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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炊灯谷的萤骨虫   鬼界边 ...

  •   鬼界边陲有个地方叫炊灯谷。
      名字是几百年前的老鬼们随口起的,说这谷里一到傍晚就有青色磷火浮起来,远远看像有人家点灯做饭。后来鬼越聚越多,搭了些歪歪扭扭的石屋,当真有了几分村落的样子。
      沈烬辞记事的时候,炊灯谷还不是现在这副荒坟模样。
      那时候谷口挂着一串旧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他爹沈渡坐在接魂棚底下给人看病,他妈姜蘅在灶台前煮一大锅魂汤,分给路过的野鬼和伤魂。棚子里永远挤着断胳膊断腿的残魂,有的哭有的笑有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姜蘅一碗汤递过去,说“喝吧,喝完就不疼了”。
      沈烬辞小时候觉得烦。
      那些鬼脏兮兮的,身上的腐气沾到衣服上好几天散不掉。他不想待在棚子里帮忙,总想往外跑。谷后面有一片萤骨虫林,夏天晚上飞满了青蓝色的小虫,翅膀薄得像纸,落在手上凉丝丝的。他最爱去那里抓虫子,装在葫芦里,第二天早上放掉,再去抓新的。
      他爹从不拦他。沈渡是个脾气很好的男人,瘦高个儿,笑起来眼角有褶子,说“孩子贪玩是天性,等他大了自然就懂事了”。他妈倒是念叨几句,但每次念叨完又往他兜里塞两块桂花糕,说“早点回来,别走太远”。
      那天沈烬辞也是这么出门的。
      他记得很清楚,黄昏时候,谷口的铜铃忽然不响了。他蹲在萤骨虫林深处,正拿一根草茎逗一只翅膀特别亮的虫子,忽然觉得四周安静得不对劲。风停了,虫也不叫了,连远处谷里常有的鬼哭声都没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回走。
      走到谷口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些铜铃。
      全都碎了。
      碎铜片撒了一地,被人一脚踩扁了几个,嵌进泥里。他愣了一下,然后听见谷里传来一种声音——不是哭,不是喊,是一种很闷的、像是木头被劈开的声音。
      他跑了起来。
      接魂棚塌了半边,草席和木架倒在地上,锅翻了,魂汤淌了一地,热气还没散。他看见地上躺着几个他认识的残魂,老周叔、小眉姐姐、还有那个总爱揪他耳朵的瘸腿阿公,全都一动不动,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纹。
      仙家的封印术。他认得,因为他爹教过他辨认。
      “爹?”
      没人应。
      “妈?”
      他穿过倒塌的棚子往后院跑,脚底踩到什么滑腻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截手指,断口整齐,指甲盖上有他熟悉的朱砂印——是他妈的护魂戒指,她说戴上这个,恶鬼就不敢靠近她。
      他没停,继续跑。
      后院的门开着,门框上挂着一条撕碎的衣袖,月白色的,料子很好,不是鬼界能见到的东西。院子里站着很多人,穿着一样的月白衣袍,腰间佩玉,面容肃穆,像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仙家的人。
      人群中间,他看见了他爹和他妈。
      沈渡跪在地上,脊背挺得很直,嘴角有血,但没出声。姜蘅被两个仙兵按着肩膀,头发散了,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是一种很急很急的神色,像是在拼命找什么人。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仙兵的肩,落在了门口的沈烬辞身上。
      那一瞬间,姜蘅的眼睛亮了,然后她用尽全力朝他喊了一声——
      “跑——”
      沈烬辞没有跑。
      他站在门口,看着他妈的脸,看着那些月白衣袍的仙人转过头来看他,看着其中一个人抬起手,一道金色的光朝他射过来。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谷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有活物。月光照下来,把一切都照成惨白色。他爬起来,发现自己躺在院子外面的草丛里,身上盖着一块破布——大概是哪个残魂临死前给他盖上的。
      他走进院子。
      没有人了。
      他爹他妈都不在了。地上的血迹干了,变成深褐色,印在石板缝里。那些月白衣袍的仙人也不在了。只剩下炊灯谷的鬼,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全都躺在地上,身上的金色光纹已经黯淡下去,像一盏盏熄灭的灯。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老周叔的眼睛还睁着,嘴巴张着,像是死前还想说什么。小眉姐姐趴在门槛上,手伸向门外,指甲断了,指尖全是血。瘸腿阿公靠在墙根,怀里还抱着他那把破二胡,弦断了,弓落在一旁。
