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三年重逢》青简木

30、跨年烟火 歌声的尾音

　　歌声的尾音慢慢消散在阶梯教室里面，彩灯的光晕在天花板上轻轻晃着。元旦晚会临近落幕，主持人拿着话筒，笑着说了几句收尾的祝福，底下的同学三三两两收拾零食包装袋，喧闹慢慢褪去，变成松散的低语。

　　江清辞坐在位置上，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在长廊里和陆淮安相握的温度。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陆淮安正低头整理晚会的节目名单，把报名表、签到表叠得整整齐齐，班长的本分刻在骨子里，哪怕晚会快要结束，也不会任由东西乱糟糟堆着。

　　“结束之后，还要留下来收拾场地？”江清辞压低声音问。

　　“嗯，班委要留下来打扫，清点物资。”陆淮安抬眼，目光轻轻扫过他的脸，用气音回他，“你不用等我，先回宿舍也行。”

　　江清辞眉梢挑了一下，眼底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那我在外面等你。”

　　陆淮安顿了顿，没有拒绝，只是轻声叮嘱：“别跑太远，校门口最近人杂。”

　　班里的人陆续散场，结伴说说笑笑往宿舍或者校门口走。不少本地的学生打算直接回家跨年，背着书包，脸上满是放假的松弛。江清辞跟着人流走出阶梯教室，靠在走廊外侧的栏杆上等着。晚风比傍晚更冷，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他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目光时不时落回阶梯教室的门口。

　　里面传来桌椅挪动、塑料袋摩擦的声响，陆淮安和几个班委留在里面扫地、收拢气球和彩带。江清辞安安静静靠着，脑子里反复回放方才长廊里牵手散步的画面，还有两个人定下的新年目标。他知道自己还差很远，理科的短板像一道横在面前的坎，可只要身边有陆淮安，他就愿意一步一步慢慢啃。

　　约莫四十分钟之后，陆淮安才从里面走出来，袖口挽到小臂，指尖沾了一点灰尘。他一眼就看见靠在栏杆上的江清辞，脚步微微加快。

　　“久等了。”陆淮安走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肩头沾到的彩纸屑。

　　“还好。”江清辞直起身，目光扫过校门口涌动的人流，“听说今晚外面街边有人放烟花，跨年夜，要不要出去看看？”

　　陆淮安微微迟疑了一瞬。学校的门禁卡十点半收假，现在时间尚且充裕，只是校外街边人多，容易碰到熟人。他看向江清辞亮晶晶的眼睛，那份期待藏不住，心里那点顾虑慢慢软下去。

　　“可以，但是不能走太远，卡点回来。”

　　“放心，我有数。”江清辞弯起嘴角，一把捞过自己搭在胳膊上的外套。

　　两人没有并肩走得很近，隔着半步的距离，顺着校门口的人流往外走。出了校门，街道一下子热闹起来，沿街的小店都亮着暖融融的灯，奶茶店、小吃摊排着不长的队伍，空气里混着烤红薯、糖炒栗子香甜的气息。路边有不少结伴出来跨年的学生，笑声此起彼伏。

　　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往河边的方向走，那里是城里默许可以燃放小型烟火的地方，往年跨年夜，总有不少人聚集在此。越靠近河边，空气中的烟火味道就越浓，偶尔有零星的小烟花在远处升空，炸开一簇细碎的光。

　　江清辞的蓝发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色泽，他时不时侧过头看陆淮安，少年走在他身侧，黑发干净利落，在暖黄灯光下轮廓清隽。

　　“之前我很少出来跨年。”江清辞慢慢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很轻，“以前跨年家里只有佣人，爸妈忙着应酬，扔给我一张卡，我要么待在房间里打游戏，要么和以前那群人在街上瞎晃，从来没有安安静静看烟花的心思。”

　　陆淮安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一点温和的体谅：“一个人跨年，没意思。”

　　“嗯。”江清辞应了一声，顿了顿，唇角扬起一点浅淡的笑意，“今年不一样。”

　　陆淮安没有接话，只是悄悄往他这边靠近了一点，胳膊若有若无擦过江清辞的胳膊，在人群的掩护之下，指尖飞快地碰了碰他的手背，转瞬分开。短暂的触碰，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小石子，在心底漾开一圈涟漪。

　　河边的空地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围成小圈子，手里拿着仙女棒、小礼花。地面上散落着燃放过后剩下的纸筒，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火药味。他们找了一处稍微靠后的位置，避开人群最拥挤的地方，站在一排香樟树下。

