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怜》竹酿晚

42、火种躁动，烽音遥传 云台之上的

　　云台之上的风，一日冷过一日。

　　锁神阵银色光幕亘古矗立，将这片高台与九天神域隔成两个世界。神官依旧在外轮班值守，神光起落，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值守。元宸与烬玦沉浸在千万年的旧忆之中，借着回忆梳理埋藏心底的情愫，也以此抵御识海缝隙里那些暗火碎屑的蛊惑。

　　可回忆终究只能作为短暂的庇护。

　　来自现世的讯号，不会因为囚笼之内的沉湎而停下脚步。

　　这一日正午，云海之上忽然传来一阵不同于往日的神光波动。

　　并非神官寻常换岗的微光，而是神域专传急讯的传讯玉符，破开层层云霭，重重撞在锁神阵的光幕之上。银纹大阵被外来力量触碰，瞬间激起一圈圈扩散开来的涟漪，嗡鸣之声震彻整座云台。

　　元宸与烬玦同时从漫溯的回忆之中猛然回神。

　　神思抽离旧时光，神魂缝隙之中蛰伏的暗火碎屑被这阵剧烈震荡惊扰，骤然泛起一阵灼热刺痛，像无数细针轻轻扎入灵识。二人皆微微蹙眉，压下识海那一阵不适。

　　玉符悬浮在光幕外侧，不停震颤，流转着时序神专属的神印。

　　值守的神官不敢擅自处理神域急报，抬手引动阵纹，开辟一道转瞬即逝的讯息通道。玉符穿过缝隙，飞入云台高台，静静悬浮在二人面前。

　　没有多余的修饰，玉符表面神光流转，时序神沉静肃穆的声音，直接在空气之中响起。

　　“凡界异动频生，多地感知到源墟古火火种躁动。”

　　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急迫，一字一字落在高台之上。

　　“西方荒泽，南部旧城故地，北方河谷，凡界三处地域，凡人之中接连出现异常。百姓无故梦魇缠身，夜夜梦见业火焚世的幻象；部分人性情骤变，暴戾好斗，无端挑起纷争仇杀。地脉监测显示，散落在众生识海之内的古火精神火种，正在陆续苏醒。”

　　玉符之内投射出一幅朦胧的凡界虚影。

　　光影之中，可以看见大地之上不少城池村镇暗流涌动。原本安居乐业的地方，矛盾无端激化，口角演化成械斗，小的争端迅速发酵成部族厮杀。明明没有血海深仇，人心之中却凭空滋生出无边的戾气、猜忌与怨恨。

　　那是潜藏在灵魂深处的火种在作祟。

　　古火不直接毁灭肉身，却扰动人心，放大众生心底的痛苦、不甘、怨怼，借凡人之手，在凡界自行点燃战火。

　　“源墟底层的封印，损耗速度远超预估。”时序神的声音继续传来，“地脉轰鸣日渐频繁，封印外壁裂痕持续扩张。若是任由事态发展，不消漫长岁月，古火本源便会冲破禁锢，席卷整个凡界。”

　　云台崖头，风声骤然凛冽。

　　元宸抬眼望着玉符投射出来的凡界图景，眸色沉沉。

　　千万年前种下的祸根，终于开始显露狰狞。当初源墟一战残留的精神火种，如同埋在世间各处的毒种，如今借着封印衰败的时机，一颗颗破土萌芽。

　　“神域朝堂争议不休。一部分神明依旧认定，一切祸根皆源自锁钥，应当继续将你二人禁锢云台，隔绝外界，不允许踏出囚域半步。另有一部分神明已然看清局势，明白想要压制火种危机，离不开始神本源与执刑之力。”

　　玉符的光芒微微闪烁，传出的声音带上几分无奈。

　　“两派僵持不下，裁决迟迟未定。我传讯告知你们实情，望你们心中有数。神域会持续观测凡界地脉，后续有新的变故，会再以玉符传讯。”

　　话音落下，神光缓缓敛去。

　　传讯玉符耗尽力量，化作点点细碎微光，消散在空气里。

　　高台之上重归寂静，只剩下崖边松涛呼啸。

　　方才玉符震动带来的刺激还残留识海，那些暗火碎屑依旧在神魂缝隙隐隐发烫。元宸闭上双眼，将神念向外铺展。受锁神阵的强力阻隔，他的力量难以穿透光幕直达凡界，可依旧能够隔着遥远距离，捕捉到凡界飘上来那股躁动不安的怨气。

