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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靠近 岔路口的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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岔路口的晚风还带着秋日独有的凉意,卷着路边梧桐枯黄的落叶,在脚边打了个旋。江清辞望着陆淮安转身走远的背影,直到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拐进街角,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收回目光,慢悠悠调转方向往家走。
口袋里还揣着陆淮安之前写给他的那张纸条,纸边被反复摩挲得微微发皱。班里那些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像是一根细丝线,缠在他心上,松不开,扯不断。他嘴上和陆淮安约定好继续维持死对头的模样,用来应付漫天的流言,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次抬眼对上陆淮安的目光,心跳都会不受控制地漏掉一拍。
他从前天不怕地不怕,和人起争执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唯独面对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还有班里接二连三的八卦,他乱了阵脚。
第二天的校园,八卦的热度并没有彻底褪去,只是同学们都摸清了分寸,不再当着江清辞和陆淮安的面大声调侃。大多是趁着两人不在附近,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目光依旧会时不时落在他们这一桌,带着玩味的试探。
一整个白天,两人都恪守着昨晚在岔路口说好的默契。
他们是同桌,课桌挨在一起,距离近得避无可避。陆淮安作为班长,照常履行职责,侧头看见江清辞上课低头走神、趴在桌上偷懒,就会用笔杆轻轻敲敲他的课桌边缘,语气带着惯有的清冷挑剔:“江清辞,老师在讲重点,又走神?上周刚弄懂的题型,打算转头就忘?”
江清辞抬眼掀了掀眼皮,蓝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一点眼底的情绪,懒洋洋地回怼:“知道了知道了,班长大人管得真宽,我自有分寸,不用时时刻刻盯着我。”
话是这么说,手上却乖乖把课本摆正,拿起笔跟上老师的节奏。
旁人看见这一幕,大多相视一笑,只当他们还是从前那种针锋相对的模样,之前那些暧昧的猜测好像站不住脚。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每一次这样的对话,表面是互怼,心底都藏着一点旁人读不懂的柔软。胳膊肘偶尔无意碰到一起的时候,两人都会飞快往旁边挪一点,假装不在意,耳尖却悄悄升温。
白天的课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晚自习时间。
秋日天黑得早,六点半不到,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教学楼里灯火通明,每一间教室的日光灯齐齐亮着,惨白柔和的光铺满桌面。高三的晚自习总是安静压抑,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偶尔夹杂老师巡班时轻缓的脚步声。
今晚值班的是数学老师,交代完任务,让大家自主刷题整理错题,便搬了椅子坐在讲台边备课,不多打扰。
江清辞坐在靠过道的一侧,陆淮安坐在里面。两人并排挨着,面前各自摊着厚厚的练习册。理科依旧是江清辞的软肋,哪怕有陆淮安抽时间帮他补习,很多题型依旧要反复琢磨才能吃透。他咬着笔杆,盯着一道解析几何的题目看了半天,草稿纸上画满凌乱的辅助线,思路还是卡在半路。
他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陆淮安。少年垂着眼,专注地演算题目,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台灯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柔和的轮廓。
江清辞看得有些出神,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起白天同学们的玩笑,还有秋游山坡上,晚风撩起头发时,那只突然伸过来的手。
他猛地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收回思绪,低头重新看向习题,试图把注意力拉回题目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风渐渐大了起来,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夜里要下雨。窗外远处隐约传来闷闷的雷声,很轻,隔着厚厚的玻璃窗,听着并不真切。教室里大多数人都埋着头,沉浸在习题里,谁也没有留意到天气的变化。
“咔哒——”
一声轻微的声响毫无预兆地响起。
下一秒,整间教室的日光灯同时熄灭。
刺眼的白光瞬间消失,黑暗汹涌地裹了上来。前一秒还明亮的教室,一下子坠入浓稠的夜色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微弱的天光,勉强能看清近处模糊的轮廓。
突如其来的断电,让教室里瞬间炸开一阵小小的骚动。
“怎么回事?停电了?”
“不会吧,偏偏晚自习停电?”
“是不是线路跳闸了?”
