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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殿上风霜,心隙微澜 云台的白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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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台的白昼总是来得格外清浅。
云层之上日光澄澈,却穿不透锁神阵那层厚重的银纹光幕,落下来的光被滤得柔和淡漠。阵外神官的身影隔着光幕远远伫立,一轮又一轮轮换值守,他们不踏入这片囚域,却无处不在。
暗火侵入留下的后遗症还在。
只要神思稍有松懈,识海缝隙里那些细碎的火种残渣便会轻轻发痒,拽着人的神念往久远的时光里坠去。元宸与烬玦不再抗拒这份不由自主的回溯,反倒顺着这份牵引,一点点打捞千万年前,旧九天神殿里被天条与职责掩盖的朝夕。
没有凡界浩劫迫在眉睫,没有源墟业火焚身,也没有云台冰冷的囚笼。
那是天地初定之后,最为安稳漫长的一段岁月。
彼时九天神殿宏伟巍峨,白玉廊柱直插云海,殿宇之间流泉飞瀑,神树终年盛放。诸神尚未尽数崛起,九天之上还只有寥寥数尊上古神祇。元宸作为始神,居于主殿,执掌万物生杀枯荣。烬玦受他本源孕育而生,执掌诸天刑律,常驻偏殿。
身份鸿沟横亘在二人之间。
元宸是创世的源头,万物皆由他手而生;烬玦是为制衡而生的执刑之神,他的全部使命,便是守住天地定下的边界,阻止始神泛滥的恻隐扰乱世间演化的轨迹。
回忆的画面徐徐铺开。
那一日凡界大水滔天,江河决堤,洪水吞没大片平原,无数生灵困于泽国,哀嚎顺着地脉遥遥传到九天。
元宸立于神殿观世镜之前。
镜面之中,浊浪翻滚,房屋被洪流冲垮,人畜在洪水之中苦苦挣扎。水面漂浮着断木与尸首,满目狼藉。他指尖悬在半空,神力已经开始悄然汇聚,只待一念落下,便可倾覆云雨,疏导江河,平息这场席卷大地的洪灾。
“始神,不可。”
一道冷峭的声音自殿门处响起。
烬玦一身玄色官袍,腰佩完整无损的刑刃,迈步走入大殿。玄色衣摆扫过冰凉白玉地砖,步伐沉稳,眉眼之间尽是恪守纲纪的肃穆。那时他尚且年轻,周身锐气凛然,还没有后来业火烙下的罪痕,眼底亦没有云台囚居沉淀下来的疲惫。
“洪水乃是山河演化必经的劫数。生灵在劫难之中生灭繁衍,淘汰弱质,方能让凡界生灵一步步迭代壮大。神明直接出手干涉,便是篡改天道推演的轨迹。”烬玦站在距离观世镜数步之外,声音不高,却立场坚定,“请收回神力。”
元宸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沉在观世镜那片滔天浊浪之中。
“劫数。”他轻声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带着淡淡的怅然,“可受难的,皆是活生生的性命。”
“生灵的苦难,不是神明应当包揽的因果。”烬玦向前踏出一步,刑刃的刀柄在掌心微微握紧,“你创造天地,给予众生生机,却不该替众生走完所有磨难。今日你平息洪水,明日凡界有饥馑,有疫病,有战乱,你是否都要一一插手?一次破例,便会有无数次越界,天道秩序将摇摇欲坠。”
大殿之内安静下来,只有殿外流泉叮咚作响。
元宸缓缓收回指尖的神力,汇聚起来的柔和神光一点点消散。
他知道烬玦说的是天地至理,道理字字句句无错。可创世者的心,天生便带着对万物的悲悯。眼睁睁看着镜中凡人在洪水里绝望挣扎,那份刺痛真实地落在他心上。
他转过身,望向立于殿中的执刑神。
天光从殿顶的琉璃天窗倾泻而下,落在烬玦的肩头。这是由他本源分化而出造出的神明,秉公正、肃杀、守序而生。明明源出一体,二人的心,却朝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你永远都站在规则那一边。”元宸说道。
“我的诞生,本就是为此。”烬玦垂眸应答,态度恭谨,却不曾退让半分,“若我徇私情,便是辜负你赋予我的神格。”
彼时的烬玦,把“私情”二字看得极为警惕。
他分得清清楚楚,何为天道纲常,何为个人心念。他敬畏元宸,感念自身本源出自对方,这份感恩,他归类为属臣对主神的本分。心底偶尔会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转瞬便被他强行压下去,归为同源而生的感应,绝不允许往别的方向多想。
