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怜》竹酿晚

25、古火侵梦，凡土异化 云台的禁锢

　　云台的禁锢日复一日，银色神魂锁链昼夜缠在腕间。

　　法阵禁制层层笼罩高台，外面神官轮班值守，每一缕微风流动，每一次神力起伏，皆被尽收眼底。元宸与烬玦如同被养在星河牢笼之中，看得见万里云海，看得见底下烟火人间，却半步也踏不出去。

　　自源墟归来之后，古火带来的神魂侵蚀，从未停止。

　　两道业火罪痕的色泽愈发沉暗，暗红纹路不再仅仅局限在肩头与小臂，细细丝丝如同血脉纹路，悄悄向着周边肌肤蔓延。白日里只是断续的灼痛，尚可咬牙隐忍，一旦入夜沉入睡梦，源墟那团本源古火，便会反复闯入梦境。

　　夜色笼罩云台，星河静静倾泻在玉石地面。

　　元宸靠在云栏边沉沉睡去，又一次坠入那片幽暗的地下墟域。

　　无边无际的赤色流雾翻涌，断裂的远古玉柱林立，祭台中央，本源古火熊熊跃动。火焰之中，无数模糊虚影沉浮，那是历代被古源同化、永远埋葬在源墟之内的神明残魂。它们无声地朝他伸出手，仿佛要将他拉扯进火海之中，化作墟中又一缕漂泊的灵识。

　　“不要……”

　　他在梦里低声呢喃，眉头紧紧蹙起，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元宸。”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扶住他的肩膀。

　　烬玦被身旁细微动静惊醒，快步过来将他唤醒。元宸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息，眼底还残留着梦境里火海的残影。夜风吹动他散乱的黑发，肩头罪痕正微微发烫，隔着薄薄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烧。

　　“又梦见源墟了。”元宸气息微喘。

　　“我亦是如此。”烬玦垂眸看向自己小臂，暗红烙印在夜色下泛着微光，“入睡便听见墟地的回响，古火总在神魂深处燃烧。长此以往，恐怕不用等到封印彻底崩毁，我们便要先被慢慢同化。”

　　锁钥的代价，不是遥远的预言，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他们当初只做了临时压制，依旧承接了部分古火反噬。封印每多存在一日，身为锁钥的二人，就要承受一分来自源墟的牵引侵蚀。可如今被锁链禁锢于此，既不能彻底加固封印，也找不到解除锁钥绑定的办法，只能被动承受这份折磨。

　　神域大殿之内，众神依旧在反复商议对策。

　　神官折损于源墟的教训历历在目，普通神明根本无法深入遗迹。派遣锁钥前去，众神又满心忌惮——他们手握开启封印的力量，若是一旦被古火彻底蛊惑，后果不堪设想。

　　权衡再三，神域只选择了保守的办法。

　　增派神使驻守凡界上空，持续监控枯骸谷地脉动静，定期收集地脉波动的情报。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举措。既不敢放任源墟不管，也不肯放开云台的禁锢，将两把锁钥投入险境。

　　消息一日日经由神官传入云台。

　　可传回的大多只是寥寥几句地脉平稳，一切尚安。

　　众神不知道，源墟那几处细小缝隙，依旧在悄无声息扩张。被暂时压回去的古源力量，并没有彻底消散，依旧顺着地脉脉络丝丝缕缕向外渗透。只是这一回，外泄的气息变得更加隐晦，不再掀起大规模战火，却悄悄浸染凡界生灵的心性。

　　凡界，岁月缓缓推移。

　　大规模的两军交战渐渐平息，硝烟散去，城镇重新升起袅袅炊烟。可一种诡异的变化，正在人间悄然滋生。

　　最初只是零星传闻。

　　山野之间，陆续出现一批行事怪异的人。

　　他们大多是经历过战乱的流民、失去家园的幸存者，夜里会被暗红色幻梦纠缠，心底滋生出偏执狂热的执念。古源微弱的力量浸染神魂，不会令他们疯狂厮杀，却会催生一种扭曲的信仰。

　　他们隐隐感知地底有一股强大的火红力量，坚信那是可以改写世间苦难的神明。

　　慢慢的，这些人开始四处游走，聚拢同类。

　　没有庙宇，没有经书，只口口相传着来自地底的赤色神谕。世人称呼他们为“赤焰徒”。

　　赤焰徒不劫掠城池，不举兵造反，却走遍乡野村镇，向苦难百姓宣讲：世间所有苦痛，皆来自天地桎梏，唯有迎接地底古火降临，方能洗尽尘寰苦难。

　　一部分饱经战乱之苦、活在绝望之中的凡人，被说辞打动，纷纷追随。

　　队伍如同野草一般，无声无息，悄悄壮大。

　　凡界地方官吏察觉到异动，上报朝廷。王朝派兵驱散抓捕，可抓了一批，又冒出另一批。那些被古源气息浸染的信徒，心底的执念根深蒂固，刑罚、囚禁，都很难将这份信仰根除。

　　凡界上空值守的神域神使，最先察觉到这股人间异变。

　　他们起初只当是凡间又兴起的普通民间邪教，并未放在心上。直到探查之后才骇然发觉，这些人的神魂之内，都缠绕着一丝极淡的源墟古火残息。

　　这不是凡人自己生出的信仰，是地底泄露的古源，在人间播撒下的种子。

　　急报如同雪片，飞速传回九天神域。

　　“凡界生出大批赤焰徒，受源墟外泄古火浸染，信仰古源之火，人数日渐滋长。”

　　消息穿过禁制，送入云台。

　　云台玉台上，晚风萧瑟。

　　元宸听完神官转述的奏报，久久沉默。指尖无意识摩挲腕间冰冷的银色锁链，眼底盛满沉沉忧虑。

　　“我们当初临时压制，只能暂缓外泄，做不到根除。”元宸轻声说道，“古火换了一种方式渗透人间。不再直接挑起战火，而是借凡人的信仰积蓄力量。万千凡人的心念信仰，反过来又会滋养源墟之内的本源古火。”

　　凡人的信奉、祈愿，也是一股庞大力量。无数信徒心念汇聚，会反向顺着地脉回流地底，不断滋养那团被封印的古源之火。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人间信仰壮大，源墟力量随之变强，封印承受的压力便会成倍增加，裂隙崩坏的速度只会比预想之中更快。

　　烬玦站在一旁，刑刃斜靠石柱，锁链随着抬手的动作发出细碎脆响。小臂罪痕灼烧不止，古火的牵引感越来越强烈，仿佛隔着万水千山，都能接收到凡界万千赤焰徒那股狂热的心念。

　　“众神以为守住云台，监控地脉，便可高枕无忧。”烬玦声音低沉，“却没料到，源墟绕开了禁制，借凡人之心积蓄力量。”

　　云海之下，凡界之中。

　　无数赤焰徒于月下旷野聚集，面朝枯骸谷的方向，虔诚跪拜。无声的祈愿如同潮水，沉入大地，向着万丈地底的源墟涌去。

　　九天之上，云台囚笼之内。

　　两道业火罪痕同时剧烈发烫，元宸与烬玦心口一阵闷痛。

　　他们能清晰感知，那团远古古火，正在万千凡人的信仰供养之下，缓缓苏醒、壮大。

　　浩劫的倒计时，已经被悄悄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