      沈烬辞没有哭。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他妈散落在地上的护魂戒指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揣进口袋。又找到他爹的烟杆,断成了两截,他把断的那头用手绢包好,也揣进口袋。
      然后他走进屋里,翻出一面铜镜。
      铜镜里映出一张少年的脸,十五六岁的样子,瘦,苍白,眼睛很大,瞳孔是浅浅的灰色。这张脸以前总是笑嘻嘻的,嘴角天生有点翘,看着就像在笑。
      现在这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把镜子放下,拿起桌上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是他爹削魂木用的,刃很薄,很利。
      他握着匕首,慢慢举起来,对准了自己的左眼。
      他的手没有抖。
      刃尖碰到眼眶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妈追到谷口,往他兜里塞了两块桂花糕,说“早点回来,别走太远”。
      他没有回头。
      他说“知道了”。
      他到现在都没有吃那两块桂花糕。
      匕首切进去的时候,他没有叫。
      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地上,滴在他攥紧的拳头上。他把左眼整个剜了出来,放在手心里,那颗眼珠还是温热的,带着血丝,在他掌心里微微颤动,像是还在看这个世界。
      他把它放进了他爹留下的剑坯里。
      那柄剑是他爹年轻时铸的,一直没有开刃,也没有装剑格,就这么搁在屋角落灰。沈烬辞小时候问过他爹为什么不把这剑铸完,他爹笑着说“等你长大了,知道自己想守什么了,我再教你铸”。
      他现在知道了。
      剑坯吞下那颗眼珠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活了过来。剑身泛起一层青光,又渐渐暗下去,最后恢复成铁灰色,只是在剑脊靠近剑格的位置,多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沈烬辞用一块黑布把左眼眶缠住,血很快就浸透了布,又顺着布沿滴下来。他没管,拿起那柄剑,走出了屋子。
      炊灯谷的风还是凉的,吹在他脸上,带着血腥气和泥土味。萤骨虫林的方向有一点一点青蓝色的光在浮动,那些虫子还在飞,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站在谷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碎了的铜铃还躺在地上,风一吹,偶尔碰一下,发出细小的声响。
      他把剑横在身前,伸手摸了摸剑脊上那只紧闭的眼睛。
      那只眼睛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了一条缝。
      瞳孔是浅灰色的,和他原来的左眼一模一样。
      它看着他,他也看着它。
      然后那只眼睛里漫上了一层水雾,像是要哭,但没有眼泪可以流。
      沈烬辞把剑收回来,贴在胸口。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炊灯谷的最后一个夜晚,月亮很圆,照着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和他怀里那柄不会说话的剑。
      他再也没有回去过。
      ------
      七百年后。
      仙界边境,落霞关。
      温知珩勒住缰绳,座下的白玉麒麟停下脚步,甩了甩尾巴。他抬手挡住眼前刺目的夕光,眯起眼看向前方那道横贯山脊的黑线——那是鬼界的边界,终年笼罩着一层灰黑色的雾气,连阳光照过去都会被吞掉。
      “殿下,前面就是落霞关了。”身边的随从仙官提醒道,“过了关再往西三百里,就是鬼界的地界。最近那边不太平,有几批鬼修越界掳人,抓了好几个散修和凡人,说是要拿去炼丹。”
      温知珩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那片灰雾。
      他今年看起来十八九岁,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长鞭,鞭身上隐隐有雷纹流转。面容生得温和,眉眼舒展,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弧度,看上去就像随时都在微笑一样。
      但实际上他没有在笑,只是在想事情。
      “那些被抓的散修,有下落吗?”他问。
      “据说被关在鬼界边境的一个废弃矿洞里,看守不多,但洞口设有禁制。”仙官翻开手中的册子,“消息是一个逃出来的散修带回来的,说那些鬼修打算在下个月月圆之前把人凑齐,一起献祭。”
      “月圆之前……”温知珩沉吟片刻,然后拉了拉缰绳,“走吧,今晚赶到落霞关,明天一早过境。”
      “殿下——”仙官有些犹豫,“要不要先禀报陛下和娘娘,调些人手再……”