　　时间一点点靠近零点，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不断跳动。周围的人都拿出手机，屏幕点点亮起来，有人在倒数，有人举着仙女棒摇晃出金色的光带。

　　“还有几分钟。”江清辞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转头看向陆淮安。

　　陆淮安“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黑漆漆的河面，安静等着。

　　不知道是谁先点燃了一支大一点的礼花，“咻”的一声锐响划破夜空，紧接着，一簇盛大的烟火在墨色的天幕上炸开。金红交织的光铺散开，碎光漫天坠落，一瞬间把整片河岸照得透亮。

　　江清辞下意识抬眼望向夜空，目光却在余光里，落在身侧陆淮安的脸上。

　　漫天烟火落下来，紫的、红的、金的光，一层一层掠过陆淮安的黑发。原本乌黑柔顺的发丝，被烟火的光染上一层又一层流动的色泽，一瞬是浓烈的紫红，下一瞬又变成暖融融的橘红。光影在他清晰的眉眼、挺直的鼻梁上流转，平日里克制冷静的优等生，在漫天烟火底下，褪去了校规、班长身份带来的紧绷感，柔和得不像话。

　　江清辞的呼吸轻轻顿了一下。

　　他静静看着这一幕，心脏轻轻震颤。

　　他想起最开始和陆淮安相遇的时候，针锋相对，水火不容。陆淮安拿着校规压他，看不惯他一身桀骜，而他厌烦对方一板一眼的模样，觉得陆淮安是死板无趣的好学生。谁能想到，兜兜转转，他们会走到现在，会在跨年夜的街边，一起等着零点的烟火，会悄悄定下奔赴同一座城市的约定。

　　他清楚地知道，两个人之间的差距依旧摆在那里。陆淮安轻轻松松就能拿到漂亮的分数，是老师眼里稳冲重点的苗子；而他，要花成倍的时间，熬无数个晚自习，啃一道道晦涩难懂的大题，才能勉强稳住及格，一点点向上攀爬。

　　刚刚在阶梯教室，他说想要追上想追上的人，那句话不是随口的玩笑。

　　看着烟火映照下陆淮安的模样，江清辞心底的念头格外清晰坚定。

　　他要跟上陆淮安的脚步。

　　不是短暂的并肩，不是这段藏在暗处、小心翼翼的恋情在高考之后就戛然而止。他想要和这个人一起，走进同一个城市，在同一个盛夏拿到录取通知书，以后的跨年，还能像现在这样，站在一起看烟火，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在教室里伪装成互相看不顺眼的死对头。

　　又一簇烟火腾空而起，炸开漫天紫霞，细碎的光屑纷纷扬扬往下落。

　　“好看吗？”陆淮安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正好撞上江清辞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

　　江清辞猛地回神，耳尖飞快发烫，他移开视线，假装看向夜空，喉咙微微发紧：“嗯，好看。”

　　陆淮安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没有戳破他方才一直盯着自己看的事。

　　“再过一会儿就零点了。”陆淮安低声说，“过完今天，就是新的一年。”

　　“我知道。”江清辞的声音放得很轻，“新一年，我不会松懈。数学、物理，该刷的题，该整理的错题，我都会跟上。我不想一直落在你后面。”

　　陆淮安敛了笑意，认真看向他。烟火的光在他瞳孔里晃动，他伸出手，借着人群和漫天烟火的遮掩，轻轻握住江清辞垂在身侧的手。掌心温热，牢牢裹住他微凉的指尖。

　　“我从来没有要求你必须追上我原来的节奏。”陆淮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我只是希望你不要逼自己到崩溃。慢慢来，我陪着你，我们一起往前走，快慢都没关系。”

　　“但是我想快一点。”江清辞反手攥紧他的手，目光直直望向陆淮安，眼底盛着漫天烟火的光，“我想有足够的底气站在你身边，不是那个需要你一直帮扶、拖你后腿的江清辞。我想和你对等，一起走进我们说好的大学。”

　　陆淮安的心被这句话撞得发软。他清楚江清辞骨子里的骄傲，这份不甘落后，不是一时兴起的热血，是无数个刷题的夜晚慢慢沉淀下来的决心。

　　“好，我陪你。”陆淮安轻轻应下，拇指一遍一遍温柔摩挲着他的指节，“寒假我们把复习计划排好，薄弱的板块逐个突破。等开学之后，继续晚自习补习，宿舍里一起整理错题。”

　　周围的喧闹声越来越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夜空不断绽放的烟火上，没有人留意到香樟树下，两个少年悄悄交握的手。

