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怜》竹酿晚

43、殿议纷嚣，城火焚墟 传讯玉符消

　　传讯玉符消散之后，云台的压抑久久不散。

　　锁神阵的银纹依旧层层叠叠横亘在眼前，像是一道永不会崩塌的铁壁，将元宸与烬玦困在高台之内。识海里的暗火碎屑经过方才那一轮躁动，没有彻底平息，如同烧得未尽的火星，时不时便窜起一缕灼热，撩动人的神思。

　　他们能感知到远方地脉不住震颤，却看不见九天神殿之内，正在上演何等激烈的对峙。

　　神域主殿，白玉穹顶高耸入云，万千神柱林立。

　　自开天便存活下来的上古神祇尽数列席，殿内神光璀璨，气氛却紧绷得近乎凝固。时序神端坐于上首，手中握着地脉观测的玉鉴，玉鉴表面不断跳动凡界各处传来的灾异讯号，一道道猩红纹路蔓延开来，触目惊心。

　　下方两列神位，泾渭分明地分成两派。

　　一派以时序神为首，看清古火的真正威胁，主张解除云台部分禁制，放元宸与烬玦下山，前往凡界压制躁动的火种。而另一派，是以几位经历过源墟旧乱的老牌辅神为主，他们心中对始神的忌惮早已根深蒂固，无论凡界局势恶化到何种地步，都坚决反对解开囚笼。

　　“源墟封印裂痕一日甚于一日，凡界已有多处人心异变。”时序神指尖抚过玉鉴之上的猩红裂痕，声音响彻整座大殿，“古火借众生识海蔓延，再置之不理，用不了多久，战火便会席卷整片凡土。元宸手握始神本源，烬玦通晓刑律与源墟旧识，唯有他们，才有办法遏制火种扩散。继续将二人禁锢云台，等同于坐视亿万凡俗走向覆灭。”

　　话音落下，殿中立刻响起反驳之声。

　　为首的白发老神向前踏出一步，衣袍之上镌刻着混沌古纹，正是此前暗中向云台输送古火残息，最后仅被判闭关百年的诸神之一。百年思过期满，他重归朝堂，立场分毫未改。

　　“时序神此言大谬。”老神声线苍老却洪亮，目光凛然，“诸位莫要忘记过往的教训！源墟之祸因何而起？便是始于始神那泛滥无度的怜悯之心。今日凡界动乱，追本溯源，祸根本就出自元宸。放一个已经犯下大错、体内尚且锁着锁钥的神明离开云台，无异于亲手打开潘多拉的匣笼。谁能保证，脱离阵法束缚之后，他不会再一次凭一己恻隐，肆意篡改凡界轮回？到那时，古火未平，又添新的天地动荡，神域，又该拿什么来收场？”

　　这番话落地，不少神明纷纷颔首附和。

　　千万年前源墟浩劫留下的阴影烙印在他们神魂深处，恐惧压倒了对凡界苍生的顾虑。比起凡界亿万生灵的安危，他们更害怕始神权柄失控，再度搅乱整个天地的秩序。

　　“凡界劫难，本就是轮回劫数。”又一尊神明出列躬身，“就算古火作祟，亦是世间演化的一环。凡人生灭自有定数，神域不该为凡俗的祸福，冒险释放一位罪神。云台锁神阵乃是天道所铸，继续囚禁，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稳妥？”时序神抬眸，眼神冷了几分，“坐视城池暴乱，万民互相残杀，眼睁睁看着源墟冲破封印，这便是诸位口中的稳妥？等到古火本源彻底出世，它要吞噬的，绝不单单只是凡界。待到凡界化为焦土，战火便会顺着地脉直上九天，到时候，神域同样无处可逃。”

　　可警示之言，并不能撼动已经被猜忌裹住心神的一众老神。

　　朝堂之上吵作一团，各执一词，言辞交锋不断。有人权衡利弊，有人固守旧念，也有人明哲保身，缄默不语，不愿卷入两大派系的争斗。支持解禁的力量，终究只是少数。

　　老神环视殿中诸神，声音再度扬起：

　　“我提议，加派神官加固云台锁神阵，断绝一切元宸、烬玦向外渗透力量的可能。同时派遣神域天兵下界，以武力镇压凡界暴乱城池。凡人暴乱，便以雷霆手段压下，只要凡界的冲突被强行平息，众生怨念消减，自然能够延缓古火壮大。”

