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三年重逢》青简木

15、单独相处 谈心事

　　秋游的大巴车轮碾过柏油路，一路载着喧闹的人群返程，橘红色落日顺着车窗一点点沉向远处的楼宇，车厢里大半同学都疲惫地靠着座椅休息，偶尔传来几声零碎闲谈。

　　青岚山的风、被吹乱的蓝色发丝，还有陆淮安那一下下意识拂过他额前的指尖，像一根细而软的丝线，牢牢缠在江清辞心头。方才山脚野餐时短暂的悸动，分叉路口那句含蓄的道别，并没有随着分别淡去，反倒在独处的时候，一遍遍在脑海回放。他靠在车窗，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指尖无意识摩挲耳侧，仿佛还残留着方才触碰的温度。

　　之前登记分组、踏上登山石阶的时候，他完全不曾预想，一次普通的班级秋游，会生出这样一段连他自己都捉摸不透的插曲。最开始答应和陆淮安一组，仅仅只是不想落单，加上对方提起他脚踝刚好，可以路上互相照应，顺带梳理月考遗留的错题。那时他尚且可以坦然，把两人之间的相处定义成补习伙伴，是陆淮安出于好心帮他补理科，是同学之间简单的关照。可山上那一瞬间的触碰，打破了原本勉强维持的边界，那些日积月累藏在细碎日常里的情绪，全部翻涌上来，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

　　他悄悄侧过头瞥了一眼邻座的陆淮安。

　　少年坐姿依旧端正，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瘫靠着座椅，手里轻轻转着一瓶还没喝完的矿泉水，视线落在窗外，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波澜，仿佛山上那个让两人瞬间僵住的暧昧瞬间，对他而言仅仅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江清辞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刻陆淮安迅速泛红的耳尖，还有收回手时细微的停顿，那份无措骗不了人。

　　江清辞收回目光，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大巴回到学校，在校门口解散，夕阳把整条校道铺成暖融融的橘色。大部分同学三两成群，说笑打闹着离校，有人急着回家，有人约着顺路一起去便利店买点东西，很快校门口的人流便渐渐稀疏。

　　江清辞本来打算直接离开，可脚步顿住。方才爬山的时候，半山腰观景台旁有一条少有人走的缓坡，不算陡峭，能够俯瞰整片青岚山的山林，当时人多，来不及多停留，心底莫名生出一个念头，想再回去看一看。他犹豫片刻，转头看向已经准备走向停车棚的陆淮安，几乎是凭着一股冲动开口喊住他：“陆淮安。”

　　陆淮安脚步停下，回过头，眼里带着一点诧异。

　　“要不要……再回青岚山那个山坡待一会？现在人应该都走光了，傍晚景色挺好。”江清辞说完，才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这个邀约有些突兀，下意识抿了抿唇，眼角那颗痣在落日余光下格外清晰，“不想去也没事，我就是随口一说。”

　　陆淮安安静地看了他几秒，没有立刻拒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尚且充裕，回家并不着急，短暂思索之后轻轻点头：“可以。”

　　两人没有再追赶大部队，重新搭了一班短途公交折返城郊。等再次踏上青岚山脚下的时候，班级组织的秋游队伍早已全部撤离，山间只剩下晚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响，没有了方才一路上同学的说笑喧闹，整座山安静许多。他们没有再沿着主台阶往上爬，顺着观景台侧边那条偏僻平缓的小路，慢慢走到那片视野开阔的山坡。

　　这片山坡地势略高，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枯黄野草，零星散落着几块平整的大石头，刚好可以坐下。从这里远眺，连绵的山林层林尽染，秋意浓重，落日正一点点往山后沉，漫天云霞从橘红慢慢晕染成浅紫，暮色缓缓笼罩山野。

　　江清辞率先走到一块宽大平整的岩石旁，侧身坐下，抬手松了松脖颈，那头蓝色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陆淮安紧随其后，隔着一小段距离，在同一块岩石的另一端落座，刻意留了分寸，没有靠得太近，却也不算疏远。

　　晚风徐徐吹过来，比白天登山时更加微凉，拂过发丝。江清辞下意识抬手按住额前的碎发，这个小动作落在陆淮安眼底，陆淮安唇畔极淡地弯了一下，没有出声调侃。

　　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一同安静地望着天边变幻的晚霞，听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归鸟啼鸣。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江清辞。

　　他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平日里很少显露出来的松弛。在学校里，他总是一身锋芒，要么和人争执对骂，摆出一副不好惹的模样，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不在乎老师的批评，不在乎旁人的流言，可卸下那层外壳之后，藏在底下的情绪，很少有人看见。