　　“十、九、八……”远处传来整齐的倒数声。

　　江清辞跟着人群，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字。手里紧紧攥着陆淮安的手，不肯松开。

　　“三、二、一！”

　　倒数落下的瞬间，一大簇压轴的烟火冲上高空，轰然炸开，大片鎏金与绯红铺满整片夜空，亮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欢呼声、尖叫声在河岸四周炸开，跨年夜，正式到来。

　　就在烟花升空的一瞬间，陆淮安把江清辞拉到一边，捧着江清辞的脸，吻了上去，陆淮安贴着江清辞的唇，舌尖撬开江清辞的牙齿，缠绕着，连绵着……

　　漫天流光倾泻而下，落在他们身上。江清辞抬眼望着漫天绚烂的烟火，又低头看向身侧的陆淮安。烟火的光依旧在他发丝上流转，那抹转瞬即逝的紫红光影，牢牢刻进江清辞的心底。

　　他在心里默默重复一遍自己的决心：跟上他的脚步，不要掉队。

　　烟火一朵接着一朵，持续了很久，空气里的烟火气息越来越浓。江清辞安安静静站在陆淮安身侧，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心里平静又滚烫。以前的他，从来没有对未来抱有什么期待，日子浑浑噩噩，不知道前路在哪。可现在，前路有清晰的方向，方向的尽头，站着陆淮安。

　　“放得差不多了。”陆淮安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眉头微蹙，“我们该回去了，再晚赶不上门禁。”

　　江清辞有点舍不得，却也明白不能冒险。被老师抓到私自晚归，麻烦不小，一旦追问同行的人，他们之间的秘密很容易暴露。

　　“好。”

　　两人慢慢松开交握的手，指尖分开的时候，还残留着彼此的温度。他们重新拉开半步的距离，顺着人流往校门口走，不再靠得很近，变回两个普通同学的样子。

　　回去的路上，街边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放小烟花的人，热闹渐渐褪去，晚风更凉。一路走着，两个人话不多，却一点都不尴尬。刚刚在烟火底下说出口的约定，沉甸甸落在心底，不需要反复诉说。

　　到校门口的时候，门卫大叔还在值守，核对晚归登记。他们一前一后登记名字，走进校园，沿着路灯铺就的小路往宿舍楼走。

　　宿舍楼楼道里大部分房间已经熄灯，只有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亮一灭。走到宿舍门口，陆淮安拿出钥匙开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清辞靠在书桌边，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烟火映在陆淮安发间的画面。

　　“刚刚烟花照在你头发上的时候，很好看。”江清辞忽然开口，直白得没有拐弯抹角。

　　陆淮安正在脱外套，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耳尖悄悄染上浅红：“烟花好看而已。”

　　“不是，”江清辞摇了摇头，目光认真，“是你好看。”

　　陆淮安避开他的视线，拿起桌上的水杯，掩饰自己的慌乱，低声道：“别贫了，早点洗漱休息，明天元旦假期，我们可以规划一下复习的安排。”

　　江清辞低低笑出声，没有继续逗他，拿起自己的洗漱用品走向卫生间。

　　水流哗哗响着，江清辞一边洗脸，一边回想跨年夜的一切。热闹的街边、漫天烟火、被染成紫红的黑发、掌心相触的温度，还有那句藏在心底的，要跟上他脚步的誓言。

　　等他洗漱完出来，陆淮安已经在草稿纸上简单写下几条假期的复习安排，分好了每天的任务量，特意留出了休息的时间，没有把日程排得密不透风。

　　“你看一下，要是觉得哪里不合适，我们再改。”陆淮安把草稿纸推到江清辞面前。

　　江清辞低头看着纸上工整的字迹，数学、物理、英语，每一项都标注清楚，还有薄弱专题的练习计划。他抬起头，看向陆淮安，眼底满是笃定。

　　“不用改，就按这个来。”

　　窗外的夜色深沉，跨年夜的烟火已经落幕，可新一年的旅途，才刚刚开始。

　　江清辞走到陆淮安身边，轻轻抱了抱他，动作很轻，短暂又克制。

　　“新年快乐，陆淮安。我会跟上你的。”

　　陆淮安抬手，轻轻环住他的后背，声音温柔，落在他的耳边。

　　“新年快乐，清辞。我等你。”也爱你

　　夜色包裹着小小的宿舍，少年人的期许，伴着跨年夜残留的烟火余温，安安稳稳地落在往后漫长的备考时光里。前路有试卷、难题、无数场考试，可江清辞心里清清楚楚，他不是孤身一人往前闯。他会一步一步，朝着陆淮安的方向，奋力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