元宸望着他,心中有无奈,却并无恼怒。
千万年相伴,这样的对峙,早已成了常态。
凡界大旱,诸侯纷争,妖兽肆虐,每一次凡界掀起浩劫,观世镜之前,总会上演相似的一幕。元宸动恻隐欲要下凡干涉,烬玦便持刃而来,据天条一一劝阻阻拦。
多数时候,元宸会听从劝阻,收回力量。
但偶尔,悲悯会压过理智。
有一回凡界爆发惨烈瘟疫,村镇一座接着一座死寂,疫病无差别席卷老幼。观世镜之内,到处都是闭门的村落,街头遍布染病倒地的百姓。元宸瞒着所有诸神,悄悄降下一缕净化神息,散入凡界山川,稍稍抑制疫病蔓延。
事情很快败露。
神息残留的气息瞒不过执掌刑律的烬玦。
夜色笼罩神殿,殿内烛火明明灭灭。烬玦独自来到主殿,夜里没有其余诸神在场,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查到了确凿的痕迹,手中握着记录神息流动的玉册,神色比往日更加复杂。
“你私降净化之力。”烬玦看着元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明知道,此举违逆天道。”
“我只是稍稍缓解疫病,并未彻底消弭灾厄。”元宸站在烛火之下,眸光平静,“万千百姓,不该尽数葬身在病痛之中。”
“开了先河,便会有下一次。”烬玦捏紧手中玉册,指节泛白,“众神若是效仿,人人凭一己好恶插手凡界,天地会变成什么模样。元宸,你是始神,你的一举一动,皆是世间范本。”
这一次,元宸没有退让。
“范本,便要看着生灵受尽苦楚而袖手旁观吗?”
殿中烛火跳动,将两道身影投在白玉墙壁之上,遥遥相对。
没有争吵怒吼,却是理念之间硬碰硬的碰撞。
烬玦心中清楚,元宸并非任性妄为。他不是为一己私欲,只是心底装着众生的苦。可天道摆在那里,职责压在肩头,他身为执刑,不能视而不见。
那一刻,心底那份被死死压抑的情绪,又一次悄然翻涌上来。
他既想要坚守自己的使命,又不愿看见元宸一步步走向触犯天条的结局。一边是刻入神骨的职责,一边是千万年朝夕相处、同源而生的人。两股力量拉扯着他的神魂,让他进退两难。
他终究没有向上呈报这件事。
玉册之上的罪证,被他以执刑神的神力悄悄封印,隐匿起来,没有交到神域众神殿。
这件事,就此变成只属于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烛火摇曳,映出烬玦眼底藏不住的挣扎。元宸捕捉到那一丝矛盾,心中亦是了然。
他看得出来,眼前之人,早已不是诞生之初那柄只知执行律令的冰冷利刃。千万年一次次对峙拉扯,规则的外壳之下,一颗心正在慢慢软化。
只是那个年代,神明耻于谈及私欲。
情愫藏在一次次的劝阻、争执、默默的包庇之中,谁都不肯点破,甚至连自己都不愿坦然承认。
云台之上,现实之中。
幻境的影像缓缓淡去,记忆的碎片慢慢消散。
崖边松风呜呜吹过,将元宸的神思从远古神殿拉回当下。
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烬玦。
方才二人一同沉入回忆,一同重温了那段久远的过往。现实里的烬玦,衣袖之下小臂布满暗红罪痕,刑刃横置膝头,刀身一道深刻裂痕触目惊心。千万年岁月流转,当初那个恪守纲纪、铁面无私的执刑神,早已陪他跌进泥沼,满身枷锁。
“那时候,你连一次小小的疫病,都不肯允许我出手。”元宸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隔了千万年的轻慨,“到后来,河滩业火,你却甘愿陪我一同受罚。”
烬玦垂眸,指尖轻轻抚过刑刃的裂纹,眼底漫开一层悠远的色泽。
“那时我总以为,我可以永远分得清职责与心念。”他缓缓出声,声音被云台的风揉得很淡,“我以为我能一直站在天条那一边,拦住你所有越界。可千万年朝夕相对,有些东西,不是靠律令就可以压得住的。”
识海深处,那潜藏的暗火碎屑微微一热,一闪而过。
旧日回忆滚烫真实,可暗处的蛊惑依旧伺机而动。
远处,锁神阵之外,传来神官换岗时隐约的神光响动。九天朝堂的风波尚未平息,凡界的火种无声蛰伏,源墟地脉,依旧有隔世般隐隐的搏动。
囚居的日子还漫长无边。
千万年埋藏在对峙之下的心意,才刚刚掀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