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三年重逢》青简木

14、秋游 月考尘埃落

　　月考尘埃落定，试卷上红笔写下的分数，像是一枚小小的印记，悄悄印证着这段日子所有晚自习刷题的时光。

　　江清辞的脚踝恢复得比预想中快，短短一周，肿胀基本消退，只是剧烈跑动的时候还会隐隐发酸，打球暂时被搁置下来。班里不少人都还记得这次月考老师点名表扬江清辞进步的事情，私下讨论的时候，不再一口一个差生，偶尔也会感慨一句看不出江清辞居然真的肯沉下心学理科。

　　那些关于苏晚的流言，经过上次医务室那一幕，加上江清辞一直刻意保持距离，慢慢淡了下去，很少有人再当众提起。只是所有人都看出来，江清辞和陆淮安之间的氛围，和别的同学不太一样。从前一碰面就针锋相对，陆淮安搬出校规压制他，江清辞总是带着一身刺，处处不服。而现在，两个人凑在一起看错题、讨论习题的画面，渐渐成了教室里很常见的风景。

　　班主任趁着大家刚考完月考，情绪放松，在班会课上宣布了一个所有人都期待已久的消息——一年一度的班级秋游。

　　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炸开一阵欢呼，压抑许久的备考疲惫仿佛一下子消散大半。

　　“这次我们去城郊的青岚山，上午爬山，半山腰有观景台，中午集体在山脚下的草坪野餐，下午自由活动，傍晚统一集合返校。爬山会自由分组，两人一组，路上互相照应，注意安全，尽量不要单独离队。”班主任拿着一份通知，逐条交代注意事项，目光扫过全班，“分组名单等下由班长登记，大家可以先自行组队，实在没有搭档的，最后统一调配。”

　　班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家转头互相邀约，三三两两商量着组队。

　　江清辞坐在后排，指尖转着笔，有些漫不经心地听着。秋游这件事他谈不上特别兴奋，只是不用上课刷题，也算难得的放松。他本来想找之前一起打球的朋友组队，可转头一看，那几个男生早就互相搭好伴，凑成一组，只剩寥寥几个人还没有确定搭档。

　　他微微蹙眉，正打算举手跟班主任说随便安排，一道清润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要不要一组？”

　　江清辞抬眼，看见陆淮安转过身，安静看着他。

　　周围有几个听见声音的同学，下意识往这边瞥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诧异，不过经过这段日子两人频繁凑在一起补习，大家的惊讶已经没有最初那么强烈。

　　江清辞愣了一瞬，眼角那颗痣随着抬眼的动作微微显露，顿了顿，低声反问：“你不用找别人吗？班里好多人都想跟你一组，抄近路或者问路都方便。”

　　“无所谓，”陆淮安淡淡勾了勾唇角，“你脚踝刚好，爬山万一不舒服，有人搭把手比较稳妥。刚好，我们可以趁路上安静的时候，顺便梳理上次试卷剩下的错题思路。”

　　说是顺带讲题，理由听起来一本正经，完全是优等生一贯的说辞。江清辞看着他平静的眉眼，没有拒绝，轻轻点了下头：“行，那就一组。”

　　登记分组的时候，班长写下江清辞与陆淮安的名字，笔尖顿了顿，抬头看了两人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继续登记其他人。

　　秋游当天是个极好的晴天，秋高气爽，天空干净透亮，淡淡的阳光晒在身上，不灼人，十分舒服。全班坐上大巴，一路向着城郊的青岚山出发，车厢里吵吵闹闹，有人听歌，有人分享零食，欢声笑语不断。

　　江清辞靠窗坐着，陆淮安坐在他旁边。江清辞这天没有扎起头发，那一头偏浅的蓝色碎发随意散着，在阳光底下颜色格外明显，和周围黑头发的同学对比，一眼就能注意到。这也是他一直以来身上最惹眼的标记之一，从前老师还特意找他谈过，让他染回黑色，他一直拖着没有处理。