　　“很多人都觉得，我看着这样，家里条件应该不错，想干什么都没人管，活得随心所欲。”江清辞低声开口，指尖无意识拨弄脚边干枯的草叶，“外人看，大概就是富家小孩，染显眼的蓝头发，不用为生计发愁，想逃课就逃课，想打球就打球，好像什么都不缺。”

　　陆淮安侧过头看向他，安静聆听，没有打断，只是静静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其实不是。”江清辞轻轻嗤了一声，听不出是自嘲还是别的，“家里是有点底子，物质上几乎不会亏待我，想要的东西，只要开口，大多都能得到。可也仅此而已。”

　　父母忙于生意，常年在外奔波，很少有时间真正坐下来和他好好谈心。从小到大，陪伴他的从来不是家人的陪伴，而是一间空荡荡的大房子，还有源源不断、用来弥补缺席的物质。别人以为他肆意张扬是被纵容出来的性子，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很多时候那只是一种吸引注意力的方式。故意不听话，顶撞老师，和别人起冲突，用一身刺把自己包裹起来，至少这样，还能换来片刻关注。

　　平日里他很少跟任何人提起这些心事，哪怕是玩得不错的朋友，他也不愿意展露这一面，不愿意被同情，也不想听别人说一些客套的安慰。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片安静的山坡，暮色之下，面对着陆淮安，他忽然有了倾诉的念头。

　　“很多时候回到家，偌大的房子安安静静，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待在房间。他们总觉得，给够钱，给我最好的物质就足够，很少问我到底想要什么。”江清辞垂着眼，长长的眼睫掩住眼底的情绪，“之前班里传我和苏晚的闲话，我妈接到班主任电话，第一反应不是问我是不是受委屈，而是担心我分心耽误学习。她不是坏，只是根本来不及静下心听我解释，下意识就相信外面传来的流言。”

　　那件事过去许久，可回想起来，心底依旧会漫上来一阵孤单。明明是最亲近的家人，却很难毫无保留地信任他。

　　说完家庭，他顿了顿，又说起压在心底许久的焦虑，就是这段日子拼命刷题、找陆淮安补习的根源。

　　“还有成绩。别人都说我是坏学生，理所当然考不好，好像我本来就该理科一塌糊涂，大片题目空白。之前我也破罐子破摔，觉得反正跟不上，干脆不学。可慢慢的，我也不想一直这样。”江清辞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无力，“我落下太多功课，数理化知识点一环扣一环，前面没听懂，后面完全跟不上。有时候晚自习独自刷题，一道题卡一两个小时，怎么都摸不透解题思路，那种无力感真的很难受。”

　　哪怕这次月考进步明显，得到老师点名表扬，那份焦虑也没有完全消失。进步只是一小步，和班里靠前的名次相比，依旧有着很远的距离，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一直稳住，会不会下一次考试，又跌回原来的样子，所有努力全部白费。他害怕这种努力之后看不到回报的落差，害怕自己终究还是没办法追上。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陆淮安，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茫然：“有时候我会想，我是不是再怎么补，都很难赶上来？”

　　说完这段话，江清辞安静下来，等着陆淮安的回应。

　　可陆淮安并没有立刻开口说大段安慰的话，也没有急着给他灌鸡汤。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江清辞，认真听完他所有的倾诉，神色平和，没有惊讶，也没有流露出怜悯。

　　江清辞提起家里的孤单，提起学业带来的焦虑，将藏在张扬外壳之下柔软脆弱的一面摊开。轮到陆淮安的时候，他却轻轻避开了谈及自家烦心事。

　　江清辞隐约好奇，像陆淮安这样永远冷静自持、品学兼优，被所有人当作标杆的优等生，是不是从来没有烦恼。他试探着问了一句：“那你呢，你就没有什么烦心事吗？”

　　陆淮安微微摇头，目光重新落向天边渐渐暗淡下去的云霞，淡淡道：“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处理的事，只是没必要多说。”

　　他没有展开，不愿意把自己的私事摊开诉说，选择闭口不谈。他更愿意做一个倾听者，而不是倾诉的那一方。

　　“你的进步不是假的。”片刻之后，陆淮安才缓缓开口，回应江清辞刚刚的焦虑，语气认真，不带半点敷衍，“这次月考，很多之前你完全无从下手的题型，你已经可以写出完整步骤。落下的知识点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补齐，不用逼着自己一下子追上所有人，慢慢来就可以。你愿意坐下来刷题，愿意花时间补习，本身就已经很难得。很多人就算有人帮忙，也根本静不下心。”

