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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阙夜话,一语藏心 滂沱大雨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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滂沱大雨渐渐收歇,乌云缓缓散开,被旱灾蹂躏过的旷野漫开湿润泥土的气息。劫后余生的百姓依旧跪在泥地里,一遍一遍向着苍穹叩拜,满心感激那不知形貌的上天神恩。
元宸收回向外倾泻的神力,神魂深处那股尖锐的刺痛还在隐隐盘旋,那是天道留下的警示印记,浅浅烙在他的魂魄之上,时时刻刻提醒他已经逾越了既定的界限。
二人隐去凡人形貌,冲破层层叠叠的云海,重新回到万古寂静的九天云阙。
云海依旧翻涌,星河缓缓流淌,云台之上一切如故,仿佛方才下界那场撼动命运的甘霖,不过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可只有他们清楚,有些隔阂,已经实实在在横亘在彼此之间。
元宸走到云石案边,缓缓落座,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石面。方才动用本源神力,指尖还残留着凡界雨水的湿冷,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逃难百姓的哭嚎,还有那名少女匍匐在地卑微祈求的模样。那份刚刚破土而生的怜悯,没有因为重回九天就有半分消减。
烬玦并没有如同往日一般,礼毕之后便退回到刑殿值守。他立在不远的阴影之中,玄色衣袍还滴着尚未干透的水渍,刑刃在鞘内持续发出细微低沉的震颤。
千万年压在神魂最深处的情绪在此刻翻腾不休。他是执刑之神,职责便是捍卫天条,审判一切越界的神明,道理清清楚楚摆在眼前。可面对元宸,冰冷的法条总显得格外单薄。比起畏惧天地因果崩塌,他心底更深的恐慌,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珍视千万载之人一步步走向天罚的深渊。
长久的沉默在云台蔓延开,只有星河流动的细碎嗡鸣在空气里轻轻回荡。
“你心中在担忧天罚降临。”元宸抬眼,目光越过朦胧的云霭,落在烬玦身上。
烬玦向前踏出一步,眉峰紧锁,漆黑眼眸里盛着化不开的沉郁。
“下界命运线已经发生偏移,因果链条出现裂痕,用不了多久,诸天诸神便都会察觉到凡界这一场人为降下的大雨。到时候,问责的文书,会源源不断送到这处云阙。”
“我知晓会有后果。”元宸的声音平静淡然,听不出半分悔意,“可我无法眼睁睁看着整片土地的生灵尽数消亡。”
“难道众生的轮回宿命,竟比不上一时的恻隐吗。”烬玦的声音微微发颤,克制许久的情绪泄露一道缝隙,“元宸,凡间亿万万生灵,生死盛衰自有归途。可于我而言,这浩瀚寰宇,唯独只有一个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烬玦浑身骤然一僵。
千万年被天条死死禁锢的心事,居然就这样不受控制冲破唇齿。
云台瞬间陷入死寂,流转的星河仿佛都慢下了脚步。
元宸微微一怔,银白的眼瞳之中泛起层层浅浅的涟漪。
亿万年光阴,他看遍世间万物更迭,读懂了对苍生的悲悯,却从来没有认真思索过,自己在烬玦心中,究竟占据怎样的位置。这一句话,无关君臣本分,无关主神与属下的秩序,里面裹着沉甸甸的牵挂,还有怕失去的惶恐,是独属于他一人的偏重,和世间所有凡人、所有山川草木,全都截然不同。
他依旧不完全通晓何为情爱,可他能够真切感知到,眼前这尊执刑神藏在冷静外壳之下滚烫的心绪。
烬玦飞快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波澜,强行把溢出的情意重新锁回神魂深处,迅速摆正执刑神该有的姿态。
“是臣失言,逾越了尊卑界限。”他向后退开半步,刻意拉开那一步不该逾越的距离,“还望始神往后谨守神魂戒律,莫要再轻易插手凡俗的祸福生死。”
后退的动作,是遵从天条,也是自我保护。他怕再多停留片刻,那些压抑千万年的念想,会彻底溃不成军。
元宸静静望着他刻意疏离的模样,没有戳破,也没有追问方才那句真心话背后藏着多少煎熬。晚风卷过云台,拂动二人的衣袂,遥远下界隐约飘来几声劫后余生的欢歌。
“你的劝诫,我记在心底。”元宸缓缓开口,语气却并无顺从的意味,“只是倘若再撞见那样惨烈的苦难,我依旧很难做到袖手旁观。”
烬玦心口狠狠一紧。
他早已明白,语言上的规劝,根本无法扭转元宸根植于本源的恻隐之心。
今夜的云阙,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撕破脸皮的对峙。可一道沉重的分歧,就此深深扎根。
一头,是元宸想要守护的滚滚沧海万千众生。
另一头,是烬玦拼尽一切想要保全的,仅此一人。
万古长夜漫漫,星河倾泻满地,照亮云台上两道遥遥相对的身影。那些被戒律死死压住的眷恋,已经裂开一道缝隙。往后每一次元宸向凡界施以慈悲,便会同时在两个人的神魂之上,划下一道无形伤痕。
“诸神不久便会前来质询。”烬玦压下心底翻涌的万般情绪,重新恢复那副恪守本分的模样,“我会守在这里,应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说完,他便立在云栏一侧,不再言语。夜风掠过他玄色的袍角,刑刃的微光忽明忽暗,如同他摇摆不定的心神。
元宸侧过头看向身侧沉默的身影,心底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歉疚。他清楚自己的选择,会将一直陪伴自己的烬玦拖入风波漩涡之中。可心底那份对众生的怜悯,依旧无法被轻易抹去。
九天星河依旧流转,可安宁已经悄然破碎。属于他们的风浪,已然在不远之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