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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矿洞   落霞关 ...

  •   落霞关比温知珩想象中要破败。
      说是关隘,其实就是两座秃山之间夹着的一道土墙,墙上稀稀拉拉插着几面褪色的旗子,守关的兵卒靠在墙根打瞌睡,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温知珩出示通关文牒的时候,那兵卒眼皮都没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快走,好像多看一眼都嫌麻烦。
      “鬼界的关口都这样?”温知珩收起文牒,低声问了一句。
      身后那人跳下麒麟背,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差不多吧,反正也没人管。鬼界又不比你们仙界,处处都要排场。”
      温知珩没接话。他注意到这人说话的语气很随意,不像一般散修提到仙界时那种带着敬畏或者忌惮的口吻,更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你说的那个矿洞,在哪个方向?”温知珩问。
      那人抬手指了指西北方向的一片山影:“那边,翻过两个山头就到了。我以前去过那一带,路不太好走。”
      “你去过?”温知珩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你朋友失踪了,你来找人的吗?怎么对这一带这么熟?”
      那人顿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我是在鬼界长大的啊,这一带的山山水水,多少都走过一些。怎么,怀疑我?”
      温知珩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带路吧。”
      那人也不恼,拎着他那柄破刀,率先朝西北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踩在碎石路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习惯了夜行的野兽。
      温知珩跟在他身后,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后颈上。那人的衣领有些旧,露出一小截皮肤,上面隐约有一道疤痕,从衣领下面延伸出来,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的痕迹。
      他移开了视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没必要什么都打听。
      两人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翻过第一个山头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鬼界的夜晚比仙界黑得多,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重的灰云压在山顶,偶尔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线惨白的月光。
      那人停下来,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朝前方的山谷指了指。
      “看到了吗?那个洞口。”
      温知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山谷底部果然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周围堆着一些碎石和枯木,看起来像是被废弃了很久的矿坑。但仔细看的话,能看到洞口边缘有一些隐隐的光纹在流动——是禁制。
      “有人在里面。”温知珩压低声音说。
      “嗯。”那人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至少三个,可能更多。禁制不算强,但硬闯的话会惊动里面的人。”
      “你能解开吗?”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我不擅长这个。你呢?”
      温知珩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那是他母亲给他的护身符,能破解大多数中低阶禁制,但只能用一次。他原本不想在这里用掉,但现在看来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能解,但需要时间。”温知珩说,“你帮我守着,别让人打扰我。”
      “行。”那人答应得很干脆。
      温知珩握着玉符,悄悄摸到洞口附近,找了一块隐蔽的岩石藏好身形。他将玉符贴在禁制光纹上,注入灵力,玉符开始微微发热,光纹也随之一点点暗淡下去。
      一切都很顺利。
      太顺利了。
      温知珩专注地破解禁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那个人并没有按照约定守在原地,而是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洞口的另一侧。也没有注意到,那个人握刀的手势变了——不再是松松垮垮地拎着,而是五指收紧,指节发白,像是一个即将出手的人。
      禁制解开的那一瞬间,玉符碎裂,化作齑粉从温知珩指间洒落。与此同时,洞内传来一声暴喝:“谁?!”
      紧接着,三道黑影从洞中冲出,直扑温知珩而来。
      温知珩反应极快,脚下一点向后掠出数丈,右手一抖,腰间的慈雷鞭已然在手。银色的鞭身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弧光,雷纹骤然亮起,发出噼啪的电流声。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鬼修躲闪不及,被鞭梢扫中肩膀,整个人被雷电震得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另外两个鬼修见状,立刻改变了攻势。一个从左侧包抄,手中握着一柄漆黑的短刃,刃上淬着绿幽幽的毒光;另一个则停在原地,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召唤什么东西。
      温知珩甩鞭击退左侧的鬼修,正要追击,忽然感到脚下一阵震动。地面裂开一道缝隙,一只由白骨和腐肉拼凑而成的手臂从地下伸出,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被拖住了。
      那个念咒的鬼修露出狞笑,加快了念咒的速度。更多的裂缝在地面上蔓延开来,第二只、第三只白骨手臂从地下钻出,像藤蔓一样朝温知珩缠来。
      温知珩挥鞭斩断了几只白骨手臂,但斩断之后立刻又有新的手臂冒出来,源源不绝。他的脚踝被死死抓住,无法移动,而那些白骨手臂正在一点一点把他往地下拖。
      就在他准备动用更强的仙术强行挣脱时,一道灰影从他身后掠过。
      速度极快。
      快到温知珩只来得及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那个念咒的鬼修就已经倒了下去。一柄破旧的直刀贯穿了他的胸口,将他钉在了地上。刀身上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符文闪烁,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刀,干脆利落。
      那个念咒的鬼修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就已经断了气。
      随着他的死亡,地面的裂缝停止了蔓延,那些白骨手臂也纷纷碎裂,化作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温知珩挣脱脚踝上的残骸,抬头看去。
      那个自称来找朋友的灰衣散人,正站在尸体旁边,一只手握着刀柄,面无表情地把刀从死者胸口拔出来。刀刃上沾着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甩了甩刀上的血,动作很随意,像是在甩掉一滴雨水。
      “还有一个。”那人说。
      温知珩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刚才被他用鞭子击飞的第一个鬼修。那个鬼修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看到同伴的尸体,脸色大变,转身就想跑。
      温知珩正要追,那人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别追了,让他跑。”
      “为什么?”温知珩皱眉,“他回去报信怎么办?”