　　陆淮安无意间侧头看他，目光短暂落在那片蓝色发丝上，又不动声色移开视线，拿出背包里提前打印好的简易登山路线图。

　　大巴抵达青岚山脚下，全班集合，清点人数之后，便正式开始登山。青岚山不算险峻，台阶修得整齐，但是路程不短，越往上，坡度慢慢抬升。大家两两结伴，分散开，没有强制要求统一速度，体力好的可以走快些，体力差的慢慢走。

　　不少人结伴说说笑笑，一边爬山一边拍照。江清辞和陆淮安没有刻意追赶大部队，刻意放慢脚步，走在中段，和前后的同学拉开一小段距离。

　　“脚有没有不舒服？要是酸胀就停下来歇一会。”陆淮安边走边侧过头问他，目光留意着他落脚的姿势。

　　“还好，慢慢走没问题，不像上次崴脚那会，稍微动一下就疼。”江清辞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踝，嘴角微微扬了扬，“别总把我当成一碰就碎的样子。”

　　“只是提醒而已。”陆淮安轻轻笑了一下，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背包，里面装着纸巾、饮用水还有简单的外伤药品，是他提前准备好的。

　　山间有风，穿过两旁的树林，树叶沙沙作响。越往山上走，风势越大，一阵秋风忽然卷过来，力道不小，直直吹向江清辞。

　　他没有束起的蓝色碎发一下子被风吹乱，好几缕发丝飘起来，贴在额前，还有一缕斜斜搭在眼睫边上，挡住了视线。江清辞下意识眨了眨眼，想要抬手拨开，可还没等他抬起手，身侧的陆淮安已经先一步伸出手。

　　陆淮安的指尖很干净，带着一点微凉，动作很轻，下意识替他拂开挡在眼前那缕散乱的蓝色碎发，把那几缕被风吹得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

　　这个动作来得太过突然。

　　指尖擦过江清辞的额头，短暂触碰到他的皮肤，温热的触感一瞬间炸开。

　　两个人同时僵住。

　　陆淮安伸在半空中的手停在原处，还没有收回去，江清辞的呼吸猛地顿住，连原本正要迈开的脚步也停了下来。山间的风声好像瞬间被隔绝，周遭所有喧闹、同学说笑的声音仿佛一下子远去，只剩下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距离近得过分。

　　江清辞抬眼，猝不及防撞进陆淮安的眼底。陆淮安的瞳孔微微收缩，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刚刚下意识的举动有多越界，完全不是普通同学之间该有的动作。

　　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斑驳的光点落在江清辞的侧脸，眼角那颗淡痣在光影里格外清晰，那一头蓝色的头发被风微微吹动，刚刚被拨开的发丝软软贴在耳侧。

　　暧昧像山间漫上来的薄雾，悄无声息包裹住两个人。

　　陆淮安的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碰到皮肤的触感，柔软，温热，他的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平日里冷静自持、永远条理分明的优等生，此刻难得有一点无措。他原本只是看见发丝挡住他眼睛，下意识想要帮忙，完全没有多想，等到做完，才猛然察觉这个动作有多亲昵。

　　江清辞的心跳骤然加速，砰砰地撞着胸腔，耳尖迅速发烫，一直蔓延到脸颊。他从前和别人打闹、吵架都游刃有余，天不怕地不怕，可这一刻，面对着陆淮安近在咫尺的脸，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短暂空白，所有想好的玩笑话全部卡在喉咙里。

　　风渐渐小了，可两人依旧维持着近距离，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也没有立刻后退拉开距离。

　　几秒漫长的沉默，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还是陆淮安先回过神，他不动声色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刻意平复略微紊乱的呼吸，试图用平静的语气掩饰方才的失态，只是声音比平时稍微低了一点：“风太大，头发挡住眼睛，容易看不清台阶，不小心踩空。”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是很客观的理由，可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楚，刚刚那一瞬间的停顿，绝非一句简单的担心踩空就能概括。

