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三年重逢》青简木

28、降温 台灯柔和的

　　台灯柔和的光晕铺满桌面，笔尖落在草稿纸上，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宿舍里缓缓流淌。经过昨夜那场小小的争执与和解，两个人之间好像多了一层无声的默契。陆淮安不再固执地一定要把自己认定的最优解法强加给江清辞，江清辞也愿意沉下心，在卡壳的时候坦诚说出自己的迷茫，不再被骄傲和焦虑推着竖起尖刺。

　　那道解析几何大题，他们换了思路慢慢拆解，一点点捋清题干里隐藏的条件，反复验算符号和取值范围。窗外的天色早就沉透，风穿过宿舍楼外的香樟枝桠，呜呜地刮着，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顺着窗户缝隙钻进来，让房间里的温度一点点往下掉。

　　江清辞握着笔的手指慢慢发僵，笔尖顿了一下，他下意识收拢五指，往掌心哈了一口白气。哈出的雾气转瞬就在冷空气中消散。

　　“降温了。”江清辞小声嘀咕了一句，肩膀不自觉往里面缩了缩。

　　陆淮安抬眼瞥了一眼窗户，老旧的塑钢窗密封性不算好，边角漏风。之前的秋夜尚且温和，可这几天寒潮一波接着一波，气温跌得厉害。他们宿舍没有空调，只有楼道里的公共热水器，晚上洗漱完，被子摸上去都是凉的。

　　“这周天气预报说会持续降温，后面几天会更冷。”陆淮安一边说着，一边把手里的错题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先把这几道题收尾，等下收拾东西的时候，把厚被子拿出来。”

　　江清辞点点头，重新把注意力落回习题上。可指尖冰凉，写一会儿字就僵硬得不听使唤，字迹都跟着歪歪扭扭。他以前根本不在乎冷不冷，冻得难受也就忍一忍，实在熬不住就裹紧外套，从来不会和谁念叨。可现在身边坐着陆淮安，一点点寒意，都忍不住想下意识往那个人的方向靠。

　　等把今天计划好的错题全部整理完毕，熄灯的哨声准时从楼下传来。两人默契地停下笔，把卷子、笔记本分门别类收好，塞进书桌抽屉。关灯之后，黑暗瞬间包裹住小小的宿舍。

　　各自爬上床铺，江清辞钻进被子里，第一瞬间就皱了皱眉。被子是薄款的，白天晒得不够，铺在身下，一股凉意顺着后背往上窜。他蜷起身子，把膝盖抱到胸口，还是挡不住源源不断钻进来的冷风。

　　隔壁床的陆淮安同样没有睡着。他体质算不上怕冷，可今晚的低温来得猝不及防，薄薄的被子根本扛不住。他侧过身，隔着过道望向江清辞床铺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少年蜷缩成一小团的轮廓。

　　“很冷？”陆淮安压低声音，轻轻开口，打破黑暗里的寂静。

　　江清辞听见他的声音，愣了愣，闷闷地应了一声：“嗯，被子太薄了。”

　　“我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陆淮安顿了顿，呼吸放得很轻，“要不……过来挤一挤？两张被子叠在一起，会暖和不少。”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陆淮安自己都微微绷紧了神经。宿管查寝很严，一旦被发现两个人睡一张床，少不了一顿批评，甚至会被通报。可窗外的寒风还在呼啸，他实在不忍心看着江清辞冻得缩一整晚。

　　江清辞的心猛地一跳。黑暗里，他攥紧手里的被角，犹豫了几秒。他知道风险，可刺骨的寒意，还有心底那一点想要靠近陆淮安的念头，压过了顾虑。

　　“行。”

　　他小心翼翼掀开被子，轻手轻脚爬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放轻脚步，快速穿过中间那条窄窄的过道，摸到陆淮安的床边。

　　陆淮安立刻掀开被子的一侧，留出位置。江清辞侧身钻进去，被子瞬间合拢，裹住两个人。小小的单人床本就不算宽敞，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紧紧贴着肩膀，胳膊、腿不经意就会碰到一起。温热的体温相互交融，刚刚钻进被子里那一瞬间的寒意，很快被对方身上的温度冲淡。

　　“别乱动，床窄，容易掉下去。”陆淮安的气息落在江清辞耳边，声音低低的。

　　江清辞乖乖应了一声，往内侧挪了挪，后背贴上陆淮安的胸口。陆淮安下意识伸出手臂，轻轻搭在他的腰侧，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圈着，隔绝从缝隙钻进来的冷风。

　　被子里一下子暖和起来。

　　“这样舒服多了。”江清辞放松下来，脑袋微微往后靠，蹭了蹭陆淮安的肩膀，“早知道这么冷，我上周就该把厚被子从家里带过来。”

　　“我周末回家可以帮你带。”陆淮安轻声说，“你家里离得远，来回一趟麻烦。”