      “他已经报了。”那人把刀收回鞘中,走到洞口,朝里面看了一眼,“这里面已经没有活人了。那些被抓来的散修和凡人,都已经死了。”
      温知珩愣住了。
      他快步走进矿洞,洞内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矿洞不大,大约三四丈深,洞壁上挂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满地狼藉。地上散落着几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着粗布衣裳,有的还穿着道袍,显然都是被抓来的散修和普通人。
      他们的死状并不惨烈,甚至可以说很安详——每个人都像是睡着了一样,面色平和,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但温知珩知道,这种死法才是最可怕的。他们的魂魄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抽魂炼丹。这是仙界明令禁止的邪术,但在鬼界,这种事情屡禁不止。
      温知珩蹲下身,检查了一具尸体的手腕。皮肤上有一个很小的针孔,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黑色纹路,像是某种符文的印记。他凑近了看,发现那符文的结构很精密,不像是普通的鬼修能画出来的。
      “这是什么?”他问。
      身后的人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仙家的手法。”
      温知珩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那人的语气很平淡,“这种抽魂的手法,是仙家炼丹术里的东西。鬼修不会这个,也没人教他们。你仔细看那个符文的走向,是不是和你平时画的某种符很像?”
      温知珩再次低头去看,这一次,他的脸色变了。
      确实像。
      那个符文的笔法和走向,和他学过的一种净化符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细节处做了改动,把“净化”变成了“抽取”。
      “不可能。”温知珩站起来,“鬼修偷学了仙术,改成了邪术,这种事也不是没有——”
      “你说得对。”那人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很平淡,“确实有可能是鬼修偷学的。我只是说说我的看法,信不信随你。”
      他说完就转身走出了矿洞,留下温知珩一个人站在那些尸体中间。
      温知珩看着地上那些安详的面孔,握紧了手中的慈雷鞭。
      他想起了来之前父亲对他说的话——“鬼界最近不安分,你去看看也好,就当历练。记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一直相信这句话。
      可是刚才,那个灰衣散人一刀捅穿鬼修胸口的时候,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刀的角度、力道、时机,都不是一个普通散修能做到的。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才能练出来的本能。
      一个在鬼界长大的普通散修,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身手?
      温知珩走出矿洞的时候,那人正坐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用一块破布擦拭刀上的血迹。看到他出来,那人抬头笑了笑:“检查完了?有什么发现吗?”
      温知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那人擦刀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头也不抬地说:“一个来找朋友的人。”
      “你的朋友呢?”
      “不在这里。”那人把擦干净的刀收回鞘中,站起身来,“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你要是真想帮这些人,就把他们的尸体带回去好好安葬,别让他们曝尸荒野。”
      温知珩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头到尾,那个人都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而他也没有问。
      温知珩回到仙界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他把矿洞里那些尸体带了回来,按照承诺一一安葬。那些尸体的家属闻讯赶来,哭的哭,谢的谢,温知珩一一安抚,直到所有人都散去,他才回到自己的住处,关上房门,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的脑海里反复浮现那个符文的模样。
      仙家的手法。那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怎么也拔不掉。
      他告诉自己不要多想。鬼界那么大,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也许真的有鬼修偷学到了仙术,也许是某个叛出仙门的败类教的,也许只是巧合,符文长得像而已。
      但他心里清楚,那个符文的结构太精密了,笔法的起承转合太标准了,不可能是偷学或者巧合。
      那是正经学过仙家丹术的人才能画出来的东西。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凭着记忆把那个符文画了下来。画完之后,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收进了袖中。
      第二天一早,他去见了他的母亲。
      仙后苏悯正在御花园里修剪一株灵桃树的枝条,看到儿子来了,放下剪刀,笑着迎上来:“知珩回来了?怎么样,鬼界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了吗?”
      “处理完了。”温知珩行了一礼,“母后,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什么事?”
      温知珩从袖中取出那张纸,展开,递到他母亲面前:“我在鬼界看到一个符文,像是从我们的净化符改过来的,但改成了抽魂用的。您看看,这是不是仙家的手法?”
      苏悯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温知珩注意到,她拿着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如果不是他一直在仔细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这种符文在鬼界很常见,”苏悯把纸还给温知珩,语气轻松,“多半是那些鬼修从哪里偷学来的,改得乱七八糟,不值一提。你不用放在心上。”
      “是吗。”温知珩把纸收好,笑了笑,“那我就放心了。”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余光扫到他母亲的背影。
      苏悯重新拿起了剪刀,继续修剪那株灵桃树。但她的手停在一根枝条上,很久没有剪下去。
      温知珩没有回头。
      他走回自己的住处,关上房门,把那幅符文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母亲说谎的时候,右手的小指会微微发抖。
      她自己大概都没有注意到这个习惯,但温知珩从小就发现了。小时候他问她“母后,你是不是骗我”的时候,她总是笑着否认,右手的小指却在袖子里轻轻颤抖。
      刚才,她的小指抖了三下。
      温知珩把那张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然后他推开窗,望向鬼界的方向。
      那个灰衣散人说的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开始生根发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矿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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