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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账   温知珩 ...

  •   温知珩花了半个月时间,翻遍了仙宫藏书阁里所有关于丹术的典籍。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在查什么,白天照常处理政务、接见仙官、陪父母用膳,夜里一个人窝在藏书阁最偏僻的角落里,一盏孤灯,一堆旧书,看到天亮。
      藏书阁里关于丹术的典籍浩如烟海,光是目录就有三卷厚。他从最基本的《灵植辨》《丹火论》看起,一路看到《禁丹考》《邪术源流考》这类被归类为“仅供参考”的禁书。这些禁书没有被销毁,而是被封存在藏书阁最深处的一个铁柜里,柜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落款是三千年前的仙帝。
      封条完好无损,说明至少三千年没有人打开过这个柜子。
      温知珩小心翼翼地把封条揭开,打开铁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卷竹简和几本薄薄的册子,纸张已经脆得发黄,稍微一碰就掉渣。
      他花了一整夜的时间,把这些东西全部看完了。
      然后他靠在书架上,闭着眼睛,很久没有说话。
      那些禁书记载的内容,和他母亲说的完全不一样。
      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抽魂炼丹之术,起源于上古时期的一位仙门天才,此人精通丹道与符术,创造性地将两者结合,发明了以活物魂魄为引的炼丹法。这种丹术效果惊人,一枚“续天丹”可以让服用者延寿千年,且修为越高效果越好。
      但这种丹术很快就被禁止了,因为它需要大量的“材料”——也就是活人或者活鬼的魂魄。那位天才在被处以极刑之前,将自己的研究成果抄录了三份,分别藏于三处。其中一份,就在仙宫的藏书阁里。
      而那个符文,书上画得清清楚楚,和温知珩在矿洞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一字不差。
      温知珩把书放回原处,关上铁柜,把封条原样贴好。他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经常亲自给他熬药。他体质偏寒,每到冬天就会手脚冰凉,母亲便会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看着他一口一口喝完,然后摸摸他的头,说“喝了就好了”。
      他想起父亲每次出征回来,都会带一些稀奇古怪的灵药,说是从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给他补身体。那些药确实很有效,每次喝完他都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修为也会涨一小截。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些药的来历。
      从来没有。
      温知珩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藏书阁。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仙宫的炼丹房。
      炼丹房位于仙宫西侧的一座独立院落里,四周种满了灵草灵花,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药材混合的气味。温知珩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值夜的丹童正在打瞌睡,听到脚步声猛地惊醒,看到是太子殿下,慌忙行礼。
      “殿下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睡不着,来看看。”温知珩的语气很随意,“最近丹房在炼什么丹?”
      丹童老老实实地回答:“回殿下,这几日炼的都是些寻常的养气丹和培元丹,供宫中日常所用。另外周老丹官说,再过几日要炼一批新的续寿丹,材料已经在准备了。”
      “续寿丹?”温知珩装作不经意地问,“材料够吗?需不需要我从库里调一些过来?”
      “够的够的,”丹童连忙摆手,“周老丹官说今年的材料格外充足,比往年都好,不用额外调配。”
      温知珩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走进丹房,假装随意地四处看了看。丹炉里的火还燃着,几名丹修正在忙碌,看到他进来,纷纷行礼,然后又各自埋头干活。一切都井然有序,看不出任何异常。
      温知珩走到存放药材的库房门口,推了推门,门是锁着的。
      “这里的钥匙谁管?”他问。
      “周老丹官亲自管着,”丹童答道,“他说库房重地,闲人不得入内,连我们也不能随便进去。”
      “周老丹官人呢?”
      “昨晚炼了一夜的丹,刚刚歇下了。殿下要是找他,我去叫醒他?”
      “不用了,让他休息吧。”温知珩转身离开了丹房。
      他没有走远,而是在丹房对面的回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座库房的屋顶。屋顶上有几扇透气的小窗,窗棂上积了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有打开过。
      他记住了那几扇窗的位置。
      当天夜里,温知珩换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避开巡逻的守卫,悄无声息地翻上了丹房屋顶。
      那几扇小窗从外面锁着,锁扣生了锈,他用灵力轻轻一震就断了。窗户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温知珩屏住呼吸,翻身进入库房。
      库房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一排排木架整齐排列,上面摆满了各种药材和丹药,标签写得清清楚楚:灵芝、雪莲、何首乌、龙骨、凤羽……都是些常见的珍贵药材,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但那股血腥气是从哪里来的?
