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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余烬留痕 古火残息的 ...

  •   古火残息的入侵骤然断绝之后,云台之上重归寂静。

      锁神阵流转不息的银色神纹依旧横亘四方,高高的光幕将整片高台牢牢圈住,如同一个华美而冰冷的外壳,把元宸与烬玦困在其中。方才那一场精神上的狂风骤雨已经退去,可留下的伤痕,却不会随风暴一同消散。

      夜风缓缓扫过崖边的松林,松针簌簌飘落。

      元宸靠着冰冷的崖石,还没有从幻境的震荡之中完全缓过神。额角的冷汗慢慢风干,留下一片微凉的湿意。肩头罪痕灼烧出来的旧伤隐隐作痛,神魂深处仿佛被揉碎过一般,每一次流转神思,都会泛起一阵阵钝重的酸胀。

      那些被暗火带入识海的火种碎屑,并没有随着域外残息切断而消失。

      它们像无数细微的沙砾,嵌在灵识的缝隙之间,安静蛰伏,不显锋芒。平日里安安静静,几乎感知不到存在,可只要心神疲惫、情绪动荡,那一缕属于古火的灼热便会悄然冒出来,撩动心底的杂念与遗憾,勾起真假难辨的回忆碎片。

      烬玦坐在他身侧,刑刃横放在双膝之上。

      刀刃那道新增的裂痕在月光之下格外清晰,如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方才全力抵抗幻境之时,他掌心的旧伤再度崩裂,金色的神血凝固在刀柄纹路之中,淡淡的神息一点点弥散在空气里。小臂蔓延向手肘的暗红罪痕,热度久久不曾褪去。

      二人都没有说话。

      刚刚从生死一线的精神侵蚀里脱身,身体与神魂双双透支,连开口都觉得耗费气力。腕间两条银色锁链随意垂落,偶尔被夜风带动,轻轻相撞,发出几声单薄清脆的脆响,在空旷的云台之上格外清晰。

      云海之外,九天神域的风波还在延续。

      时序神截获了那一缕泄露出来的古火气息,顺着阵纹溯源,揪出了那几位暗中作祟的老牌神明。

      可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那几尊神明资历极深,追随天地初开便已存在,麾下牵扯着不少旧部势力,在神域朝堂盘根错节。殿上众说纷纭,不少神明虽不赞同私递古火加害同神,心底却依旧认同“锁钥是天地隐患”这一想法。

      大殿之上,时序神端坐高位,手中握着还在微微震荡的神缚契约本源印记。

      “私借锁神阵输送源墟古火残息,暗中侵扰囚居云台的元宸、烬玦,此罪确凿。”时序神的声音冷肃,回荡在空旷大殿,“按神域律条,本当剥去神位,打入神渊。”

      话音落下,殿内立刻响起一片骚动。

      被指控的几尊老神并不认罪,当众俯首辩驳,百般推诿,只说是阵纹流转之时意外逸散的源墟余波,并非有意为之加害。一众和他们交好的神明纷纷站出来求情,言明千万年开天辅神,不可因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便重罚。

      “没有直接亲手加害的实证,所有古火残息全部顺着阵纹消散,没有留下确凿物证。”有老神出列躬身,“仅凭一缕外泄气息,便重罚数尊上古辅神,恐引得神域诸神人心惶惶。”

      人情、势力、各方的权衡摆在眼前。

      时序神心里清楚,自己明明看破了全部阴谋,却拿不出可以将对方彻底击溃的铁证。若是强硬执意重罚,极有可能引发神域内部的分裂动乱。

      权衡再三,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

      最终裁决下来,并不算真正的惩戒。

      涉事诸神被罚闭关思过百年,削减一部分手中执掌的权柄,却没有剥夺神位,更没有送入神渊。

      消息经由神官,隔着锁神阵,传到了云台之内。

      传讯的神官立于光幕之外,声音隔着一层神纹,平淡而不带情绪,将神域的处置结果一五一十转述完毕,便躬身退下,重新回到值守的岗位。

      云台崖头,听完这一番处置,元宸缓缓闭上双眼。

      “百年闭关。”他低声重复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仅仅如此。”