　　无数凡人的负面情绪，如同黑雾，袅袅腾腾，顺着地脉向上蒸腾。

　　“火种醒了。”元宸低声开口，语气里藏着沉重。

　　千万年之前，他怜悯众生，由此生出一连串因果纠葛。如今这份因果兜兜转转，又重新落回世间凡俗。他被困云台，明明感知得到人间正在被无形的灾祸侵扰，却被阵法牢牢锁住，束手束脚。

　　烬玦走到他身侧，目光望向光幕之外翻涌的云海。

　　刑刃握在手中，刀身之上的裂痕，在天光之下格外刺目。小臂上那一片河滩业火留下的暗红罪痕，仿佛也感应到凡界古火的躁动，隐隐传来灼烧般的痛感。

　　“那些蛰伏在凡人识海的火种，不需要实体冲破封印。”烬玦缓缓说道，“只要不断放大人间怨恨，挑起凡界自相残杀，众生的血泪与怨念，便会反向滋养源墟深处的古火本源。越是动乱，封印崩坏的速度，便会越快。”

　　古火的计谋便是如此。

　　不必急于破封而出，先借凡人之手，让凡界自行陷入火海。

　　神域朝堂却还陷在派系博弈之中。老一派神明满心忌惮锁钥，心中的恐惧压倒理智，宁愿坐视凡界一点点滑向危局，也不愿解开云台禁锢，让元宸与烬玦重回世间。

　　哪怕大祸迫在眉睫，诸神依旧放不下心中猜忌。

　　“他们依旧惧怕我们。”元宸道，“宁可赌上凡界万千生灵，也不愿冒险放我们离开云台。”

　　“恐惧很难一朝消解。”烬玦垂眸，“当年源墟浩劫留下的阴影，刻进不少上古神明的神念。在他们眼中，我们本身，便是最大的变数。”

　　一阵地脉的低沉轰鸣，隔着云海遥遥传上来。

　　比往日更加清晰、更加沉重。地底深处那道伤痕累累的封印，正在承受来自内部古火一波强过一波的冲击。

　　识海之内，潜藏的暗火碎屑忽然猛地炽盛一瞬。

　　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撩拨，一股浓烈的蛊惑直扑心神。虚幻的幻象在脑海一闪而过——若是放弃抵抗，接纳这些火种碎屑的力量，便可撕裂锁神阵，冲破一切桎梏，即刻奔赴凡界，平息动乱。

　　诱惑近在咫尺。

　　虚幻的低语在灵识缝隙盘旋：
　　“接纳力量，便可救万民于水火，挣脱所有枷锁。”

　　元宸神魂一阵震荡，肩头旧罪痕骤然滚烫。

　　烬玦立刻察觉到他的异常，迅速伸出手，指尖抵住元宸的手腕。同源的神念顷刻相连，两份清醒的神魂交织，化作屏障，狠狠撞向那股突如其来的蛊惑。

　　虚妄的声音瞬间被击碎，幻象烟消云散。

　　神魂之中一阵翻江倒海的钝痛过后，暗火碎屑重新退回蛰伏的状态，只是那股灼热的存在感，再也无法忽视。

　　“小心。”烬玦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凡界火种大规模躁动，会反过来滋养侵入我们识海的残屑。往后幻境侵扰，只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凶险。”

　　如今不只是他们二人的处境，凡界亿万生灵的命运，也和云台这副残破的神魂紧紧捆绑在一起。

　　锁神阵银光流转，囚笼巍然不动。

　　光幕之外，神域的纷争还在继续，朝堂之上的争论不会短时间落下帷幕。凡界大地上，戾气正在悄悄蔓延，冲突一点点滋生，地底源墟的封印裂痕，一寸寸向外扩张。

　　危机已经不再是遥远的预兆，而是步步逼近的现实。

　　元宸抬眼望向凡界所在的方向，隔着厚重的神纹光幕，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仿佛已经看见，荒原之上，村落之间，无名的怒火正在人心之中缓缓点燃。

　　“我们被囚于此，可世间的劫难，不会等我们做好准备。”

　　风卷动二人的衣袍，在空旷云台猎猎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