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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阵开一线,枷锁加身 南部旧城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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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部旧城焚城的噩耗,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九天神域。
地脉监守神传回的破碎讯息很快传遍诸神朝堂,那股自凡界升腾而起、浓稠得化不开的怨煞之气,连端坐殿中的众神都能清晰感知。殿内原本吵嚷辩驳的声浪,骤然低下去大半。
白玉大殿之上,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沉甸甸的死寂。
那几位极力主张继续禁锢云台的老牌辅神,面色也不由凝重。他们可以在朝堂之上空谈轮回劫数,可当一座活生生的城池化作火海,万千生灵的哀嚎顺着地脉直抵九天,再冠冕堂皇的说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战死、烧死的凡俗亡魂源源不断坠入地脉,每一缕怨念,都在滋养源墟深处沉睡的古火本源。玉鉴之上代表封印的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崩裂,猩红的裂痕爬满整块玉鉴,发出细微不堪重负的嗡鸣。
“一座城已经没了。”时序神垂眸看着玉鉴,声音冷而沉重,“诸位还要继续赌吗?再拖延下去,下一座、第十座城池会接连步旧城后尘。等到古火彻底破封,神域没有谁能够独善其身。”
白发老神脸色青白交错,嘴唇动了动,却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语。
凡界的惨烈摆在眼前,可刻入神魂的忌惮依旧没有消散。他不会轻易同意完全撤除云台锁神阵,放元宸与烬玦恢复全部神权自由来去。一旦始神权柄毫无约束,在他眼中依旧是天大的隐患。
殿中陷入僵持,诸神彼此对视,低声交头接耳。
一部分神明看见焚城之祸心生动摇,倒向时序神一侧;还有一部分依旧固守本心,不愿冒险。几番拉扯权衡,终于有人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案。
“不可完全撤去锁神大阵。”一名中立的上古神走出队列,躬身开口,“但眼下危局迫在眉睫,不妨只解开云台对外通行的禁制,保留压制神力的枷锁。允许元宸、烬玦去往凡界镇压火种躁动,却要以天道神契立下重誓,剥夺他们绝大部分本源权柄。”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响起细碎的议论。
“立下天道神契?”
“若是违背誓约,便会受天道反噬,神魂受损。”
“正是。”那尊神明继续说道,“神契约束两点:其一,二人只可压制古火火种、修补地脉隐患,绝不许私自干涉凡界生灵生灭祸福,不可再以悲悯为由,出手改变凡界既定命运。其二,凡界祸乱平息之前,不得擅自回归九天神域,不得接触源墟最核心的锁钥。一旦触碰禁令,神契即刻发作,天道之力直接惩戒神魂。”
既借他们二人的力量去扑灭凡界的危机,又用天道契约牢牢捆住他们的手脚。
这是反对派能够退让的极限。既不用坐视凡界一步步走向毁灭,又可以最大程度规避他们恐惧的——始神权柄失控的风险。
白发老神沉吟许久,缓缓点头:“此法可行。神契绑定天道,容不得半点弄虚作假。比起彻底解禁,这已经是神域能够做出的最大让步。”
时序神眉头微蹙。
他心中清楚,这套枷锁弊端重重。剥夺大部分神力,元宸想要平息火种动乱,行事便会束手束脚。天道神契的条文苛刻,但凡稍有一念恻隐,便有可能触发反噬。可眼下朝堂力量悬殊,他没有能力争取到更好的结果。
旧城的亡魂还在源源不断化作滋养古火的养料,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容不得继续无休止的辩论。