      温知珩沿着气味的方向,走到了库房的最深处。那里有一面墙壁,看起来和其他墙壁没什么区别,但血腥气就是从墙后面渗出来的。
      他伸手敲了敲墙壁,声音空洞——后面是空的。
      温知珩在墙上摸索了一阵,终于找到一处不易察觉的凹陷。他用力按下去,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向两侧缓缓分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很长,看不到尽头,两壁点着昏暗的油灯,火光摇曳,照得墙壁上的影子忽明忽暗。温知珩沿着石阶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了大约一刻钟,石阶终于到了尽头。眼前是一扇铁门,门上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温知珩仔细研究了一下那个阵法,发现它是一种封锁气息的禁制,级别极高,不是他能轻易破解的。
      但他不需要破解。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那是他出生时父亲送给他的礼物,据说可以在仙宫内通行无阻。他把玉佩贴在铁门的阵法上,蓝光闪烁了几下,然后缓缓熄灭了。
      铁门开了。
      门后的景象让温知珩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间很大的地下室,比他想象中的要大得多。四面墙壁上镶嵌着几十个铁环,每个铁环上都拴着一条锁链,锁链的另一端连接着不同的东西——
      有的是人。
      有的不是。
      那些“人”蜷缩在墙角,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眼神空洞,像是已经被关了很久。他们的手腕和脚踝都被特制的锁链束缚着,锁链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显然是用来压制灵力的。
      而那些“不是人”的东西,则是各种各样的鬼魂和精怪。它们被封印在透明的琉璃罐里,像标本一样陈列在靠墙的木架上,罐子上贴着标签,写着捕获日期和“材料等级”。
      温知珩的目光从那些罐子上一一扫过,然后落在了地下室中央的一张石台上。
      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破烂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但依稀能看出原本清秀的五官。她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伤口,伤口周围画着那个他无比熟悉的符文。
      抽魂符。
      温知珩的脚仿佛被钉在了地上。
      他认识那个小女孩。
      三个月前,他在仙宫门口见过她。那时她和她的母亲一起来仙宫求医,说她得了怪病,求仙官们救救她。温知珩正好路过,看到她们母女俩跪在宫门前,便让人带她们去医馆诊治。
      他后来还特意问过医馆的人,那孩子怎么样了。医馆的人说已经治好了,送回老家了。
      送回老家了。
      温知珩慢慢走到石台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小女孩的鼻息。
      已经没有了。
      她的身体冰凉僵硬,显然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胸口的符文还在微微发光,说明抽魂的过程还没有完全结束——她的魂魄还没有被完全提取出来,就被打断了。
      被他打断了。
      温知珩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上面还残留着小女孩皮肤的温度,冰凉的,像一块石头。
      他忽然很想吐。
      但他没有吐。他只是站起来,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上石阶,走出库房,走出丹房,走回自己的住处。
      一路上他遇到了几个巡夜的守卫,守卫向他行礼,他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坐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
      他想起那个小女孩的母亲。那个女人跪在仙宫门口,额头磕破了,血流了一脸,不停地喊着“求求你们救救我女儿”。他当时觉得她很可怜,让人把她扶起来,好言安慰了几句,然后吩咐医馆全力救治。
      他以为那就是结局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女人磕头求医的那一刻,她女儿的命运就已经被写好了。因为一个健康的、无依无靠的、恰好送上门来的幼童,对于某些人来说,不是一条命,是一味药。
      而他,仙界的太子,温知珩,亲手把她们送进了那个门。
      他以为自己是在救人。
      温知珩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洗了一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像往常一样去给父母请安。
      仙帝温渊昭正在用早膳,看到他来了,招手让他坐下一起吃。仙后苏悯坐在一旁,给他盛了一碗粥,笑着说:“昨晚睡得怎么样?看你脸色不太好。”
      “睡得不太好,”温知珩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苏悯关切地问。
      温知珩抬起头,看着他的母亲,笑了笑:“梦见小时候的事了。”
      “小时候的事?”苏悯愣了一下,“什么事?”
      “梦见我小时候生病,母后给我熬药。那药很苦,我不想喝,母后就哄我,说喝了就好了。”温知珩低头看着碗里的粥,语气很平静,“后来我喝了,病确实好了。我一直以为那是母后的功劳。”
      苏悯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当然是母后的功劳,不然还能是谁的?”
      “是啊,”温知珩把碗放下,站起来,“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偏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母后,那个符文的事,我会继续查下去的。”
      他没有等回答,径直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瓷碗落地的碎裂声。
      温知珩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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