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怜》竹酿晚

6、烽烟四起，情念两难 岁月缓缓向

　　岁月缓缓向前推移，又是数百年光阴悄然流逝。

　　南荒大地因那场甘霖得以休养生息，人口日渐繁盛，可安宁终究只是昙花一现。沃土有限，部族林立，欲望与纷争如同野草，在尘世之中疯狂滋长。

　　战火终于熊熊燃起。

　　部族之间为抢夺肥沃河谷，兵刃相向，铁骑踏过田野。村庄被焚毁，百姓流离失所，厮杀的哀鸣，冲破层层云海，连绵不绝飘上九天。

　　元宸日日凭栏而立，俯瞰下界纷乱。

　　他已经强迫自己忍耐了许久，将一次次想要出手相助的冲动死死按压在神魂深处。天道的警告、诸神的告诫、还有对烬玦的顾虑，重重枷锁捆住他的双手。

　　可凡间的苦难，依旧一遍遍撞进他的眼底。

　　烽火燎原，屋舍化为焦土，妇孺奔逃于刀兵之下。曾经被他救下的百姓，如今又深陷战乱之中。那些鲜活的生命，在硝烟里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每听闻一声哭喊，元宸神魂之中，那份与生俱来的怜悯便狠狠搅动，折磨得他心神不宁。

　　烬玦始终伴在侧旁一步之外。

　　几百年时光，没有磨平世间纷争，只把他心底的煎熬越熬越重。他看得见元宸眼底的挣扎，看得见那一次次指尖欲起流光又强行收回的隐忍。

　　他既庆幸元宸还在克制，又心疼这份克制带给元宸的煎熬。

　　私情与职责，依旧日夜在他神魂之内交战。

　　作为执刑神，他应当铁石心肠，坚定拥护轮回天道，制止一切越界。可千万年相伴的情意横亘在前，他做不到冷硬地苛责、逼迫元宸。

　　云台的寒夜越来越多。

　　许多个夜晚，四下万籁俱寂，只有星河缓缓流淌的微响。元宸沉默望着战火纷飞的凡土，周身气息沉得近乎冰冷。烬玦便静静守在一旁，不强行劝说，也不随意开口打扰。

　　只是在虚空寒流袭来之时，不动声色散开凛冽神力，替元宸隔绝刺骨寒意。

　　“我看着他们反复坠入苦难轮回。”某个长夜，元宸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裹着一层疲惫，“救得了一次旱灾，却救不完世间战火。轮回往复，苦难永无止境。”

　　烬玦垂眸，目光落在元宸银白的发梢。

　　“这本就是凡世的宿命。凡人有凡人的挣扎，神明不该包揽他们的命运。”

　　“可我明明拥有力量。”元宸转头看向他，眼底漫开迷惘，“拥有力量，却只能冷眼旁观屠戮发生，这便是神明该守的道吗？”

　　这一问，没有答案。

　　烬玦答不出让他信服的道理。天道条文冰冷刻板，可面对满目生灵涂炭，那些道理也显得苍白无力。

　　他心中甚至生出一丝不该有的妄念——若是世间本无苦难，元宸便不必承受这般内心撕扯。

　　可念头刚起，天条便在魂魄之中震颤警示，呵斥他滋生妄念。

　　“天道如此，我无力更改大道本源。”烬玦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只盼你保全自身。元宸，诸神的目光从未离开凡界，你但凡再动用本源神力，神罚即刻便会落下。”

　　元宸知晓这是实话。

　　那场降雨之后，诸神的监视从未撤去。只要他再度插手尘世祸福，便不再是规劝与警告，而是实打实降临的罪责。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悬在头顶的利刃，也牵动着烬玦的安危。

　　一想到烬玦将要被自己牵连，元宸便强行压下心底翻腾的冲动。

　　日子一日日过去，下界战火越演越烈。

　　一场大战过后，大片河谷化为焦土，无数难民向着远方迁徙。残破的村落遍地皆是，孩童失去父母，老者无处安身。悲戚之声连绵不绝，缠绕在九天云阙。

　　这一夜，下界一场大火席卷整座村寨，火光隔着云海遥遥映上云霄。

　　元宸站在云栏前，看着那片跳动的赤红火光，指尖微微颤抖，莹白的星芒不受控制，在指缝之间丝丝缕缕溢散出来。

　　这一次，那股想要出手的冲动，几乎冲破所有束缚。

　　烬玦心中一紧，下意识上前，却没有伸手去扣住他的手腕。

　　过往那一次阻拦，换来的只是彼此更深的痛苦。他清楚强行禁锢，只能激化矛盾，伤害二人之间仅存的温存。

　　他只是站到元宸身侧，和他一同望向那片尘世火光，声音轻而沉重。

　　“你若出手，万千因果业火，会烧到你神魂之上。而我，不能护你躲过天罚。”

　　不是劝阻的呵斥，是坦白自己的无力。

　　千万载执刑之权，可面对天道本身降下的责罚，他束手无策。他可以对抗诸神，可以守住云台，却挡得住凡俗万千，挡不住本源天道的惩戒。

　　元宸指尖的流光，一点点黯淡消散。

　　火光依旧在下方燃烧，哭嚎声声不绝，他终究，又一次忍了下来。

　　晚风卷动二人衣袍，星河冷光洒落在云台玉阶。

　　元宸闭上双眼，心口闷堵得难受。怜悯根植神魂，却被现实牢牢禁锢。

　　而身旁的烬玦，同样深陷牢笼。一边是天地法则，一边是刻入神魂的眷恋，进退皆是两难。

　　凡世烽烟未熄，九天之内，两颗神明的心，同样备受煎熬。

　　没有人得到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