　　江清辞轻轻“嗯”了一声，下意识偏过头，避开对视，目光看向蜿蜒向上的石阶，试图掩饰自己不受控制升温的脸颊，低声回了一句：“谢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被林间风声盖过去。

　　两人继续往前走，可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方才那个不经意的触碰，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们并排沿着台阶向上走，不再像刚才那样随意闲谈，偶尔想开口，话到嘴边，又莫名顿住，只能听见彼此缓慢的脚步声，还有风吹树叶的声响。明明身边还有其他同班同学，可仿佛这片小小的林间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清辞时不时会下意识想起刚刚陆淮安的指尖拂过额头的触感，一遍一遍，挥之不去。他偷偷侧眼瞥了一下身边的人，陆淮安目视前方，神色看起来已经恢复平静，可江清辞留意到，他耳尖那抹淡红，许久都没有褪去。

　　陆淮安看似专注看着前面的山路，心思却有些飘忽，刚刚那一幕反复在脑海回放。他从来没有对谁做过这样亲昵的小动作，就连他自己都很意外，那一刻几乎是本能，看见发丝遮住江清辞眼睛，想都没想就伸手。

　　“前面不远就是半山腰观景台，很多同学应该都在那边休息。”陆淮安刻意换了话题，指着不远处露出一角的平台，试图冲淡两人之间暧昧凝滞的氛围，“我们可以上去歇一会，喝点水。”

　　“好。”江清辞应声。

　　两人慢慢走到观景台。观景台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片山林，远处能看见连绵的低矮山丘，风景很好，已经有不少同班同学在这里停留，三三两两靠着栏杆拍照，分享零食。

　　有人看见他们两个一起上来，笑着挥了挥手，随口打趣：“哟，你们俩一起上来的，还挺快。”

　　江清辞扯了扯嘴角，淡淡应了一声，下意识和陆淮安稍微拉开一点点距离，不想刚刚山间那个过于亲昵的瞬间，被旁人看出端倪。

　　陆淮安拿出背包里的两瓶矿泉水，拧开其中一瓶，递到江清辞手里。江清辞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陆淮安的手，两人都是微微一顿，又飞快分开。

　　江清辞靠在观景台的栏杆上，握着水瓶，望着山下的景色，心里乱糟糟的。

　　他开始忍不住回想这段日子发生的所有事情：晚自习陆淮安悄悄给他放解题草稿，讲题的时候弹他脑瓜崩，早上不动声色制止起哄的流言，体育课他崴脚，陆淮安扶他去医务室、帮他拎书包，午休偷偷传纸条叮嘱他涂药，一直到刚刚爬山，伸手拨开他蓝色碎发的瞬间。

　　一桩桩一件件，串联起来，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陆淮安的感觉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死守校规、处处压他一头的死板优等生。那种别扭、对抗的情绪，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变成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他偷偷转头看身侧的陆淮安。陆淮安正望向远处的风景，侧脸线条干净柔和，阳光落在他下颌线上。

　　陆淮安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四目再度相撞。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立刻移开眼睛，短暂对视之后，江清辞先轻轻笑了一下，眼底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软意：“这里风景确实不错。”

　　“嗯，”陆淮安也弯了弯唇角，“难得出来，不用惦记习题试卷。”

　　旁边几个同学喊大家集合，说差不多可以下山，去山脚草坪集合准备野餐。

　　两人跟着人群，沿着另外一条平缓一点的步道慢慢往山下走。下山的路比上山省力，风依旧时不时吹过来，江清辞下意识抬手，提前按住额前的碎发，像是下意识不想再出现刚才那样的场面。陆淮安看见他这个小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说话。

　　到了山脚的大草坪，全班铺开野餐垫，大家纷纷拿出自带的零食，互相交换分享，场面热闹。有人拿出相机拍照，招呼大家凑在一起拍班级大合照。拍完之后，不少人自由组队拍照，还有人提议两两搭档拍。