细碎的惊呼此起彼伏,原本安静的氛围被打破。讲台上面的数学老师也站起身,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门口走,打算去值班室问问情况,临走前开口安抚大家:“大家先不要慌,待在座位上别动,我去看看什么情况,应该很快就能修好。”
老师的脚步声渐渐走远,手机手电筒的光束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一下子更暗了。
喧闹慢慢平息下去一部分,有人拿出手机点亮手电筒,点点零散的微光在黑暗里亮起,光束晃来晃去。
江清辞在灯灭的那一瞬间,浑身的汗毛先一步竖了起来。
没人知道,桀骜张扬、敢和一群人当众对骂,天不怕地不怕的江清辞,怕黑。
这是他藏了很多年的软肋,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小时候独自被留在黑漆漆的大房子里,长久的黑暗给他留下很深的阴影。平日里晚上出门他都会随身带耳机或者手电筒,可晚自习的教室,他根本想不到会突然断电,一点准备都没有。
黑暗铺天盖地压过来,周遭模糊的影子变得怪异。心底不受控制地涌上一阵恐慌,指尖微微发僵,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他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就是身侧的陆淮安。
理智还在叫嚣着不能靠太近,不能引人注目,可心底的恐惧压过了所有顾虑。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微微往里面挪了挪椅子,身体一歪,悄悄靠向旁边的陆淮安。
陆淮安在断电的那一刻也愣了一下。他本来已经拿出手机,准备打开手电筒照亮习题,身侧一阵轻微的动静传来,他立刻察觉到江清辞靠了过来。
黑暗模糊了人脸,可他能清晰感受到身侧少年的靠近。江清辞没有说话,只是肩膀轻轻贴上了他的胳膊,距离近得过分,近到陆淮安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少年身上独有的清浅气息。
江清辞没有出声,安静地挨着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只有陆淮安能察觉到,身侧少年的身体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陆淮安的心跟着轻轻一跳。
他瞬间反应过来——江清辞怕黑。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软了一块。平日里总是张扬桀骜,浑身带着刺,谁都不服,敢直面冲突、不怕流言的江清辞,竟然会畏惧黑暗。
陆淮安没有开口戳破,也没有刻意挪开身体拉开距离。他安静地坐在原地,保持着姿势,任由江清辞靠着自己。他甚至悄悄把原本准备点亮的手机屏幕按灭,不想用光打破这份短暂、安静的靠近。
周遭是同学们零零碎碎的说话声,远处走廊传来别的班级嘈杂的动静,可在这一方小小的课桌之间,仿佛形成了一个隔绝外界的小空间。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
陆淮安能听见身侧少年略显急促、慢慢平复下来的呼吸声,能感受到他肩膀细微的颤抖一点点消散。两人紧挨着,鼻尖几乎快要相触,只要稍微一动,就会碰到对方。那些白天刻意压抑下去的慌乱、藏在心底不敢摊开的悸动,在黑暗里不受控制地疯狂滋长。
他想起山坡那晚,江清辞卸下所有外壳,和他说起自己孤单的处境,说起跟不上成绩的焦虑;想起秋游山风里,指尖擦过他蓝色碎发那一瞬的震颤;想起这些天铺天盖地的八卦,两人只能靠着互怼伪装心绪。
所有克制的情绪,在没有灯光、不用对视的黑暗里,悄悄松了绑。
江清辞靠在他身侧,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陆淮安身上安稳的气息,奇异地抚平了黑暗带来的恐惧。他知道这个举动有多越界,同桌本来就挨得近,现在这样紧贴着,一旦被旁边同学拿手机光照到,那些流言会彻底坐实,再也解释不清。可此刻他实在没有力气推开,只想靠着身边这个人,获得一点安稳。
他侧过头,视线落在陆淮安模糊的轮廓上,黑暗里看不清他的眼睛。两个人都很有默契,谁都没有说话。不需要玩笑,不需要互怼,就这么安静地挨着,沉默蔓延开来,裹着一层浓稠又柔软的暧昧。
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远处隐约传来电工检修的声音,走廊有人走动。
江清辞的意识一点点回笼,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动作有多危险。他心底一跳,刚想慢慢往后撤开一点,刺眼的白光毫无预兆地重新炸开。
“咔哒。”
供电恢复了。
教室里所有日光灯同时亮起,强烈的光线涌入,一瞬间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江清辞下意识眯了眯眼,身体猛地往自己这边一缩,飞快拉开肩膀,脊背挺直,迅速坐回自己位置,刻意和陆淮安分开。刚刚贴在一起的温度还残留在校服布料上,他几乎是仓皇地转开脸,目光死死钉在自己的练习册上,不敢去看旁边陆淮安的脸。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来,一路蔓延到脖颈。
陆淮安也下意识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草稿纸上,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耳尖同样泛着一层浅红。
突如其来的光亮,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破了黑暗里那层朦胧的氛围。刚刚那些无声的靠近、安稳的依靠,仿佛变成了一场只属于黑暗里的幻觉。
“来电了来电了!太好了,我还以为要提早放学呢。”
“赶紧刷题,还有一堆卷子没写完。”
教室里重新恢复喧闹,同学们纷纷收起手机,低头继续做题。刚刚断电时的骚动慢慢平息,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大多数人只顾着庆幸恢复供电,忙着捡起习题,旁边几个同学也只是随口感慨两句,根本没有人留意到,刚刚黑暗里,江清辞悄悄靠在了同桌陆淮安身上。
可他们两个人清楚地记得方才所有细节。
江清辞坐在原地,心跳砰砰地撞着胸腔,脸颊发烫。他不敢停留,埋着头,假装整理桌面的草稿纸,视线余光都不敢往旁边飘一下。
只要一想到刚刚黑暗里毫无防备的靠近,想到自己下意识依赖着陆淮安的模样,心底就又慌又乱。
