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明》甘豆糖

3、隔岸观火 凌晨一

　　凌晨一点，沈氏集团总部大楼。
　　整层办公区已经熄了灯，只剩下走廊尽头林砚的办公室内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透过玻璃能看见模糊的人影伏在桌面，从敞开门的办公室内传来键盘敲打的声音，还有林砚因为疲惫时不时的叹息。
　　办公室里，林砚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CAD线条，眼睛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高强度的专注也让他有些头晕。他伸手去摸桌角的马克杯，指尖碰到的却只有冰凉的陶瓷杯身，指尖传来的寒意才让他们突然意识到这杯咖啡是下午五点助理下班前做的。
　　咖啡早就凉透了。
　　他叹了口气，刚准备起身去茶水间，却听到走廊里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不是那种皮鞋敲击地砖的清脆声响，而是刻意放轻了的、带着几分迟疑的步伐。
　　林砚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他没有抬头，只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
　　脚步声在他办公室门口停住了，林砚能清楚地感觉到那道视线。那道视线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落在了他手边那个早已没有温度的马克杯上。
　　因为沈之珩的走近，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极淡的冷杉木香气，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将他笼罩。
　　“他为什么没有下班…”
　　林砚心想，他握着鼠标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他不敢抬头。他怕一抬头，就会撞进沈之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他更怕自己一旦抬起头，这层勉强维持的、名为“上下级”的伪装，就会像纸糊的窗户一样，被窗外呼啸的夜风彻底吹破。
　　“……”
　　沈之珩也没有说话，也没有继续靠近，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道空气墙，在寂静的深夜里无声地对峙着。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林砚甚至能听见自己略显紊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办公区里显得格外突兀。他不知道沈之珩在等什么。是在等他开口？还是在等一个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交代？
　　林砚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屏幕上。他移动鼠标，试图用工作来掩饰内心的兵荒马乱。
　　就在他准备点击保存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他身侧伸了过来，那只手稳稳地拿起了他手边那个冰凉的马克杯。
　　林砚的呼吸猛地一滞。
　　沈之珩的动作很轻，轻到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微乎其微。他拿着杯子，转身走向了不远处的茶水间，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林砚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可余光却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敞开的办公室门正好对着茶水间，他看着沈之珩熟练地打开咖啡机，看着他将杯子放在温奶器上。
　　不是咖啡。
　　林砚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后沈之珩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了一罐全脂牛奶。
　　“嗡——”
　　咖啡机运作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林砚看着沈之珩垂着眼眸，神情专注地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而克制，可那双握着杯子的手，透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耐心。
　　林砚觉得自己的眼眶，突然就酸得厉害。
　　五年了，整整五年，他以为沈之珩早就忘了。
　　当年在画室，他因为低血糖晕倒，醒来时，床头放着的永远是一杯温热的牛奶。沈之珩总是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顺手热的，别多想。”
　　当时的林砚知道，这不是什么“顺手”，这就是偏爱，由沈之珩给的，独属于林砚的偏爱。
　　可现在，在这座冰冷的钢铁森林里，在这个连空气都透着疏离的深夜，沈之珩竟然如从前一般还在为他热牛奶。
　　“叮。”
　　咖啡机发出一声轻响便结束工作，沈之珩端着杯子，重新走了回来。
　　他把温热的马克杯，轻轻放在了林砚的手边。
　　“……”
　　林砚看着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牛奶，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但是眼前却像蒙着一层雾，怎么也散不开。
　　沈之珩没有看他，也没有停留。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低哑得几乎要融化在夜色里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别熬太晚。”
　　说完，他转过身走向了走廊尽头的总裁办公室。
　　“咔哒。”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一切又归于寂静。
　　林砚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脑内浮现的全是五年前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过了很久，才颤抖着伸出手，捧起了那个马克杯，杯身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臂弯里，眼泪终于决堤，无声地浸湿了衬衫的袖口。
　　沈之珩，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明明已经决定要推开我，却还要在这种时候，给我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你到底要这样施舍我多久？你知不知道，这杯牛奶，比任何锋利的刀，都更能把我千刀万剐。
　　林砚在黑暗中蜷缩着身体，像是一只被遗弃在荒原上的孤兽，他再也无法拾起那副伪装起来的躯壳，彻底卸力。
　　而在那扇紧闭的门后，沈之珩靠在门板上，仰起头，闭上了眼睛，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巾，那是他刚才在茶水间，用来擦掉手背上不小心溅到的、滚烫的奶渍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块被烫红的皮肤，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林砚，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熬吗？这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我与你一样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