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怜》竹酿晚

24、云锁孤台，墟报凶音 九天云海翻

　　九天云海翻涌，银光裹挟两道身影冲破云层，重回久别的云台。

　　神魂锁链缠绕在元宸与烬玦的腕间，冰凉的银光深深浅浅贴在肌肤，不光束缚肉身行动，更时时刻刻压制神魂神力。但凡他们想要调动力量离开云台半步，锁链便会传来刺骨的反噬，顺着血脉直撞业火罪痕。

　　方才凡界一番奔波，再加上源墟古火的侵蚀，二人本就伤势未平。一踏上云台玉阶，肩头与小臂上的暗红烙印便突突狂跳，灼烧的钝痛一阵阵席卷神魂。

　　诸神没有将他们打入幽暗神渊，却给了云台更沉重的囚笼。

　　往日只是远距离神念窥探，如今，数名神官常驻云台之外的云阙殿宇。一道道固化的禁制法阵布满云台四周，层层叠叠，封死所有遁走空间。不再是若有若无的游丝窥探，而是明明白白、寸步不离的看守。

　　云台之上，亭台玉石依旧，星河倾泻如故。
　　可这片曾经可以凭栏望尽沧海的高台，彻底沦为一座华丽的牢笼。

　　时序神站在云阙之外，神色冷峻，对着二人宣读神域的禁令。

　　“在源墟探查结果传回之前，你们便居于云台。不可私启地脉遁法，不可再以任何方式踏足凡界。凡域外消息，皆由神官转述，不得私自向外传递半分神念。”

　　银色锁链微光一闪，深深烙印进神魂，将这条禁令死死绑定。

　　“神官队伍已经动身前往枯骸谷，入源墟核验铭文，勘测地脉禁制。真相究竟如何，很快便会水落石出。”

　　说完，时序神转身离去，留下一众神官驻守在外。

　　喧闹归于沉寂，偌大云台，又只剩下元宸与烬玦二人。

　　周遭层层禁制流转微光，外面神官的气息清晰可感，每一缕细微的神力波动，都会被外界捕捉记录。再也没有从前尚可寻机遮掩行动的缝隙，一举一动，尽数落在神域的监视之下。

　　元宸走到熟悉的云栏边，缓缓坐下。素白衣衫上还残留凡界山野的尘土，脸色苍白，眉宇间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方才源墟之中古火逆流造成的神魂损伤不会快速愈合，肩头罪痕时不时窜起一阵灼热。

　　烬玦将黯淡无光的刑刃靠在石柱旁。

　　执刑神的佩刀，如今也被禁制限制，无法全力催动。小臂罪痕的灼伤隐隐作痛，袖口那一片被古火燎出的焦痕，依旧没有褪去。

　　“神官已经下去了。”烬玦低声开口，目光望向云海之下遥遥不可及的凡界，“但愿他们能够读懂祭台之上的远古符文，看清源墟的真实处境。”

　　元宸垂眸，指尖轻轻抚过玉栏冰凉的石面，心底却压着一层隐忧。

　　源墟不是寻常遗迹。
　　墟内游荡着被古源同化的原始残魂，弥漫狂暴无序的本源雾气，就算是神明贸然深入，也暗藏凶险。当年无数上古神明踏入此地，大多落得陨落同化的结局。神官虽通晓古文字，却不曾身负业火锁钥的烙印，缺少古源之火的庇护。

　　“我怕……事情不会这般顺遂。”元宸声音很轻。

　　可他们被困云台，锁链锁死神魂，连向外传递一句警示都做不到。任何试图联系凡界的神念，刚一透出云台，就会被外围的禁制直接拦截。

　　时间一日一日缓缓流逝。

　　云台星河朝升暮落，外界神官轮班值守，监视从未松懈。二人大部分时间相对无言，偶尔并肩立在栏前，遥遥俯瞰下方凡域。

　　凡界大地，战火已经比之前稍稍缓和。源墟外泄被临时压制，人心之中那股无端的暴戾蛊惑减弱，不少征战的军队慢慢停下攻势。但裂痕只是暂时捂住，隐患依旧深埋地底。

　　身上两道业火罪痕，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自源墟归来之后，烙印的颜色更深，暗红色的纹路隐隐向四周肌肤蔓延。古火的侵蚀，如同种下一枚慢性的毒种，一点点扎根在神魂深处。偶尔夜里，沉睡之中，便会看见源墟那团本源古火在梦境里熊熊燃烧。

