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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吵架 宿舍的灯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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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的灯光暖融融铺在桌面,隔绝了走廊里零散的脚步声。江清辞握着笔,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和陆淮安指尖相触的微痒,白天教室里桌下那一点隐秘的悸动还没完全散去,他低头看向摊开的解析几何大题,沉下心跟着陆淮安刚刚划出的思路演算。
“联立之后判别式算出来,一定要分情况讨论斜率存在和不存在两种情况,这是你反复踩的坑。”陆淮安的声音压得很低,笔尖在草稿纸上工整地写下式子,“你看,这里如果直接默认直线有斜率,这道题直接丢掉一半的分。”
江清辞盯着那一串长长的代数运算,眉头一点点拧起来。数字、字母缠在一起,绕来绕去,算到第三遍,结果和陆淮安给的参考答案依旧对不上。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画满了涂改的痕迹,橡皮屑堆在纸角,乱糟糟一团。
他耐着性子重新代入,一遍,两遍,得到的答案依旧偏差一截。烦躁一点点往上涌,像温水慢慢漫过胸口。这段时间他拼尽全力刷题,分数好不容易慢慢往上走,可一碰到这种综合性强的大题,还是会卡住,挫败感沉甸甸压下来。
“不对,我就是按你说的步骤算的,怎么还是错。”江清辞把笔往桌上轻轻一放,语气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急躁,“是不是你这个方法本身就麻烦?换一种思路会不会简单点?”
陆淮安侧过头看他,目光落在他凌乱的演算步骤上,耐心依旧,只是语气习惯性带着一点严谨的执拗:“这个题型最优解法就是设线联立,别的办法更容易算错。不是方法的问题,是你计算的时候符号出错了,你看这里,负号没有变号。”
他伸手指向一行式子,想拿过江清辞的草稿,指给他看出错的地方。
江清辞心里的烦躁已经攒到顶点。连着算了三遍,反复卡在同一个地方,本来就泄气,听见陆淮安这句,下意识就觉得对方是在说他粗心、不长记性。之前积攒的焦虑一下子翻上来,说话的语气陡然变冲:“我符号我检查过了,没有错。你总说是我这里不对那里不对,难道就不能是你选的思路不适合我?”
“解题讲究稳妥,高考阅卷最认可这种步骤,不容易丢步骤分。”陆淮安的眉头也微微蹙起,他习惯了按标准逻辑来讲题,看见江清辞不肯顺着思路排查,心底也泛起一丝无奈,“我提前整理这类题型的时候对比过很多解法,不是我凭空选的。你先静下心,跟着我重新算一遍,不要急着否定。”
“我静不下来。”江清辞往后靠在椅背上,蓝发垂下来遮住眉眼,声音冷了几分,“每次我算不出来,你都是这套说辞。好像所有问题全都是我的问题,是我不够细心,是我跟不上。”
这话戳到了藏在江清辞心底很久的不安。他一直清楚自己底子差,拼尽全力追赶,可和陆淮安之间的差距依旧摆在那里。他害怕自己再怎么努力,最后也追不上,害怕这份双向奔赴最后变成陆淮安一个人的负担。此刻一道难题,把这份藏得好好的惶恐,全都翻了出来。
陆淮安愣了一下,他本意只是想帮江清辞把漏洞补上,从来没有想过要指责他。可话赶话,气氛一下子僵住。宿舍里原本柔和的氛围瞬间冷下来,桌上的草稿纸、习题册还摊在中间,像一道横在两人之间的屏障。
“我没有说所有问题都是你的错。”陆淮安的声音也沉了一点,“我只是想告诉你这道题的扣分点,对你考试有用。如果你不愿意听,我不说就是。”
“随便你。”江清辞别开脸,不再看他,伸手把卷子往自己这边一扯,“我自己慢慢琢磨,不用你讲。”
陆淮安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没有再继续开口。他知道江清辞骨子里敏感骄傲,不愿意一直处在落后、需要被帮扶的位置。可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安抚,他从小到大习惯了用解题、讲知识点的方式去解决问题,不擅长处理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争执。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窗外晚风刮过香樟树叶的沙沙声响。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陆淮安收回手,默默收拾自己的笔记,把红笔、草稿本一一理好,放到自己书桌一侧。江清辞重新拿起笔,咬着牙继续演算那道大题,可心里乱糟糟的,注意力根本集中不起来,笔尖在纸上划出很重的痕迹。