      “来不及了。”温知珩打断他,“先去看看情况再说。如果真是鬼修掳人,我一个人也能应付。”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炫耀的意思,是真的觉得自己能应付。毕竟他是仙界太子,自幼修习仙法,手中的慈雷鞭是父母亲手所赐,斩过无数恶鬼凶妖。在他看来,鬼界的修士大多不过是些吞魂噬骨的邪魔外道,修为杂乱,根基不稳,根本不足为惧。
      仙官还想再劝,但看了看他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位太子殿下看着温和好说话,实际上决定了的事情谁也拦不住。这一点,倒是和陛下娘娘很像。
      “那属下先去前面探路。”仙官拱了拱手,策马先行。
      温知珩独自骑在麒麟背上,沿着山路缓缓前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路边的岩石上,随着地势起伏不断变形。
      他路过一棵老槐树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低着头,正在啃一块干饼。旁边放着一柄很普通的直刀,刀鞘磨损得厉害,看起来用了不少年头。
      是个年轻男人,看着也就十七八岁,五官平平无奇,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长相。唯一让人多看一眼的,是他的眼睛——两只眼睛都是好好的,颜色是很淡的灰色,像被水洗过的石头。
      温知珩看了他一眼,没太在意。鬼界边境鱼龙混杂,什么样的散修都有,这人大概也是个来边境讨生活的。
      他正要催麒麟继续往前走,那人却忽然抬起头来,朝他笑了笑。
      “这位道友,”那人举了举手里的干饼,“打听个事儿,前面是不是落霞关?”
      温知珩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那人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拎起刀站了起来,“我也要去落霞关,不如同行?”
      温知珩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人的笑容有点奇怪。明明是在笑,嘴角的弧度也对,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的玻璃,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你是哪里人?”温知珩问。
      “鬼界的。”那人答得很坦然,“一个小地方,说出来你也不知道。”
      “去落霞关做什么?”
      “找人。”那人把刀挂在腰侧,朝温知珩走近了几步,“我一个朋友失踪了,有人说在落霞关附近见过他。我去看看。”
      温知珩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刀上。
      那柄刀真的很普通,普通到连刀鞘上的花纹都是最便宜的那种压模纹,刃口也有些钝了,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磨过。这样的刀,别说砍人,砍柴都费劲。
      “你一个人去?”温知珩问。
      “嗯。”
      “那边最近不太平,有鬼修在抓人。”
      “我知道。”那人又笑了笑,“所以我这不是找了个同伴嘛。”
      温知珩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头。
      “上来吧,”他拍了拍麒麟的背,“天黑之前要到关口,走快些。”
      那人也不客气,翻身跃上麒麟,坐在温知珩身后。他的动作很轻巧,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猫。
      白玉麒麟打了个响鼻,似乎不太乐意驮一个陌生人,但温知珩安抚地拍了拍它的脖子,它也就不闹了。
      两人一骑沿着山路往前走去。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温知珩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那人正低着头,把玩着手里那柄破刀的刀穗。刀穗已经褪色了,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下面缀着一颗小小的铜铃,风一吹,叮的一声响。
      “你这刀穗,”温知珩说,“挺旧的。”
      “是啊,”那人抬头笑了笑,“用了好几百年了。”
      温知珩只当他是在开玩笑。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人说的是真的。
      而那柄破刀穗上缀着的铜铃,原本是炊灯谷谷口那一串铜铃中的一颗。七百年前碎了一地,沈烬辞走的时候,只捡了这一颗。
      他把它系在刀上,提醒自己不要忘记那一天。
      也不要忘记那些人身上的月白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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