“便依此议定。”时序神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扫过殿中诸神,“即刻派遣持契神官前往云台,开启阵门,立下天道神契。凡界各处躁动火种,不能再继续拖延。”
神域的命令化作一道璀璨的神光,破开云海,向着云台疾驰而去。
云台高台之上,松风呼啸不休。
元宸与烬玦尚且沉浸在南部旧城覆灭带来的沉郁之中。识海之内,暗火碎屑还在不停翻涌,那些业火灼烧城池、百姓流离惨死的幻象反复浮现,时时刻刻考验着二人的心神。
锁神阵外层光幕忽然剧烈震荡起来。
无数银纹流转重组,原本密不透风的大阵,在一侧崖壁之上,缓缓裂开一道丈许宽的阵门。门外便是翻滚无边的云海,久违的外界气息顺着缝隙吹入囚居许久的云台。
数名身着银白神甲、手捧天道契卷的神官迈步踏入云台。
为首的神官面色肃穆,双手托举一卷泛着淡淡金光的契约卷轴,天道纹路在纸卷之上游走流转,那是直接对接天地法则的誓约,一旦落笔,便烙印进神魂,永世不可篡改。
“奉神域谕令。”神官声音庄重,响彻崖台,“凡界古火火种大乱,源墟封印濒临崩毁。允你二人离开云台,前往凡界平定祸乱。然罪身未赎,需立天道神契,受契约约束。”
神官将契卷凌空展开,两行金色文字浮现在半空,清清楚楚落在元宸与烬玦眼底。
一条条严苛的禁令,毫无遮掩。
不可私自干预凡界生灭轮回,不可擅回九天,不可触碰锁钥本源,一旦违逆,天道反噬,神魂受焚。同时大阵残留力量会继续压制二人神元,大部分神力被封锁,仅余下用来对抗火种、修补地脉的基础力量。
等于走出云台牢笼的同时,又戴上一副看不见的镣铐。
元宸望着半空流转的契文,眼底掠过一层淡淡的凉。
诸神依旧不信他。哪怕到了亿万生灵危在旦夕的时刻,依旧认定他心底的怜悯,是世间最大的祸患。他们需要他的力量去抵挡古火,却又时时刻刻提防他的心。
烬玦站在他身侧,小臂上罪痕隐隐作痛。他看向那卷天道契书,指尖微微攥紧。
神契不只约束元宸,同样绑缚住他。他若是陪着元宸动了恻隐,一样要承受天道反噬。往后凡界行路,每一次看见人间苦难,都要在眼前众生的苦难与契约的惩戒之间反复煎熬。
“若是不签此契呢。”烬玦开口,声音清冷。
为首神官垂眸,语气没有半分回转余地:“不立神契,阵门即刻闭合,云台禁锢照旧。凡界祸乱,便只能交由神域天兵处置。”
言下之意,不接受枷锁,便继续困死在此地,眼睁睁看着凡界一步步被古火吞噬。
这便是神域给到的选择,没有两全。
元宸闭上眼,脑海闪过南部旧城漫天火光,百姓奔逃哀嚎的模样。万千凡俗的性命悬于一线,没有多余时间可以周旋博弈。
“我签。”
话音落下,他伸出指尖,一缕自身本源神血,缓缓飘向金色契卷。
一旁的烬玦没有半分迟疑,紧随其后,同样以神血烙下自己的印记。
两点鲜红神血落在卷轴之上,瞬间被金色的天道纹路吞噬。
轰隆——
无形的天道力量自虚空降临,顺着二人的天灵灌入神魂深处。并非剧痛,而是一道冰冷沉重的烙印,刻在魂灵之中,那些契约条款如同警钟,时时刻刻悬在识海。同时一股封锁之力落下,体内浩瀚的本源神力被重重压制大半,只余下有限的一部分可以调动。
锁神阵其余银纹并未消散,只是不再隔绝出入,依旧悬浮在云台高空,如同一种无声的警示。
神官收起完成烙印的天道契卷,躬身行礼:“契约已成,阵门放行。望二位谨记誓约,莫负凡界苍生。”说完,一众神官不再久留,转身踏出阵门,化作神光返回九天复命。
偌大云台,再度只剩下元宸与烬玦二人。
囚禁了漫长岁月的囚笼之门,就这么敞开在眼前。云海浩荡,远方凡界大地的气息遥遥飘来,混杂着硝烟、血泪,还有古火躁动的戾气。
可这份重获自由的背后,是神魂之上牢牢焊死的枷锁。
识海缝隙之中,暗火碎屑察觉到神魂中新添的天道烙印,不安地来回发烫,似是在忌惮,又似在伺机寻找契约的破绽。
元宸抬步,缓缓走向那道阵门。
身后是布满风霜痕迹的云台石崖,是无数个日夜的孤寂囚居,是数不清的回忆与伤痛。身前,是烽火四起、危机重重的凡界。
“我们可以下山了。”元宸轻声说道,语气听不出几分释然。
烬玦跟在他身侧,手握那把裂痕累累的刑刃,罪痕在衣袖之下隐隐灼烧。
“只是这副枷锁,会一路跟着我们。”烬玦望向云海之下模糊的凡界轮廓,玄色眼眸沉如深水,“往后凡界每一场苦难,我们看得见,听得见,却受神契束缚,不能随心出手相救。这一路,只会比云台囚居,更加难熬。”
风穿过敞开的阵门,吹动二人衣袍翻飞。
云台的岁月到此落幕。
属于凡界的漫漫长路,在云海之下,缓缓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