　　他的安慰从来都不是空洞漂亮的话术，而是基于这段日子，亲眼看见江清辞熬夜刷题、忍着困意听他讲题、哪怕打瞌睡被弹脑瓜崩之后依旧重新拿起笔的样子，是实实在在看在眼里的努力。

　　江清辞听着他的话，心底积压的那股闷堵，好像稍稍散开一些。他本来以为陆淮安会拿校规、拿成绩排名来跟他讲道理，可此刻对方只是安安静静地听他说出藏了很久的心里话，客观地告诉他，他的努力是有意义的。

　　天色越来越暗，落日彻底沉入山后，天边最后的橘红褪去，一点点变成灰蓝色，远处山林的轮廓慢慢模糊。晚风更凉，江清辞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陆淮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把背包拉开，从里面拿出一件折叠整齐的薄外套，递过去：“披上，夜里山坡风大，容易着凉。”

　　江清辞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外套。布料上面带着淡淡的干净皂香，和之前搀扶他去医务室的时候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他没有推辞，把外套披在肩上，暖意裹住身体，连心底都跟着柔和几分。

　　两人再度陷入安静，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拘谨、因为山间那个触碰而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松弛的、安心的寂静。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小心翼翼提防彼此，也不用伪装成平日里在班里的模样。

　　江清辞侧头，借着暮色看向陆淮安的侧脸。天光昏暗，柔和了他平日里略显严肃的轮廓，少了几分优等生的疏离感。他忽然想起最开始的时候，两人几乎水火不容，冲突爆发的时候，陆淮安拿着校规一字一句打压他，那时他怎么都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坐在山野的山坡上，对着这个人说出心底藏了许久的孤单与不安。

　　很多事情，早就悄悄变了。

　　他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裹挟：“今天谢谢你愿意留下来陪我过来。本来以为你会直接回家。”

　　“我也想看看傍晚的山景。”陆淮安轻声回答，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而且，你愿意说这些，是信任。”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江清辞耳尖微微发热，连忙移开视线看向远处朦胧的山影，假装欣赏夜色，掩盖自己一瞬间的慌乱。

　　夜色持续加深，山间的温度持续下降，已经不适合久留。陆淮安抬腕看了看手表，轻声提醒：“天色太晚，再不下去，公交班次变少，等下不好回城，该回去了。”

　　江清辞点点头，慢慢从岩石上站起身，披着那件不属于自己的外套。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这片山坡，方才在这里说出的心事，像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被暮色和山野好好收纳起来。

　　下山的脚步比上山缓慢，路上光线偏暗，陆淮安会下意识留意脚下路况，偶尔提醒江清辞小心台阶，避开路上凸起的石块。一路走到山脚，等坐上回城的公交，车厢里面乘客不多，安安静静。

　　返程的路上，两个人没有再多聊方才山坡夜谈的心事，没有反复提起那些孤单与焦虑，仿佛把那段私密的对话留在了青岚山的暮色山坡之上，不用拿到白天、拿到校园里面反复回味。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经过这一晚，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又碎掉一大片。

　　等到公交抵达靠近学校的站点下车，街道上路灯已经全部亮起，暖黄灯光铺在人行道。两人并肩走到之前分开的那个分叉路口。

　　江清辞停下脚步，抬手拢了拢身上那件薄外套，准备脱下来还给陆淮安：“外套还给你，今天麻烦你了。”

　　“不用急着还。”陆淮安轻轻抬手拦住，“夜里凉，你先披着回家，明天带到学校再给我就行。”

　　江清辞捏着外套衣角，抬眼望向陆淮安，眼底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今天在山坡我说的那些……”江清辞犹豫片刻，低声道，“别跟别人说，可以吗。”

　　“嗯。”陆淮安郑重应下，语气笃定，“我不会跟任何人提起。”

　　得到这句承诺，江清辞放下心来。那些藏在张扬外表之下的孤单，还有对于成绩的不安，是他不愿意暴露在其他人面前的软肋，唯独在这片傍晚的山坡，交付给了陆淮安。

　　晚风从路口吹过来，江清辞蓝色的发丝微微飘动。他望着站在路灯之下的少年，想起白天山上那一下拨开碎发的触碰，想起刚刚山坡上安静的倾听，心底那份说不清的情愫，愈发清晰。

　　“那我先走了。”江清辞轻轻开口。

　　“路上小心。”陆淮安看着他，“回去早点休息。”

　　两人挥手道别，各自朝着不同方向离开。江清辞往前走，身上还披着陆淮安那件带着淡淡皂香的外套，一路走，一路忍不住回头望向身后，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挺拔的身影。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依旧微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