　　第三日。

　　远方云海之间，一道仓皇的神讯冲破云层，跌跌撞撞奔回神域。

　　那是自枯骸谷源墟逃回来的一名神官使者。

　　使者浑身神袍破损，神魂带着严重的震荡损伤，神色惶急，一路直冲到云阙殿，面见时序神与众神。

　　源墟探查，出事了。

　　云台之上，驻守在外的神官接到远方传来的消息，神色骤变，不由自主发出一阵骚动。消息隔着禁制，断断续续飘进云台之内，落入元宸与烬玦耳中。

　　原来，神官队伍抵达枯骸谷，顺着地缝进入源墟外层。
　　他们确确实实看见了断柱废墟，看见了祭台上凿刻的远古铭文，证实了源墟遗迹真实存在。

　　可就在他们想要靠近祭台，仔细研读全部符文、勘测禁制裂隙的时候，墟中大批迷失的古老残魂骤然围攻上来。

　　神官没有业火锁钥作为屏障，抵挡不住原始灵识的疯狂袭击。源墟四处飘荡的古火流雾侵入他们的神魂，短短片刻，便有数名神官被古源力量侵蚀，灵智迅速迷失，沦为如同墟中游荡的残魂一般的存在。队伍死伤溃散，只剩下少数人拼死逃出地穴，狼狈退回凡界地表。

　　“他们……没能完整读完祭台全部记载。”元宸心神一沉。

　　只窥见了一部分铭文，看见了“古火锁源，非为罚罪，实为封印”这一句。可关于锁钥的代价、封印会反复崩坏、古火会同化神魂这些关键警示，还来不及尽数探明，神官队伍便已经溃败。

　　传回神域的奏报，半真半假。

　　证实地底确有古源遗迹，证实业火与源墟一脉同源。可余下的重点真相，全部掩埋在地穴深处。

　　神域议事大殿之内，众神看着身负重伤逃回的神官，听完汇报，议论哗然。

　　“遗迹属实，可太过凶险，凡人、普通神明皆不可久入。”
　　“祭台铭文所言，业火为封印之钥，并非全然刑罚。元宸与烬玦所说，有一部分属实。”

　　可也有不少神明心存疑虑。

　　“仅仅看见半句铭文，残魂便重创一队神官。元宸烬玦能够深入祭台全身而退，只因他们身负罪痕，天生与之相通。谁又能保证，他们没有隐瞒别的图谋？”

　　时序神坐在高位，指尖轻轻敲击玉案，眉头紧锁。

　　危机确已坐实，源墟不是虚妄谎言。可真相残缺不全，锁钥的全部代价、封印反复松动的隐患，依旧是一团迷雾。

　　神讯再一次传到云台之外。

　　神官将神域的决议隔着禁制传入高台：
　　“源墟确为创世遗留古迹，险情属实。但探查受损，未能尽得全部秘辛。神域将另谋他法，寻找更安全的勘测手段。云台禁锢维持不变，元宸、烬玦依旧不可离开此地。”

　　没有解除枷锁，没有给予他们参与处理源墟的权限。

　　众神知晓祸患来临，却依旧忌惮两把活锁钥，不敢放他们再去触碰那片遗迹。

　　云台玉栏之前，晚风卷动元宸的白衣。

　　云海之下，凡界安宁只是假象。地底源墟细小的裂隙依旧在缓慢扩张，古火一点点积蓄力量。而他们两把唯一的锁钥，被铁链锁在高台之上，只能遥遥遥望，束手无策。

　　烬玦走到元宸身侧，腕间银色锁链随着动作轻轻相撞，发出细碎冰冷的脆响。小臂罪痕暗红流转，与肩头那道烙印遥遥呼应。

　　“众神看见危险，却依旧畏惧我们。”烬玦声音低沉，“他们想隔离开祸患，也想隔离开我们。”

　　元宸抬眼望向遥远凡域的方向，眼底沉沉。

　　“可源墟不会因为神域的回避，就此停下崩坏的脚步。”

　　星河流转，云海浩渺。
　　被禁锢的锁钥，摇摇欲坠的远古封印，一场尚未爆发的浩劫，依旧悬在九天与凡界的头顶。