　　江清辞嗯了一声，心里软软的。他家里条件优渥，在外人眼里，他是不愁吃穿的富家少爷，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很多时候家里空荡荡的，很少有人会留意他冷不冷、饿不饿。从前住校，天冷了也是自己随便对付，从来没有人主动惦记给他送厚被子。

　　他侧过身子，和陆淮安面对面，鼻尖几乎快要碰到一起。黑暗里看不清对方完整的眉眼，只能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看见柔和的轮廓。

　　“先不睡觉好不好？”江清辞小声提议，“我们把错题本拿过来，趁着暖和，再捋一遍今天整理的错题。”

　　陆淮安眼底漾开一点笑意：“还挺上进。”嘴上是调侃，手上却已经慢慢掀开被子一角，小心地探出去，把放在书桌上面的错题本和两支笔拿了过来。

　　两个人挤在一张被子里，错题本摊在两人中间的腿上。江清辞的手还是有点凉，陆淮安看见，悄悄把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用掌心裹住他冰凉的指尖。

　　“先暖一暖，别急着写。”

　　温热的触感包裹上来，江清辞的指尖慢慢回暖。他抬眼看向陆淮安，眼底盛着细碎的温柔。

　　“其实我今天整理错题的时候，一直在想，以后要考去哪里。”江清辞慢慢开口，目光落在错题本空白的页脚，“以前我根本没有想过大学是什么样子，觉得我肯定考不上，混到毕业就随便算了。现在不一样了。”

　　陆淮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我查过，你想去的是邻市那所重点综合性大学。”江清辞的声音轻轻的，“我看过往年的分数线，对你来说，稳稳当当，只要正常发挥就够了。但是对我来说，还差很远。”

　　“不用逼自己一定要和我同一个专业。”陆淮安低声说，“我们可以在同一个城市，哪怕不是一所学校，周末也能见面。”

　　“可是我想离你近一点。”江清辞抬眼望他，语气很认真，“最好是同一个校区，就算不行，也要在一座城市，不用隔着很远，只有放假才能见面。”

　　陆淮安的心轻轻一颤。他以前规划的未来，清晰、笔直，目标明确，所有节点都安排得一丝不苟。可江清辞闯进来之后，他的蓝图里，慢慢多出了一个人的位置。他努力读书，不再仅仅是为了不辜负家人的期待，也是为了和江清辞奔赴同一片远方。

　　“我之前也偷偷看过别的专业。”陆淮安缓缓开口，“那所大学的理工科很强，但是也有文科和艺术类相关的专业。如果你理科实在吃力，我们也可以看看别的方向，选你稍微轻松一点的。”

　　“我不想逃避理科。”江清辞摇了摇头，指尖轻轻点了点错题本上的函数题，“这段时间啃下来，我好像慢慢有点喜欢了。虽然很难，一道题要磨很久，但是算出来答案的时候，会很有成就感。我想试一试，尽量往你的学校靠。就算最后差一点，我也不后悔，至少我拼尽全力了。”

　　陆淮安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口漫开一片温热。他伸手，轻轻拂开落在江清辞额前的蓝色碎发。

　　“好，那我们一起冲。”

　　两个人就这么挤在被子里，膝盖挨着膝盖，错题本摊在中间，一边慢慢翻看今天整理的错题，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以后。

　　江清辞说起自己想象里的大学生活：宽敞的图书馆，傍晚可以沿着湖边散步，不用时时刻刻提防老师和同学的目光，可以光明正大和陆淮安走在一起，不用桌下偷偷碰手指，不用刻意装作死对头。

　　“到了大学，我们就不用藏着了吗？”江清辞小声问，眼底带着一点期待。

　　陆淮安沉默片刻，轻轻摇头：“也不是完全没有顾虑，但是会宽松很多。没有人会时时刻刻盯着我们是不是同桌，不会因为走得近就传出一堆闲话。”

　　“真好。”江清辞弯起嘴角，“想想就很期待。”

　　他又翻了一页错题本，指着上面一道物理电磁感应的题目，轻声提问：“这个模型，我还是容易搞混安培力的方向，你再跟我说一遍？”

　　陆淮安微微俯身，凑近错题本，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一点点给他讲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过江清辞的脸颊，带着干净清浅的气息。江清辞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遇到不懂的地方就打断他提问。

　　被子里狭小又温暖，外面是呼啸的寒风，宿舍之外是喧闹又需要伪装的校园。只有在这里，挤在一张床上，他们不用伪装成针锋相对的死对头，不用小心翼翼控制距离，不用害怕旁人探究的目光。

　　陆淮安讲完一道题，抬手揉了揉江清辞的头发。

　　“你最近进步真的很大。上次小测稳定及格，老师都在班里点名夸你，说你学习态度转变很多。”

　　江清辞听见这句话，耳尖微微发烫，有点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还不是多亏你天天陪着我补习。要是没有你，我肯定还是老样子。”

　　“是你自己愿意沉下心。”陆淮安认真地说，“很多人就算有人盯着补课，也不愿意静下心刷题。最难的从来不是题目，是愿意坚持下去的心思。”

