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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界荒土,一念生怜 九天云海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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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云海翻涌如叠叠浪涛,星河缓缓流转,岁岁年年皆是这般模样。
自烬玦诞生,又悠悠数千年匆匆而过。
凡间人族日渐繁盛,部落扩张,开垦更多土地,筑造屋舍,繁衍不息。可繁荣背后,争斗灾祸从未停歇。部族为争夺水土兵刃相向,旱涝灾荒轮番席卷大地,生离死别时时上演。
元宸立于云栏之前,目光长久垂落凡尘。
他见过五谷丰登,百姓击鼓欢歌祭祀天地;也见过烽火遍地,流离之人的哭嚎顺着长风,扶摇直上九天。
每一回听见那些痛苦的哀鸣,元宸神魂深处,便泛起一阵淡淡的酸胀。那是一种陌生的情绪,朦胧模糊,尚未破土成型。
烬玦始终伴在身侧一步之外。
千万年朝夕相处,那份被天条死死禁锢的眷恋,只增不减。他太熟悉元宸细微的神态变化,只需一个侧影,便能察觉对方心底的动摇。
很多夜晚,就这么静静并肩站在云台。
元宸为凡间众生而困惑,烬玦心中却只装着身侧之人。他一边恪守天道,一遍又一遍在心底复述轮回秩序不可擅改,一边又隐隐惶恐——害怕终有一日,元宸会因为世间凡人,把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份两难日夜啃噬他的神魂。
“凡间又起纷争。”这一日,元宸望着下界,声音轻缓,“战火过后,又会有无数人失去家园。”
烬玦玄色衣袂被云风拂动,刑刃安安静静收于鞘中。
“此为尘世轮回。有盛必有衰,有生便有亡,天道既定,神明只可旁观。”
元宸沉默良久。
“只旁观。”他低声重复,眼底浮起一层迷惘,“倘若亲眼看见,也依旧要袖手吗?”
烬玦心口猛地一沉。
他想劝,想告诉元宸众生的苦难不是他的罪责,可话到唇边,又尽数咽回。他没有资格去左右始神的心念,心底那点私情更不容许他多说逾越的言语。
“天道如此。”最终,他只吐出这四个字。
没过多久,一股滚烫枯焦的气息,穿透层层云海,漫上九天。
大地旷日持久的大旱来临。
江河干涸断流,良田龟裂,草木成片枯死。烈日炙烤千里平原,到处是焦黄死寂。水源愈发稀缺,部族厮杀愈演愈烈,死亡笼罩整片土地。凡人绝望的哭喊,声声清晰撞向云台。
元宸周身的星芒微微颤动。
“我要下去看一看。”
“始神。”烬玦立刻上前,眉峰紧锁,“不必亲身前往,隔云可观万象。”
“隔云,只见山河轮廓,看不见血肉苦难。”元宸转头看向他,银白的眼瞳澄澈而执拗,“我要亲赴凡土。”
他的语气并非命令,却带着难以逆转的决意。
烬玦没有办法阻拦。
若是强行禁锢,便是悖逆创世之主;若是放任,便是眼睁睁看着危险靠近。千万年压在心底的恐惧在此刻无限放大,他怕元宸被人间的悲苦撼动,做出触犯天条的举动。
“我随你同往。”
两道神光敛去耀目的神威,化作两个寻常旅人,自云天坠落,踏入滚烫干裂的大地。
脚下尘土滚烫,一踩便扬起漫天黄沙。放眼望去,枯树歪斜倒伏,裸露的河床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踉跄迁徙,老弱不断倒在逃亡的路途之上,绝望笼罩四野。
凡人看不见神明真身,只顾挣扎求生,无人留意这两个异乡来客。
热风卷着沙尘,吹乱元宸鬓边银白的发丝。他缓步穿行难民之间,亲眼目睹饥饿、绝望、濒死。书本玉简之上冰冷的“消亡”二字,此刻化作眼前活生生的人间炼狱。
不远处一堵残破断墙之下,蜷缩着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女。
衣衫破烂不堪,她死死怀抱着奄奄一息的幼弟,嘴唇干裂渗血,脸上沾满尘土。族人大多已经死去,姐弟二人是仅存的余息。少女无力对抗天灾,只能匍匐在焦土之上,额头重重磕向坚硬干裂的土地。
“求苍天落雨……救救族人,救救弟弟……”
嘶哑微弱的祈求,消散在滚烫热风里。
元宸立在数步之外,静静凝望。
神魂之中,天道的警告轰然作响,一遍一遍告诫他:这是世间定数,不可插手,不可施恩。只要转身离去,一切便与始神无关。
可眼前少女卑微的叩拜,孩童微弱的喘息,像一根细刺,狠狠扎进他荒芜了亿万年的神魂。
那一缕朦胧的情绪彻底破壳。
——是怜。
不是高高在上的俯视同情,是源于本源的不忍,见众生沉沦苦厄,便心生恻隐。
元宸指尖浮起莹白流转的星流光,神力蓄势待发。
“不可!”
烬玦跨步上前,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掌心冰凉,力道克制,却用尽了全部心神。玄色眼眸深处翻涌着多重情绪:天条的理智,对天地因果的忌惮,还有最深层的恐慌——他怕就此失去元宸。
“停下。”他的声音压得发紧,“一旦出手,命运轨迹就此扭转,业果会全数落在你的身上。”
元宸垂眸看向被握住的手腕,抬眼迎上烬玦的目光。
他读得出那双眼底藏住的千万重心事,不只是执刑神对主神的规劝。那里面有独独属于他的担忧,是和世间万千凡人完全不一样的牵挂。
“眼睁睁看着他们尽数死去,便是天道的正道吗?”元宸轻声反问。
“苦难本就属于世间。”烬玦喉间发涩,“神明的慈悲,有时便是祸源。”
“祸源。”元宸轻轻重复这两个字。
远处,又一名老者重重栽倒在黄沙之中,再也没能爬起。
元宸微微挣开烬玦的手掌。
“我做不到视而不见。”
话音落下,他抬臂向上扬起。
银白流光冲破燥热灰蒙蒙的天穹。转瞬之间,乌云滚滚聚拢,雷声隆隆滚过荒原。豆大的雨点率先砸落,紧跟着倾盆大雨轰然倾泻而下。
久旱的土地迎来甘霖。雨水砸在干裂泥土,蒸腾起蒙蒙土雾。断流河床重新涌出水浪,枯黄草木贪婪吮吸雨水。
濒临绝境的凡人愣住,随即爆发出狂喜的哭喊。百姓奔跑在雨里,跪倒泥水之中,向着茫茫苍天叩首跪拜,高声歌颂冥冥之中降下恩泽的神明。
断墙之下,少女仰起面庞,任由雨水混着泪水淌下脸颊,紧紧护住怀中弟弟,失声痛哭。
雨幕茫茫。
元宸站在雨水中央,星纹衣袍被大雨浸透。救活一方生灵的同时,神魂传来尖锐细微的刺痛,天道的惩戒预兆已经悄然降临。
烬玦静立滂沱雨里,玄色衣摆不断滴水,鞘内刑刃阵阵震颤。
雨水洗得人间一派生机,可他心中只有一片寒凉。
他看着雨中之人身后遥遥悬起的天罚阴影,千万年隐忍的眷恋,在此刻,被现实狠狠碾压。
雨落人间,万民欢腾。
可只有他们二人清楚,从这场雨坠落大地的这一刻,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最初安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