着笑意。

　　“新年，一起加油。”

　　“嗯，一起加油。”江清辞回他，嘴角压不住上扬的弧度。

　　重新推开门走进阶梯教室，喧闹扑面而来，五彩的灯光落在身上。周围同学还在说笑，没有人留意到他们方才悄悄溜出去，在冬夜的长廊牵手散步，聊藏在心底的、关于明年的目标，关于奔赴远方的约定。

　　他们重新坐回后排的位置，依旧是旁人眼里，爱拌嘴的同桌。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刚刚那段长廊里短暂的时光，是独属于他们的、藏在元旦晚会热闹之下的温柔。

　　晚会临近尾声，所有人一起站起来唱新年歌，歌声填满整个阶梯教室。江清辞跟着人群轻轻开口，目光不自觉落在身侧的陆淮安身上。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试卷、错题、考试还在前方，他们还要继续伪装，继续在旁人的目光下小心翼翼。可他们已经说好，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一步一步往前走。

　　热闹落尽，新年将至，前路漫漫，好在身边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