　　江清辞看着他，心里甜丝丝的。他往陆淮安怀里靠了靠，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有时候我会想，要是早点和你变好就好了。”江清辞低声说，“最开始我们碰面就吵架，我还总跟那群人混在一起，你拿着校规压我，那时候我怎么都想不到，我们会变成现在这样。”

　　陆淮安低低笑了一声，胸腔震动，传到江清辞的脸颊上。

　　“我那时候也很烦你。”他坦诚，“觉得你不爱遵守规矩，总惹麻烦，上课睡觉，成绩垫底，是班里最让我头疼的学生。可慢慢接触下来才发现，你只是把柔软藏在尖刺下面。”

　　江清辞哼了一声，伸手轻轻掐了一下他的腰侧，力道很轻，一点都不疼。

　　“原来陆班长当初这么嫌弃我。”

　　“是以前。”陆淮安抓住他作乱的手，握在掌心，“现在不一样了。”

　　两个人又翻了几页错题，把容易混淆的考点互相抽查。江清辞偶尔会答错，陆淮安耐心提醒；轮到陆淮安的时候，江清辞也会故意出刁钻的小题逗他，惹得陆淮安轻轻捏一下他的手腕，算是小小的惩罚。

　　时间一点点往后走，窗外的风声慢慢小了一点，宿舍楼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很快又归于沉寂。

　　江清辞的眼皮慢慢发沉，说话的语速也慢下来。他还攥着错题本的一角，脑袋靠在陆淮安肩头，困意慢慢涌上来。

　　“困了？”陆淮安察觉到他的状态，轻声问。

　　“有一点。”江清辞闷闷地应着，却舍不得闭上眼睛，“再聊一会儿，聊聊大学食堂好不好，听说那所学校食堂好吃的很多。”

　　“好。”陆淮安顺着他的话，慢慢说着，“我之前看学长分享，食堂有面食窗口，还有糖水铺，冬天会卖热芋圆和红薯。等到我们考上，冬天可以一起去买。”

　　“听起来不错。”江清辞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时候天冷，我们可以一起去图书馆自习，不用挤在小小的宿舍床上。”

　　“嗯。”陆淮安应着，手臂稳稳圈住他，“图书馆有暖气，比这里暖和得多。”

　　江清辞满足地笑了笑，眼皮彻底垂下来，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他睡着了，手还松松地搭在陆淮安的腰上，错题本滑落到两人腿边。

　　陆淮安停下话语，安静地看着怀中人的侧脸。蓝发散在枕头上，长长的睫毛垂着，褪去了平日里桀骜张扬的样子，安静又柔软。

　　他小心地把错题本放到旁边的床头柜上，怕压到江清辞。然后调整姿势，轻轻把人抱紧一点，隔绝外面的寒气。

　　单人床狭窄，两个人挤在一起，难免睡得不那么舒展，可心里是满的。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他们约定好的方向，想着以后的冬天，不用在这间漏风的宿舍里挤在一起取暖，可以光明正大并肩走在大学校园的路上，一起去食堂，一起泡图书馆，一起熬过一套又一套习题。

　　前路依旧漫长，还有无数场考试，还有需要小心翼翼隐藏的秘密，还有很多难关要一起跨过。但只要身边是江清辞，所有枯燥的等待和努力，都有了归宿。

　　陆淮安低头，在江清辞的发顶印下一个极轻的吻，几乎轻得像一阵风。

　　“晚安，清辞。”

　　夜色沉沉，被子里暖意融融。少年相拥而眠，怀里揣着只属于他们的，关于冬日、错题、还有远方大学的约定。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陆淮安先醒过来，第一反应是看向怀里的人。江清辞还没醒，眉头舒展，睡得安稳。陆淮安不敢久留，怕天亮之后宿管或者别的同学过来发现异常，轻轻推了推他。

　　“醒醒，快要到起床时间了，我先回我床上。”

　　江清辞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有点没睡醒，舍不得松开抓着陆淮安衣服的手。

　　“再两分钟。”

　　“不行，晚了容易被发现。”陆淮安耐心哄他，等江清辞慢慢松开手，才轻手轻脚爬回自己床铺，躺好，把被子拉整齐。

　　没过多久，起床铃响了。

　　江清辞坐起身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想起昨夜挤在一起整理错题、聊未来的画面，心口暖暖的。

　　两人照常错开洗漱，一前一后去教室，回到同桌的位置。在班里其他人眼里，依旧是那对时不时拌嘴的同桌。陆淮安会提醒他上课认真听讲，江清辞会嘴上调侃他死板，桌下偶尔掠过指尖短暂相触的悸动。

　　只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昨夜那个寒冷的冬夜里，小小的被窝里，他们交换了心底最真切的期待，把同一份关于未来的期许，牢牢攥在了一起。

　　冬天很冷，可只要身边是彼此，就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