他其实清楚,陆淮安没有恶意。他清楚陆淮安每天花大量时间整理笔记、划重点,夜里陪着他补习,是真心想要和他一起考上大学。可挫败感裹挟着自卑,控制不住地冒出来,出口的话,还是带着刺。
他有点后悔,却拉不下脸主动开口道歉。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宿管提醒熄灯的哨声。
“准备熄灯了。”陆淮安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江清辞“嗯”了一声,声音很轻,没有转头看他。
两人沉默着收拾桌面,把书本、卷子分门别类收好,放进抽屉。动作都放得很轻,却刻意避开所有的对视,也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往日里熄灯前,他们总会悄悄靠在一起,低声说几句闲话,或是桌下悄悄碰一碰手指。今天,那一点隐秘的温柔,消失得干干净净。
“咔哒”一声,宿舍的灯准时熄灭。
黑暗笼罩下来,只剩下窗外微弱的路灯光,浅浅勾勒出两张床铺的轮廓。中间那条窄窄的过道,此刻好像被拉得很长很远。
江清辞躺进被子里,侧过身,背对着过道的方向。后背绷得紧紧的,一点睡意都没有。耳朵下意识留意隔壁床铺的动静,能听见陆淮安躺下时被褥轻微的响动,之后,便是长久的寂静。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刚刚吵架的片段。
陆淮安那句“如果你不愿意听,我不说就是”,轻轻的,却让他心口发闷。他不是怪陆淮安,是怪自己,明明说好要一起努力,却因为一道题控制不住情绪,冲对方发火。明明知道陆淮安是为他好,还是被心底那点不甘和自卑裹挟,说出伤人的话。
他想转过身,想小声说一句对不起,可话到喉咙,又咽了回去。骄傲像一层壳,裹着他,让他迈不出第一步。
另一边,陆淮安同样没有睡着。
他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模糊的阴影,心里乱糟糟的。他复盘刚刚的争执,慢慢意识到,自己太急于追求解题的标准、正确率,忽略了江清辞心里的压力。江清辞每天逼着自己刷题,要跨越那么大的基础鸿沟,本身就已经很累了。他只盯着题目对错,没有接住对方藏在烦躁底下的不安。
他以为讲题、划重点就是最好的陪伴,却忘了江清辞最先需要的,有时候不是解题步骤,是情绪上的体谅。
陆淮安悄悄偏过头,看向江清辞的方向。少年背对着他,肩膀的轮廓在昏暗里绷着,看得出来也没有放松。
黑暗里,时间一分一秒慢慢流淌。宿舍楼里彻底安静下来,隔壁宿舍的呼吸声、细碎动静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轻啼。不知道过了多久,墙上挂钟的指针悄悄挪到了后半夜。
江清辞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困意慢慢涌上来,却依旧睡得很浅。
陆淮安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没有一点声响,慢慢穿过那条隔开他们的过道。他停在江清辞的床边,垂眸看着蜷缩在被子里的人。
江清辞的蓝发散在枕头上,侧脸埋在枕头里,长长的睫毛垂着。大概是睡得不安稳,眉头还轻轻皱着。
陆淮安在床边蹲下来,犹豫了几秒,才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江清辞露在外面的胳膊。
江清辞睫毛猛地一颤,一下子醒过来,瞬间绷紧身子,转头看向他。黑暗里,只能看清陆淮安模糊的轮廓。
“还没睡?”江清辞的声音带着刚惊醒的沙哑,语气还有一点没散去的别扭。
“没有。”陆淮安的声音压得很低,温柔褪去了白天所有的克制和班长的疏离,“刚刚是我不好,我只盯着题目,没有顾及你的感受,不该一味逼着你按我的思路来。”
江清辞愣住了,原本准备好的、带着倔强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他本来以为,两个人要冷战一整晚,等到第二天,才会慢慢缓和。
“我也有不对。”沉默片刻,江清辞低声开口,耳尖在黑暗里微微发烫,“是我太急躁了,算不出来就发脾气,不该冲你发火。我知道你是想帮我,我就是……一想到我怎么都赶不上,心里慌。”
这句话,是他很少愿意直白说出口的心事。
“我知道。”陆淮安轻轻伸出手,指尖顺着他的发梢,抚过他蓝色的发丝,动作很轻,“我知道你很累,每天逼着自己啃不会的题,要花比别人多几倍的力气。我不该只盯着答案对错,忽略了你会焦虑。我们可以慢慢来,一道题卡很久也没关系,不想用这个方法,我们就换别的。”
江清辞抬眼望着他,黑暗里看不清他的眼神,可声音里的真诚,清清楚楚落进耳朵里。心口堵着的那团闷意,一点点散开。
“可是那道题,确实是这个方法得分最高。”江清辞小声说,带着一点不甘心。
