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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云阶听风,私语请宵 锁神阵的银 ...

  •   锁神阵的银光日复一日笼罩着整座云台。

      囚笼之内没有时辰历法,只凭日月轮转分辨朝暮。白日日光漫过崖台,夜晚星河垂落檐角。元宸与烬玦大多时候不去触碰神域传来的那些冰冷消息,任由神官将外界的奏章、朝堂纷争隔在光幕之外。

      识海缝隙潜伏的暗火碎屑依旧如细密尘埃,安静蛰伏。每当心神沉入往昔,那些碎屑便会微微发烫,企图篡改记忆的底色。二人便互为镜鉴,一同回溯那些不被诸神看见的、属于他们私下的时光。

      记忆再次向后流淌,依旧是旧九天神殿的岁月。

      接连几日处理凡界灾异的卷宗,诸神各执己见,殿中连番议事,连执刑神殿也难得得了几日清闲。

      褪去朝会之上庄严肃穆的神袍,烬玦换下那一身象征刑罚权柄的玄色礼服,只穿一身素色窄袖常衣。刑刃也没有随身佩带,搁置在执刑殿的兵器台,不必时时刻刻做那柄高悬于诸天头顶的利刃。

      夜色清和,月华如水铺满层层云阶。

      他没有留在自己的偏殿休憩,独自行过千重玉廊,去往元宸常住的主殿后崖。

      那是一处少有人至的高台,不在诸神朝拜的正殿范围,是始神闲暇之时观星听风的私地。此处没有观世镜,没有卷宗玉册,也没有诸神前来奏报事务,只有几株自混沌之中移植而来的古桂,岁岁花开,夜风一吹,细碎金色花瓣便簌簌坠落。

      元宸已经坐在崖边石栏之上。

      彼时的他尚未背负业火罪痕,衣袍素白,黑发垂落,眉眼间还没有后来历经劫难的风霜与苍白。创世的重担压在肩头,可独处无人之时,那份属于始神的威严会淡去大半,多了几分松弛。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没有回头,便已知来人是谁。

      “公务终于处置完毕?”元宸的声音随着晚风轻轻飘过来。

      烬玦缓步走到石栏之旁,靠着冰冷的白玉立柱站定。远方云海翻涌,漫过九天的群山,下界凡界万家灯火点点,隔着遥遥云雾,隐约如同散落萤火。

      “卷宗理完,诸神各自归殿,难得一夜无事。”烬玦低声应答,目光望向脚下无边云海,“便过来坐坐。”

      朝堂之上,他们是始神与执刑之臣。
      大殿议事之时,他们常因凡界的劫难彼此辩驳,立场对峙,言辞锋利互不相让。可退离众人视线,卸下神格赋予的身份外壳,剩下的,只有两个在九天长夜之中相伴的神明。

      古桂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二人的衣摆肩头。

      一时之间,四下只有风穿过花枝的轻响。没有天条,没有灾劫,没有亟待裁决的罪责,不必去思考凡界生灵的苦难,也不必权衡天道的边界。

      “你总是忧心凡界众生。”烬玦开口,打破静谧,目光遥遥望向凡界那片朦胧灯火,“每每观世镜看见人间流离,便久久难以释怀。创世造万物,于你而言,究竟是重担,还是乐事。”

      元宸抬眼,望向浩渺星河。

      “开辟混沌之初,只觉辽阔欢喜。可待到生灵繁衍,悲欢苦乐一并诞生,便不全是轻松。”他轻声说道,“我赋予众生生,却不能替他们免去死与痛。常常会生出无力。”

      这是元宸极少对外吐露的心事。
      在诸神面前,始神该是全知全能,冷静超然,不该流露软弱与怅惘。唯有在无人的后崖,面对烬玦,才愿意袒露心底这份彷徨。

      烬玦静静听着。

      千万年,所有人都看见始神的至高权柄,看见他创造山河生灵的伟力。很少有人看见这份权柄背后沉甸甸的煎熬。

      “天道本就如此。”烬玦缓缓道,“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皆是演化的一部分。你身为创世之源,却偏偏长了一副太过柔软的心肠。”

      话语里没有批判,反倒带着一层淡淡的叹息。

      他依旧认同天道规则,心底却不再强硬地指责这份恻隐。长久相处,他早已读懂,这份悲悯不是任性,是刻在元宸魂灵里的本性。

      元宸侧过头看他。

      月华洒在烬玦的侧脸,褪去执刑神的凛冽锋芒,眉眼柔和。元宸看着眼前由自己本源分化而出的神明,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羁绊。

