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明》甘豆糖

4、摇摇欲坠的体面 接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林砚几乎把自己逼到了极限，一头扎进项目里，是真的想做好，也是真的想逃避。
　　为了赶上“理想之城”第一阶段的进度，他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白天要在工地和施工方对接，晚上还要赶回公司修改图纸。那杯温牛奶带来的悸动，早就被铺天盖地的疲惫和刻意维持的冷淡所淹没。
　　他不敢再去看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直到周四下午，旧城改造项目的核心区域——那座废弃的纺织厂，迎来了第一次全面的现场勘测。
　　那天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林砚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卷尺和图纸，穿梭在满是灰尘和钢筋的厂房里。沈之珩作为资方代表，也亲自到了现场，两人在纺织厂门口用林砚的手机拍了第一张勘验照片。
　　进入纺织厂后，两人始终隔着几个施工人员，偶尔视线交汇，又迅速错开。
　　“林设计师，这边承重墙的厚度好像和图纸上标的不一样，你过来看一下。”施工队的老包扯着嗓子喊。
　　“来了。”林砚应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他蹲下身，用卷尺量了量墙面，顺手在笔记本上记录了有差值的数据，抬起头正准备开口说话，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突然从脑海深处炸开。
　　眼前的景象开始剧烈地摇晃，耳边老包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变得沉闷而遥远。
　　林砚下意识地想要扶住墙壁，可四肢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周遭的一切仿佛在坍塌。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的后背，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眼前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林设计师！”
　　“小心！”
　　周围瞬间乱作一团。
　　林砚以为自己会重重地摔在满是碎石和灰尘的水泥地上，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他落入了一个带着淡淡冷杉木香气的怀抱。
　　沈之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到了他面前，在他倒下的一瞬间，稳稳地接住了他。
　　“林砚！林砚你看着我！”
　　沈之珩的声音里，带着林砚从未听过的、近乎失控的颤抖。林砚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中，他看到了沈之珩那张因为极度焦急而褪去了所有冷漠伪装的脸。
　　“我……”林砚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发疼，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沈之珩根本顾不上周围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他单膝跪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小心翼翼地将林砚抱在怀里，腾出一只手托住他的侧脸，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叫医生！快！”沈之珩冲着身后的助理怒吼，平日里那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沈总，此刻眼底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头被触碰了逆鳞的野兽。
　　“沈、沈总……”旁边的施工队长吓得结结巴巴，“要不……先扶到车上？”
　　“滚开！别碰他！”沈之珩厉声喝道，手臂猛地收紧，将林砚死死地护在自己的怀里，不让任何人靠近。
　　林砚靠在沈之珩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对方胸腔里那狂乱而剧烈的心跳声，他想说点什么，全身脱力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砰、砰、砰……”
　　那心跳声，和五年前他在画室里晕倒时，沈之珩紧紧抱着他时的心跳声，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林砚的眼角滑落一滴生理性的泪水，他虚弱地抬起手，想要抓住沈之珩的衣襟，想要告诉他：沈总，别这样，会被人看到的……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沈之珩的西装，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紧紧握住了。沈之珩低下头，将脸埋在林砚的颈窝里。林砚感觉到，有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了他的锁骨上。
　　“林砚……”沈之珩的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绝望和压抑到极致的痛楚，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到底……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了林砚的心上，那种感觉难以言喻，他想睁眼，想看看现在的沈之珩。
　　项目驻点医务团队工作人员接到通知着急赶来，打破了旧厂房的死寂。沈之珩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脆弱和失控尽数收敛。医务人员给林砚做了简单的检查，沈之珩站起身，将林砚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厂房外的迈巴赫。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和探究。
　　林砚躺在后座上，头枕在沈之珩的腿上。沈之珩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指腹不断地摩挲着他冰凉的指尖，试图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
　　“沈总……”林砚虚弱地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闭嘴，别说话。”沈之珩的声音冷硬，可握着他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林砚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忽然觉得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他明明已经决定要推开他了，为什么……为什么沈之珩还要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把他从悬崖边拉回来？
　　车子在市中心医院停下，经过一系列的检查，医生拿着报告走出来，对沈之珩说：“病人是长期睡眠不足加上低血糖引起的晕厥。没什么大碍，但身体已经透支得很厉害了，必须住院观察几天，好好休息。”
　　沈之珩点了点头，跟着护士走进了病房。
　　林砚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插着输液管。他看着沈之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沉默地看着点滴一滴一滴地落下，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沈总，”林砚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谢谢。还有……对不起，耽误了下午的勘测。”
　　沈之珩的目光从点滴瓶上移开，落在了林砚苍白的脸上。他的眼神很深，深得像是一口枯井，里面藏着太多林砚看不懂的情绪。
　　“林砚，”沈之珩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疲惫，他垂下头，讲脸埋进自己掌心，发出的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把自己逼死，我就会放过你？”
　　林砚的心猛地一颤。
　　“我没有……”
　　“你有。”沈之珩打断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地锁住林砚的眼睛，“你拼命工作，你拒绝我的任何帮助，你连生病都要硬扛着。林砚，你是在向我证明什么？证明没有我，你也能活得很好？还是证明……你宁愿把自己毁了，也不愿意欠我一分一毫？”
　　林砚的呼吸停滞了，他看着沈之珩，看着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此刻却像个溺水的人一样，死死地盯着他。
　　“沈之珩……”林砚的眼眶红了，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句话，“是。我就是不想欠你的。我们之间，除了工作，不该有任何牵扯。”
　　病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沈之珩看着林砚通红的眼眶，看着他那副倔强到宁愿玉石俱焚的模样，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他缓缓地靠回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好。”
　　他轻声说。
　　“不欠就不欠。”
　　沈之珩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的褶皱，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无坚不摧的模样。
　　“好好休息吧，林设计师。等你出院，‘理想之城’的推进，我会让助理全权和你对接。”
　　说完，他转过身，走向了病房门。
　　“咔哒。”
　　门被轻轻关上。
　　林砚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刺眼的白炽灯，眼泪终于决堤。
　　他赢了。
　　他用最残忍的方式，逼退了沈之珩。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会痛得像是被生生剜掉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