“是,但是我们可以缓一缓。”陆淮安轻轻笑了一下,气息拂过江清辞的脸颊,“今天不想钻,我们就先放一放,明天再看。学习不是硬逼自己熬情绪,我们说好一起考大学,不是要你一个人硬扛所有压力。”
江清辞心里一软,往里面挪了挪,给陆淮安腾出一点床位的位置。
“上来坐会儿吧,地上凉。”
陆淮安没有推辞,小心地侧着身子躺到床的外侧,和他挤在一张不算宽敞的单人床上。被子不大,两个人挨在一起,体温互相传递,驱散了夜里的凉意。
他们挨得很近,肩膀贴着肩膀。江清辞侧过头,鼻尖几乎碰到陆淮安的脖颈,闻到他身上熟悉干净的皂香。方才争执带来的隔阂,在这一刻慢慢消融。
“我有时候会害怕,”江清辞小声开口,声音闷闷的,“我怕我不管怎么努力,最后还是跟不上。到时候你去想去的大学,我留在原地,我们就分开了。”
这句话,他藏了很久,从来没有好好跟陆淮安说过。白天刷题、夜里补习,所有的坚持背后,都藏着这份沉甸甸的恐慌。
陆淮安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他,把人揽到自己怀里。掌心一下一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安抚他紧绷的脊背。
“不会的。”陆淮安的声音低沉又安稳,“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一个需要我拉着跟上的包袱。我们是一起往前走,不是我单方面等你。就算进度慢一点,就算中间卡很多道题,我也不会丢下你。”
“一道题而已,吵一架,不影响我们。”
江清辞往他怀里靠紧了些,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口,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方才争执时的委屈、烦躁、自卑,全都被这一个拥抱慢慢抚平。他抬手,轻轻攥住陆淮安身前的衣服。
“对不起,刚刚跟你发火。”
“我也该跟你道歉。”陆淮安低头,额头轻轻抵了抵他的额角,“以后我多留意你的情绪,不会只盯着题目讲。你觉得难受、烦躁的时候,可以直接跟我说,不用憋着,也不用硬撑着跟我较劲。”
黑暗里,没有人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依偎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过道对面空着的床铺,桌上摊着还没解开的解析几何大题,好像都变得不再重要。
矛盾来得突然,消散得也很快。说到底,他们的争执从来不是因为讨厌对方,只是因为太在意这场奔赴,太害怕和对方走散,才会被一道难题挑起心底深藏的不安。
不知道依偎了多久,陆淮安低声提醒:“太晚了,宿管说不定会起来巡楼,看见我们挤一张床很麻烦。我回我那边睡。”
江清辞舍不得松开手,磨蹭了一小会儿,才慢慢松开攥着他衣服的手指。
“嗯。”
陆淮安轻轻起身,又弯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软的吻,像羽毛擦过皮肤。
“好好睡觉,别胡思乱想。明天我们再一起看那道题,不想写就先放一天,先刷你擅长的板块。”
“好。”江清辞轻声应着。
陆淮安轻手轻脚走回自己的床铺,躺下去。
这一次,两个人之间不再有冰冷的隔阂。隔着短短的过道,他们都知道,对方没有生气,误会已经解开。
困意终于稳稳地裹上来,江清辞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依旧是陆淮安先醒。他照旧准时过来叫醒江清辞,没有提起昨晚吵架的事,语气自然,像往常一样。
“起床,早读要抽背公式。”
江清辞睁开眼,看见他,耳尖微微一热,乖乖坐起来。
洗漱、去食堂,一前一后走进教室,回到同桌的位置。在班里其他人眼里,他们依旧是那对动不动就拌嘴的死对头。上课陆淮安会管束他不要走神,江清辞会嘴上调侃他死板,桌下偶尔还是会有一闪而过的指尖触碰,隐秘的温柔一如既往。
等到晚自习结束,回到宿舍,点亮台灯,陆淮安主动把那道昨天引发争吵的大题拉到两人中间。
“今天我们换个方式,先不着急算。”陆淮安把草稿纸推给江清辞,“我们先一起梳理题干条件,你想尝试哪种解法,我们就试哪种,行不通我们再换联立的思路,好不好?”
江清辞看着他,弯起唇角,拿起笔。
“好。”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声响重新在安静的宿舍响起。这一次,江清辞不再急躁,陆淮安也不再执着于强行灌输最优解法。他们一起慢慢试,一起讨论,错了就重新来。
难题依旧很难,前路依旧漫长。只是经过昨夜那一场小小的矛盾,他们更清楚地看见彼此心底藏着的不安,也更懂得怎么体谅对方。
争吵只是插曲,一起奔赴远方的约定,从来没有变过。
暖黄的灯光落在两张紧挨的书桌,落在并排的草稿纸上,少年并肩低头刷题的身影,安静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