　　用神明武力强行镇压凡人。

　　此语一出，殿内一部分神明沉默，一部分表示赞同。

　　时序神眉头紧锁。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权宜之计。古火藏在凡人的神魂识海之内，看不见摸不着。杀掉被火种蛊惑的凡人，消灭得了肉身，却消弭不了灵魂深处的火种残迹。杀戮只会滋生更多的悲苦、怨恨，反过来供给地底的古火，饮鸩止渴，愈演愈烈。

　　可他手中没有足够的力量压倒反对派。

　　上古辅神势力盘根错节，麾下追随者众多，若是强行下达解禁的旨意，极有可能直接引发神域内部的分裂内乱。

　　大殿之内争辩不休，迟迟拿不出统一的决断。

　　而就在神域诸神还在朝堂之上互相拉锯博弈的时候，凡界，南部旧城。

　　这座城池曾是繁华的通商重镇，城郭宏大，商贾往来络绎不绝。可自从古火火种开始在此地苏醒，一切都在悄然改变。

　　最初只是百姓夜夜被梦魇纠缠，梦中尽是无边无际的业火，灼烧大地，哀嚎遍地。后来城中人与人之间的猜忌无端滋生，邻里反目，亲友隔阂，一点细碎的口角，便能引爆滔天怒火。

　　城中官吏察觉到异样，尝试安抚民众，颁布政令，却毫无作用。潜藏灵魂深处的火种不断放大心底的恶念，理智一点点被戾气吞噬。

　　这一日黄昏，积压已久的矛盾彻底爆发。

　　不知是谁率先燃起了第一把火。

　　街巷之中火光冲天，嘶吼与哭喊声穿透暮色。失去理智的百姓手持刀斧棍棒，在街道之上疯狂冲突，房屋被点燃，浓烟滚滚遮蔽半边天空。昔日热闹的街市沦为人间炼狱，火光映红城墙砖瓦，哀嚎不绝于耳。

　　烈火吞噬屋舍，木质楼宇一栋接一栋轰然倾塌。

　　城中官吏的府衙被人群包围，政令文书尽数焚毁。混乱如同瘟疫，以这座旧城为中心，向着周边村镇飞快扩散。地脉之中，一股股浓郁漆黑的怨气升腾而起，如同滚滚黑雾，向着地底源墟流淌而去。

　　这份剧烈动荡产生的气息，穿透云海，一路传到九天，也传到了被锁在云台的元宸与烬玦感知之中。

　　云台高台之上，元宸身子微微一震。

　　那一股汹涌的、混杂着痛苦、暴戾、绝望的洪流扑面而来，真实而惨烈。他闭上眼，神念隔着锁神阵向外探，脑海之中仿佛已经看见那满城烽火，流离奔逃的凡人。

　　“南部旧城……乱了。”元宸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无力。

　　明明已经预知到灾祸将至，明明知晓根源所在，他却被银光闪闪的囚笼牢牢困住，连伸手相助都做不到。

　　烬玦站在他身侧，小臂上的罪痕因为感应到凡界业火气息，灼烧般的痛感一阵强过一阵。刑刃在掌心微微震颤，刀身那道深刻裂痕，仿佛也在回应凡界的漫天战火。

　　“神域还在朝堂争论，城池已经先一步烧成火海。”烬玦玄色眼底覆上一层沉郁，“天兵就算即刻动身赶赴凡界，抵达之时，城中已是死伤遍地。”

　　锁神阵光幕之外，一道紧急传讯神光匆匆飞来。

　　这一次不再是时序神的玉符，而是下界地脉监守神拼死传回的急讯，讯息破碎残缺，满是慌乱。

　　“南部旧城暴乱失控，大火焚城，怨念激增……源墟封印裂痕，再度扩大……”

　　讯息到此戛然而止，神光溃散，再无后续。

　　远方地底，那沉闷的地脉轰鸣，此刻听来，已经像是巨兽苏醒之前的咆哮。

　　识海缝隙，暗火碎屑疯狂发烫，无数虚假幻象接踵而至。幻境里，旧城之中无数人死去，血色漫过街巷，古火借万千亡魂之力冲破封印，凡界覆灭，九天崩塌。一幅幅惨烈的图景轮番冲击二人的灵识，试图击溃他们的心神。

　　元宸与烬玦并肩而立，同源神念紧紧相拥，构筑坚固屏障，硬生生扛下一波又一波幻境侵袭。

　　崖上大风呼啸，卷起满地碎石，拍打在光幕之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诸神还在权衡利弊，可凡界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元宸抬眼望向神域大殿的方向，眸光清冷。

　　朝堂的博弈，城池的浩劫，地底蓄势待发的古火，神魂之中挥之不去的暗火蛊惑，千重大山，尽数压在云台这两个戴罪之身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