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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向凡尘,暗种祸根 诸神离去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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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神离去之后,九天重归长久的寂静。
云台之上神雾散尽,只剩下漫无止境流转的星河,缓缓铺洒下清冷的光。方才诸神诘责带来的压迫感依旧盘旋不散,那些警告如同刻印在空气里,时时刻刻提醒着二人已经踏在悬崖的边缘。
元宸立在云栏之旁,目光穿过层层云霭,遥遥望向下方的南荒大地。
那场甘霖过后,干涸的土地重获生机,草木抽芽,河水复流。逃难的百姓回到故土,重建残破的村落,炊烟一缕缕自低矮屋舍袅袅升起。人间的生机实实在在铺展在眼底,那是他亲手救下的万千生灵。
可神魂之中那道天道烙下的刺痛,从未真正消散。
烬玦就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没有退去刑殿。
方才诸神当众追责,将渎职的罪名压到他肩头,元宸挺身而出那一瞬,那份滚烫的维护,久久在他神魂之中回荡。千万年被天条死死禁锢的心意,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比世间任何人都清楚天道的威严,也比任何人都恐惧即将到来的结局。一边是刻入魂魄的职责秩序,一边是深埋心底的眷恋,两股力量日夜撕扯,几乎要将他的神魂撕裂。
“诸神此番虽暂时退去,却不会就此作罢。”烬玦的声音低沉,在空旷云台轻轻散开,“他们不会动手逼迫您,却会时时刻刻盯着凡界的动静。只要您再一次插手尘世祸福,神罚便会即刻降临。”
元宸没有移开望向凡尘的目光。
“我明白其中凶险。”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妥协,“可世间苦难不会因为诸神的警告就此消失。”
“苦难本就是轮回的一部分。”烬玦往前半步,压抑不住心底的焦灼,“元宸,您是创世始神,您的职责是守护天地大道,不是做凡间的救世主。凡人的生老病死,不该由您一力背负。”
“我并非想要做救世主。”元宸侧过头,银白的眼眸落在烬玦脸上,“只是看见了,便无法装作视而不见。”
这便是根源所在。
元宸生出的怜悯与生俱来,根植于他的本源神魂,不是几句告诫就能够轻易根除。他不是刻意要对抗天道,只是心底不忍,见众生沉沦苦厄,便难以袖手旁观。
烬玦望着他苍白沉静的眉眼,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他想告诉元宸,这份心软会毁掉自己;想诉说自己心底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惧怕,惧怕有朝一日天罚落下,将他们千万年相伴的岁月尽数碾碎。
可那些太过私人的情愫,不能说,也不配说。
执刑神对始神动了私情,本身便是触犯天条。一旦吐露,不止是元宸,连他自己,也会沦为诸神口中的罪孽。
万般汹涌心绪,最后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你可知每一次出手,牵动的不只是你一人的命运。”烬玦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苦涩,“你的抉择,会把我也拖入漩涡之中。”
这句话说得极轻。
不是埋怨,是无可奈何的剖白。
元宸心头微微一动。
他从前只思虑苍生的苦难,思虑天道的对错,却甚少细细思量身边之人。经烬玦一语点破,他才恍然看清,自己每一次向凡尘伸出援手,每一次忤逆法则,都在加重烬玦的困境。
诸神本就已经怀疑他徇私纵容,往后自己若是再越界,所有罪责都会加倍落到烬玦身上。
“是我思虑不周。”元宸声音放得柔和几分,“我只看见尘世的悲苦,却忽略了你所要承受的重压。”
这一句致歉,并非身份上的主神对属下,更像是两个相伴万古的神明之间,发自内心的愧疚。
烬玦的神魂猛地一颤。
亿万年,他守在这云台之上,恪守本分,隐忍情意,所求的从不是这样一句道歉。他只盼元宸可以好好守住自身,平安立于九天星河之下,仅此而已。
“我并非要你心怀愧疚。”烬玦飞快压下翻涌的心绪,重新拉开那道尊卑的距离,“我只盼你懂得自保。”
谈话至此,二人之间又陷入沉默。
晚风卷着云絮从身侧流过,脚下凡尘烟火融融,远处星河亘古长明。道理摆在眼前,可两人心中的执念,依旧无法相融。
往后一段时日,元宸没有再贸然下凡施展神力。
他依旧常常伫立云栏,静静俯瞰下界。看部族繁衍,城池扩张,也看战乱再起,灾荒往复。无数次看见人间惨剧,神魂之中那股恻隐便阵阵翻涌,他一次次强行按捺住出手相助的冲动。
可那份压抑,煎熬着他。
他不再仅仅是高高在上、冷眼观世的始神。凡土的悲欢已经刻进他的感知,人间的苦乐牵动他的心绪。
烬玦陪在他身旁的时间愈发多了。
很多个漫漫长夜,二人并肩而立,一言不发。元宸心系凡尘万千苦难,而烬玦的目光,大半都落在元宸身上。他会悄悄调整周身神力,替他隔绝虚空寒流;会在元宸心绪沉重倦怠之时,默默备好星砂玉简,让他得以安坐休憩。
所有关怀全部藏在不动声色的分寸之内,绝不越过半分,绝不吐露半句心意。
可眼底的牵挂,骗不了人。
元宸不是全然懵懂。
他能感受到这份独一份的对待,区别于世间万物。只是他尚分不清,这份沉甸甸的羁绊,究竟是万古相伴生出的知己之情,还是另一种更为滚烫炽热的爱恋。
一日又一日,时光缓缓流淌。
南荒经甘霖复苏之后,人口快速膨胀,部落向外扩张,为争夺沃土与水源,新的战火又一次悄然点燃。厮杀的声响,穿过云海,悠悠飘上九天。
元宸听见下界传来的哭喊,指尖不受控制地泛起淡淡的银白流光。
仅仅一瞬,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一旁的烬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口骤然一紧。
他清楚,克制只是暂时。
心底种下的那份怜悯,早已生根发芽。只要尘世苦难不绝,这份躁动便永远不会真正消亡。祸根已然埋下,只待一个时机,便会破土而出。
云海翻涌,遮住半片凡世。
九天之上短暂的平静,不过是风暴来临之前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