      他们在高台之上承受生死攸关的精神折磨,神魂被种下难以根除的暗火碎屑,险些在幻境之中沉沦覆灭。可幕后策划这一切的神明,只换来百年闭门思过。

      烬玦指尖轻轻摩挲刑刃刀身那一道深刻的裂纹,玄色的眼瞳沉得像化不开的夜色。

      “他们心中的恐惧不会消失。”烬玦缓缓开口,“恐惧锁钥,恐惧源墟,恐惧某一日天地倾覆。今日阴谋败露,他们暂时收手,只是迫于时序神的威压。百年之后,甚至不用等到百年,只要寻到新的机会,还会生出别的算计。”

      加害他们的不是仅仅几尊神明,而是根植于神域大部分人心底的猜忌。只要这份猜忌存在,危机便永远不会真正远离。

      锁神阵光幕之外的云海翻涌不休,神官轮班值守的神光隐隐绰绰。阵法依旧全功率运转,没有因为查明这场阴谋便有半分松动。识海之中那道神魂禁锢也未曾解除,锁钥的本源力量依旧被死死封藏。

      神域只是处置了一次暗中下手的手段,却并没有打算还给他们自由。

      今夜之后,云台的囚居还将日复一日继续。

      长夜过半,月华渐渐向西偏移。

      元宸站起身,走到云台的崖边,隔着流转银光的阵法光幕,向着凡界的方向遥遥望去。视线被厚重神纹彻底遮挡,看不见山河大地,看不见流离的百姓,也看不见那些散落在凡人识海之中,悄悄蛰伏的古火精神火种。

      他只能感知到遥远地脉之下,源墟那一声又一声若有若无的低沉搏动。

      禁制光幕伤痕累累,正在随着岁月流逝一点点缓慢损耗。古火在深处静静积蓄力量,凡界无数火种如同等待春风的草籽,只待一个契机便会苏醒。

      而他们,明明知晓一切隐患,却被枷锁层层捆缚,大多时候,只能被动等待事态发展。

      烬玦提着刑刃,走到他的身侧,与他并肩立在崖风之中。

      “既然外界风波暂时尘埃落定。”烬玦侧过头看向元宸,声音放得很轻,“既不能向外求解,那便向内固守。往后日子漫长,我们正好梳理过往。”

      被困在云台,隔绝凡界,隔绝神域朝堂纷争,外界的一切大多只能被动接收神官转述的消息。漫长无边的囚居岁月,时间多的是。

      那些被千万年职责、天条、战乱、灾祸掩埋的旧事,那些诞生之初、神殿共处、对峙与争执、暗藏于心不曾言说的情愫,无数被现实挤压到角落的回忆,在此刻,终于有机会慢慢摊开。

      识海缝隙里潜藏的暗火碎屑依旧在,时不时便会撩拨记忆,制造虚妄幻念。

      可也恰恰因为如此,分辨真实与幻境,追溯千万年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才变得格外重要。唯有牢牢记住真正发生过的一切,才不会被古火编织的泡影吞噬。

      元宸转头看向身旁之人。

      月光落在烬玦的眉眼之间,洗去几分执刑神与生俱来的凛冽,只剩下满身累累伤痕沉淀下来的沉静。千万年光阴,从创造者与一柄利刃,走到共承罪业、同陷囚笼的境地。许许多多藏在心底,从前不便言说的心事,在这片寂静的高台之上,可以慢慢诉说。

      “好。”元宸轻轻应道。

      崖边长风掠过,吹动二人衣袍猎猎作响。

      锁神阵银光流转,将整个云台笼罩在一方孤高的天地之间。外面九天暗流涌动,下界祸根蛰伏未消,而这一方囚笼之内,属于他们的漫长岁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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