他甚至不敢确定,陆淮安会不会觉得他奇怪,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刻意和他保持更远的距离。
身侧的陆淮安,表面上恢复成平日里沉静自律的样子,低头看着数学题,可视线落在题目上,一个字符都读不进去。身旁残留的温度,少年淡淡的气息,还有黑暗里那份安静的依靠,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放。
他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江清辞,只能看见少年低垂的头顶,那一头显眼的蓝色头发。江清辞埋着头,一动不动,明显是在刻意避开和他对视。
陆淮安轻轻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心底乱糟糟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慌乱,有悸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明白的庆幸。
没过多久,数学老师从走廊回来,走进教室,看见灯光已经恢复,对着全班说了一句:“电路临时故障,现在修好了,大家继续自习,保持安静。”说完重新坐回讲台。
教室里回归了晚自习该有的安静,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只是这一份安静之下,藏着两个人无法平复的心绪。
江清辞拿起笔,试图继续演算那道卡住他的解析几何,可目光落在题目上,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走。黑暗里的触感、距离、安静的呼吸,反复在脑海里打转。他握笔的手都有些发飘,草稿纸上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
他隔很久,才敢飞快地用眼角余光扫一下同桌。陆淮安依旧坐得端正,看起来认真做题,可江清辞能看见他偶尔会无意识停顿,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有落下。
他也没有平静下来。
江清辞心里五味杂陈。他害怕黑这件事,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暴露在了陆淮安面前。从前他一直努力维持着不好惹、什么都不怕的外壳,在陆淮安面前也是不服输、爱抬杠的样子。可断电那一瞬间,他卸下所有伪装,本能地靠向了同桌。
这是他第一次,在陆淮安面前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
他不知道陆淮安会怎么看待这件事,会不会把这个当成他的软肋,甚至以后拿这个调侃他。可回想黑暗里陆淮安安静不动、没有推开他的样子,心底又悄悄冒出一点微弱的甜。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淌,晚自习还有将近一个小时才结束。
中途,陆像是斟酌了很久,撕下一张小小的便签纸,低头飞快写下一行字。课桌挨得近,他不用弹纸条,手腕悄悄往旁边递,把纸条轻轻推到江清辞的草稿纸边上。
江清辞听见轻微的声响,心头一跳,飞快伸手按住纸条,低头打开。熟悉清隽的字迹落在纸上:
【刚刚没事吧?要是还害怕,可以和我说。别分心,题目慢慢算。】
短短的一句话,没有多余的调侃,没有提起方才暧昧的靠近,只是很平淡的一句关心。
江清辞盯着纸条看了好一会儿,指尖轻轻摩挲纸面。心里乱糟糟的情绪,好像被这一行字抚平了一小半。他拿起笔,在纸条空白处写字,字写得有些潦草:【没事,刚才吓到了,别和别人说。】
写完之后,他把纸条往陆淮安那边推了回去。
陆淮安接住,低头看完,把纸条对折好,夹进笔记本里面,没有再传消息过来。
两个人不再有别的互动,并肩坐着,各自埋着头刷题。可彼此心里都清楚,断电那短短几分钟,已经悄悄在他们之间划下一道不一样的痕迹。那些靠着互怼搭建起来的保护壳,在黑暗里裂开一道缝隙,藏在底下的心意,悄悄往外冒头。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教室里响起一阵放松的叹气声。大家纷纷收拾书本,收拾书包准备放学。
江清辞动作很慢,磨磨蹭蹭地把习题册叠好,刻意等到旁边同学先走出去,才起身。他侧过身,恰好和正要起身的陆淮安对视了一瞬。
视线相撞的刹那,两人又不约而同飞快移开目光,像是都还没有做好直面对方的准备。
陆淮安先拿起书包,低声说了一句:“走吧。”声音很轻。
江清辞“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刻意拉开一点点距离,维持着合适的分寸,避免被留下来的同学看出异样。
走出教学楼,外面果然下起了细密的小雨,雨丝轻飘飘落下来,打在脸上微凉。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地面打湿,映出一圈圈光晕。
他们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一路都很安静,没有像往常那样互相拌嘴打趣。方才停电的画面,还沉甸甸留在两个人心底。
走到校门口那条熟悉的岔路口,雨丝稍稍密了一点。
江清辞停下脚步,侧过头看陆淮安,犹豫了很久,才低声开口:“刚刚……谢谢你。还有,我怕黑这件事,别告诉其他人。”
陆淮安看着他,眼底情绪很淡,轻轻点头:“放心,我不会说。”
停顿片刻,他又补充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不用硬撑。”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江清辞的心猛地颤了一下。他抿了抿唇,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习惯性想用玩笑掩饰情绪:“知道了班长大人,别一副关心我的样子,免得又被人看见了瞎传闲话。”
陆淮安看着他强装如常的模样,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顺着他的话回:“知道了。赶紧回家,下雨路滑。”
简单道别之后,两人分开,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江清辞撑着伞往前走,雨滴滴答落在伞面上。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尖,闭上眼睛,脑海里依旧回放着黑暗里相靠的那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