      他创造烬玦,最初只是想要一柄制衡自己的刀。可岁月悠悠,这柄刀长出了心,有了思虑,有了挣扎,会为他的两难而辗转难安。

      “那你呢。”元宸问,“你为执刑而生,日日审判罪孽,裁决越界的神灵与妖兽。见过无数恶,心中可会疲惫。”

      烬玦垂眸,指尖接住一片飘落的金色桂瓣。花瓣薄而柔软,在他指尖微微碎裂。

      “执掌刑罚,当断善恶,本是我的命数。”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只是偶尔,也会厌烦永远站在对错之间。时时刻刻清醒自持,分毫不能偏颇,千万年,亦是漫长。”

      千万年恪守本分,时时刻刻绷起心弦,不能有半分私情偏颇,这份枷锁,同样压在烬玦身上。

      大殿之上,众目睽睽,他必须铁面无私。只有在此处,在无人的云崖,才可以卸下那层坚硬外壳,吐露一丝倦怠。

      晚风徐徐,桂香漫溢在夜色里。

      距离很近,石栏不算宽阔,二人肩头几乎咫尺相望。同源的神息在空气之中悄然交融,没有权柄碰撞,没有理念争执。那些被身份、职责死死压抑的情愫,在这样寂静的私夜里,悄悄往外漫涌。

      烬玦的心跳微微乱了半拍。

      他迅速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的云海,将那点躁动强行按捺下去。身为执刑之神,不该滋生这样逾矩的心念。可越是压制,那份心绪,便越是清晰。

      元宸将他细微的闪躲尽收眼底,却没有点破。

      有些心意,不必说出口,一旦挑明,便会打破此刻难得的安宁。神明的世界,私情是一件太过沉重的东西,一旦承认,便要面对整个神域的目光与天条的桎梏。

      “若世间永无灾厄纷争,该有多好。”元宸望着下界点点灯火,轻声感慨。

      烬玦低声回道:“可那样,便不再是人间。”

      世间苦乐相生,本就无法割裂。

      那一晚,他们在云阶崖上静坐了很久。不谈朝堂,不谈刑律,不谈天道劫难。偶尔说几句漫无边际的闲话,说起混沌尚未破开之时的荒芜,说起初造山川时的趣事,说起那些新生生灵笨拙鲜活的模样。

      没有尊卑,没有君臣。

      只是两个孤独的神明,共享一宵月色与晚风。

      桂花开落,夜色渐深,云海之下的凡界灯火一盏盏熄灭。直到天际泛起浅浅的鱼肚白,拂晓将近,才各自起身,准备重回那座规矩森严的神殿。

      离开之前,烬玦抬手,轻轻拂去元宸发间沾着的一朵干枯桂花。

      指尖擦过发丝,一瞬触碰,转瞬即离。动作克制又小心,快得如同一场错觉。

      “天快要亮了。”烬玦收回手,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诸神很快便会苏醒。”

      元宸微微颔首。

      回忆的画面到此缓缓淡去。

      云台凛冽的夜风重新包裹住周身,古桂的甜香消散,只剩下高天之上清冷的松涛呼啸。

      元宸回过神,抬眼看向现实里身侧的烬玦。

      千万年光阴流转,昔日那个月夜云崖听风的青年,如今小臂爬满罪痕,掌心布满旧伤,佩刀裂痕难愈,一身枷锁缠身。曾经可以并肩闲坐的九天后崖,早已回不去。

      可那份藏在千万年时光缝隙之中的温柔,真实存在过,不曾被幻境篡改。

      识海深处,暗火碎屑又一次微微灼热,试图编织出虚幻的美梦,诱哄他们沉溺虚假的圆满。

      元宸闭上眼,将那缕蛊惑压下。

      “还记得那夜后崖的桂花开得极盛。”元宸轻声开口,声音消散在风里。

      烬玦眸光悠远,也自回忆之中抽身。他垂眸,看着自己布满伤痕的手掌,就是这一双手,昔日拂过那一朵落在发间的桂花,后来却要执掌刑刃,审判所爱之人。

      “记得。”烬玦缓缓应道,“只是那样清净无扰的夜晚,终究太少。”

      锁神阵银光流转,囚笼依旧。

      遥远地底,源墟禁制沉闷的搏动,隔着万丈云海隐隐传来。凡界无数识海之中,古火的火种,依旧在静静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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