　　有同学转头看见江清辞和陆淮安，随口喊：“你们一组要不要拍一张？难得秋游，留个纪念。”

　　江清辞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话，陆淮安淡淡开口：“就不拍了，等下收拾东西，免得掉队。”

　　那个同学哦了一声，转头去找其他人。

　　江清辞侧头看陆淮安，低声问：“不想拍？”

　　陆淮安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要是被别人拍到，照片传开，容易引来多余闲话。”

　　江清辞心里一动，他明白陆淮安的顾虑，之前苏晚的流言风波还历历在目，他们两个本身就很受班里关注，一旦单独合照，不知道又会衍生出什么样的传闻。可心底又悄悄冒出一点微小的失落。

　　野餐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同一张野餐垫的侧边，没有刻意凑很近，但也没有分开坐到别的圈子。陆淮安带了一些包装简单的糕点，分出一部分推到江清辞面前。

　　“我自己带了。”江清辞指了指背包。

　　“尝尝，不是很甜。”陆淮安轻轻推了推，“爬山消耗体力，补充一点。”

　　江清辞没有再推辞，拿起一块，慢慢吃着。阳光落在草坪上，身边是同学的说笑打闹，可他的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往旁边的人飘。偶尔陆淮安跟别的同学搭话，他就安静坐在一边看着。

　　中途，有个女生提起头发，随口说了一句：“江清辞你这个蓝头发还挺显眼的，刚刚爬山老远就能看见。”

　　江清辞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发丝，还没回话，陆淮安先淡淡开口：“很适合他。”

　　一句话落下，江清辞猛地转头看向陆淮安。

　　陆淮安说完之后，自己也微微一怔，似乎没有料到会脱口而出这句话，随即神色恢复自然，仿佛只是随口评价。那个女生笑了两声，又转过去和旁边人聊天。

　　江清辞捏着手里的糕点，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快起来。

　　野餐结束，大家收拾垃圾，把草坪清理干净，班主任清点人数，准备集合上车返程。

　　回去的大巴上，和来时吵吵闹闹不一样，不少人玩累了，靠着座椅昏昏欲睡，车厢安静很多。江清辞靠着车窗，有点犯困，脑袋微微歪着，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休息。

　　车子偶尔颠簸晃动，他的脑袋不自觉往旁边偏，差一点靠到陆淮安肩膀上。江清辞在快要碰到的瞬间猛地清醒，立刻挺直脊背，耳尖发烫。

　　陆淮安余光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出声调侃，只是悄悄往旁边稍微挪了一点点，留出合适的距离，避免车子晃动的时候再发生这种意外。

　　江清辞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心里五味杂陈。

　　一路回到学校，大巴停在校门口，大家下车，各自收拾东西放学。夕阳已经慢慢往下沉，橘红色的余晖铺满整条校园道路。

　　大部分同学结伴离开，渐渐散开。江清辞和陆淮安并肩走了一段路，走到分叉路口，一条通往校门，一条通往停车棚。

　　“我去推自行车。”陆淮安停下脚步。

　　“嗯，那我先走。”江清辞站定。

　　短暂沉默，陆淮安看着他，轻声开口：“今天爬山，辛苦你了，脚没有不舒服吧？”

　　“完全没事。”江清辞抬眼看向他，犹豫片刻，还是低声说了一句，“刚刚在山上，谢谢你。”

　　他没有明说谢的是哪一件事，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是那阵风吹过，伸手拨开碎发的瞬间。

　　陆淮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用。”陆淮安的声音很轻，“风大，下次出门，可以带个小皮筋，把头发束起来。”

　　江清辞点点头。

　　两人互道再见，各自朝着不同方向走去。江清辞往前走，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看见陆淮安的背影慢慢走远。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耳侧刚刚被拂过的那一缕蓝色发丝，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短暂触碰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