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怜》竹酿晚

4、诸神临阙，诘责声声 九天云阙的

　　九天云阙的安宁并没有维持多久。

　　元宸出手降雨扰动凡界因果，那股来自本源神力的波动，如同投入静水的巨石，很快便传遍诸天神域。不过数日光阴，一座座神舆自不同神域破空而来，神光浩荡，落在云台之外的云海之上。

　　皆是执掌世间时序、山川、四时的次生神明。他们并非创世而生，依托元宸开辟的天地获取力量，恪守自混沌延续而下的天道法则，维护轮回秩序，是天道意志最忠实的执行者。

　　云台上空灵光万道，神雾缭绕。

　　诸神依次踏出神舆，衣袂流光，神色肃穆，没有往日朝拜始神时的恭敬柔和，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诘问。

　　为首的时序神缓步上前，目光扫过云台，声浪滚滚漫过整片云阙。

　　“始神，下界南荒大地，久旱本是天地定数，生灵消亡归于轮回，为何您要私自降下甘霖，强行扭转凡界命数？”

　　其余诸神分列两侧，纷纷附和，声音层层叠叠汇聚在一起。

　　“凡人自有凡人的命途，神明不可随意施恩。一次干涉，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后世因果纠缠，祸患无穷。”
　　“今日可以为一族消解旱灾，明日便可为一城消弭战火，长此以往，轮回秩序将会彻底崩塌。”

　　诸神的声音铿锵，句句紧扣天条。

　　他们并非心存恶意，只是在他们认知之中，法则高于一切。世间苦难是平衡的一部分，肆意摘除苦难，就是摧毁世界运行的根基。

　　元宸端坐在云石席位之上，银白长发顺着肩头垂落，神色平静，面对漫天诸神的责难，没有半分退缩。

　　“我亲眼见过那片土地的绝境。无数老弱在焦土之中等死，孩童在饥饿之中奄奄一息。”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位神明耳中，“我手握创世之力，明明可以施以援手，却要冷眼旁观生灵覆灭，此等正道，我难以认同。”

　　话音落下，诸神之间顿时泛起一阵骚动。

　　“天道无情，本就该摒弃七情。始神孕育世间万物，更该率先斩断恻隐。”时序神眉头紧锁，“怜悯是心魔，一旦纵容心魔滋长，终将祸及整个天地。”

　　一旁，烬玦静立在元宸身侧。

　　玄色神袍在神光之中显得格外沉冷，腰间刑刃安静归鞘，可他的指节，已经悄悄攥紧。

　　按照执刑神的本分，此刻他应当站在诸神一方，拥护天条，规劝始神迷途知返。他神魂深处刻印的职责，一遍一遍催促他开口，斥责越界之举，维护世间法则。

　　可他做不到。

　　脑海里反复浮现凡界雨幕之中元宸的模样，浮现千万年云台相伴的无数长夜。心底那一份被戒律死死封存的眷恋汹涌翻腾，理智与私情在神魂之中狠狠厮杀。

　　他清楚诸神所言皆是事实，清楚元宸继续下去必将引来灭顶的神罚。可要他当众站出来，一同去逼迫自己珍视千万载之人，他万万做不到。

　　诸神的目光，也陆续落到烬玦身上。

　　“烬玦，你为执掌众神刑罚的执刑神，日日伴于始神身侧。始神生出妄念，触犯天规，你为何不曾及时阻止？”

　　质问骤然落在他的肩头。

　　所有神明都在等待他的答复，等待执刑神给出公正的态度。只要他开口，便可把一切罪责归于元宸，洗清自己的疏漏。

　　烬玦垂在身侧的手越攥越紧，指骨泛出淡淡的青白。抬眼之时，漆黑的眼眸扫过一众诸神。

　　“我确曾劝阻。”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过多情绪，“只是始神心念已定，非我能够强行扭转。”

　　他没有落井下石，没有附和诸神对元宸的批判，仅仅如实陈述事实。可这番回答，在诸神听来，便是执刑神履职不力，徇私纵容。

　　“劝阻无效，便该动用执刑之力禁锢越界行为！”有山神厉声开口，“你身负刑罚之权，却一味姑息，亦是渎职！”

　　一句渎职压下，烬玦周身的气场微微一颤。

　　天条在魂魄内部轰鸣，不断罗列他的罪责：未阻止主神越界，心怀私念，履职不全。

　　元宸听着诸神将罪责分摊到烬玦身上，眉峰轻轻一蹙，向前微微倾身。

　　“此事全部因我而起，与烬玦无关。”元宸的声音淡淡响起，将所有的事端揽回自己身上，“所有后果，由我一人承担。”

　　简单一句话，却像一股暖流，淌过烬玦翻涌纷乱的神魂。

　　千万年，他永远是那个守护、规劝、隐忍的人，鲜少被人这般义无反顾护住。即便是君臣，这一份维护，也早已逾越普通的上下级。

　　诸神相互对视，神色愈发凝重。

　　“始神，因果不会因为您一力承担便就此消散。”时序神沉沉说道，“今日我们前来，并非为追责问罪，而是恳请您收回施加凡界的余泽，令南荒重新回归原本的命运轨迹。”

　　收回恩泽，便意味着刚刚活下来的百姓，会再度坠入旱灾的绝境，重新走向死亡。

　　元宸缓缓闭上双眼，片刻之后再度睁开，眼神坚定无比。

　　“我不会。”

　　一字落下，云台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诸神脸上的希冀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

　　“既然始神执意如此，我等也不便强行逼迫。”时序神长叹一声，“但还请您谨记今日之言。凡界因果已经偏移，若是往后再有类似干预，诸天神域，便不会再只是规劝。”

　　警告掷地有声。

　　诸神不再多做逗留，神光一卷，纷纷转身踏回神舆。一道道神光破开云海，陆续消散于天际。

　　方才还喧闹嘈杂的云台，转瞬又恢复往日的清寂。

　　偌大云阙，只剩下元宸与烬玦二人。

　　大风卷动云层，掠过空旷的玉阶。

　　烬玦方才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心头却没有半分轻松。诸神的警告不是虚言，今日只是开端。元宸不肯回头，高悬头顶的神罚，只会一日日愈发逼近。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焦灼。

　　“方才，你不必为我揽下全部罪责。”烬玦低声开口。

　　元宸转头望他，星河光泽落在他苍白的眉眼。

　　“本就不是你的过错。”元宸轻声道，“他们不该因我的抉择，苛责于你。”

　　烬玦望着他，心底万千话语堵在喉头。他想劝，想诉说那份害怕失去的惶恐，可天条、身份、诸神的压力层层叠叠压在身上，千言万语，到嘴边，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可往后，还会有更多风波接踵而至。”

　　云海漫过云栏，远处凡界传来人间复苏的烟火气息。
　　一场风雨暂时落幕，可真正的劫难，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